《太乙纪事》拂晓之瞳

12、残梦（十一） 不是每个父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人人有首难唱的曲。

　　向星北理解劳莲对阿舒的维护，但从一个女孩儿口中听到怨气冲天的话，他始终有些不习惯，回头看看宋长乐，云淡风轻听劳莲说话，时不时微微点点头，不做任何评论，向星北只能把满肚子的话压下来。

　　宋长乐问：“阿舒为什么离家出走？”

　　“阿舒的事，风言风语传到学校，学校要把她开除。阿舒的成绩非常好，她的目标随她爸爸读照璧学院，学校的举动，无异把她的未来堵死。她恍恍惚惚回家，俞清当时试剂用完，手中没钱，便要阿舒去街上寻活干。一直以来，阿舒把俞清的变化归结于精神崩溃，低眉顺眼，这一次受刺激，阿舒终于和她妈妈起冲突，俞清疯的样子村子的男人都怕她，何况一个阿舒。她妈妈把她打一顿后，丢给……”

　　劳莲说不下去，手脚不安绞着衣服下摆，宋长乐盯着她的举动好像在思考着什么，一会，他才问：“你当时在场？”

　　劳莲摇摇头否认，“我怕阿舒出事，听到开除事件后匆匆请假赶回来，到家阿舒已经不见了。”

　　“你怎么知道阿舒和她妈妈起冲突？”

　　劳莲不敢正视宋长乐，男人鹰钩子般的眼神太犀利，内心一点黑渣子在他琥珀色的眼珠子下无处遁形。

　　“我爸爸告诉我的。”

　　“哦，当时你爸爸在场？”

　　宋长乐的话题让劳莲再次显得局促不安，短暂沉默后，劳莲才勉强点点头，“我们住得近，一点风吹草动听得清楚。你们刚刚在叫俞清，我就听到了。”

　　宋长乐了然，话题一转又问：“你知道谁给俞清下载游戏和给她试剂吗？俞清的试剂喝完后在哪里买？”

　　“不知道，俞清告诉阿舒，她在打零工时遇到一个好心人，看她生活困苦，不忍心她牵挂丈夫，才帮她。我和阿舒一次没见过她口中的‘好心人’，俞清对这件事讳莫如深，我们根本不知道她试剂在哪买。”

　　“阿舒就不担心她妈妈被人骗了吗？”

　　“当然担心！有一次她悄悄尾随俞清，想看她和谁交易买的试剂，看到她和个高大的黑衣人接触，那个人非常警惕，似乎发现阿舒在跟踪俞清，劈头盖脸骂俞清一顿后迅速消失，阿舒没看到正脸。俞清没买到试剂，几天玩不了游戏，俞清忍不了崩溃的折磨，怨气冲天，对阿舒泄愤拳打脚踢，从那以后，阿舒再不敢跟踪她妈妈。”

　　太乙人崩溃一级前，受不了精神折-磨自--残多，像俞清把怒气发泄在自家孩子身上，劳莲深感不屑。

　　向星北嘴唇抿得紧紧的，他显得很难受，似乎接受不来劳莲的说法，“按你的说法，俞清虐打阿舒持续老长一段时间，为什么她之前没想逃？”
　　向星北说话的声音比唱歌还好听，劳莲属性“阴阳”，喜欢男生，她面对两个美男子，宋长乐美得尖锐直指人心，向星北的俊俏如细水流长润物无声，劳莲更喜欢和向星北打交道，心里“砰砰”直跳。

　　“俞清下手打狠的时候，我劝过她，阿舒动摇过。但她始终舍不得离开，她觉得俞清这状态离开她肯定活不久，她有责任义务养妈妈。俞清精神没崩溃前，确实是个温柔的好妈妈，一心供阿舒读书。阿舒把她妈妈的变化归结于精神崩溃和试剂的错，她曾说过，如果哪一天科学家能研究出一种试剂把太乙人从崩溃状态拉回来，她愿意花一切代价去换妈妈正常。”

　　怪不得阿舒坚定想成为宋长乐的实验体，她希望有朝一日，能看见那个温柔又坚定不移供自己读书的俞清。

　　“你有没有听过这首歌？天神助我，定乾坤，分阴阳。流光易度，人心莫测，危机祸胎，幻梦俱迷。扭转阴阳，逆换属性……”

　　宋长乐轻轻地唱起来，如果知道内情的人肯定会被他的记忆力吓一跳，这首歌正是阿舒发疯前唱的，他只听过一遍，便一字不差，一调不变唱出来了。

　　宋长乐的声音冰冷清脆，如春风穿过秀林，撩着耳膜，引起阵阵回响。向星北和劳莲屏住呼吸听起来。

　　劳莲忍不住叫道：“这是游戏里的歌，俞清经常唱的，阿舒唱过给我听！她当时还问我，姐姐，你能懂这词的意思吗？我没弄懂。”

　　两个人又朝劳莲问了几个游戏的问题，可惜劳莲没真正接触过，掌握不多。

　　时间流逝，眼见着劳莲越来越不安，频频挪动身体，“我知道的都和你们说了。我爸爸要回家了，请你们离开。让他看见家里有陌生人不好。”

　　宋长乐明显感觉到阿舒提到爸爸时，语气中有不屑和害怕，那不是一个孩子对待家长的该有的情绪。

　　他没说什么，叫上向星北一起回去。

　　回程的路上，同样的风景，两个人走得缓慢。

　　向星北几次欲言又止，宋长乐看着他藏不住喜怒哀乐的脸，也不知他装出来的，还是天生如此。若为后者，呆在他实验室或许是最好的选择，这幅天真纯良的模样给军部那些人算计塞牙缝还不够。

　　宋长乐瞥他一眼，“有话直说。”

　　郁郁葱葱的树木倒映在向星北的眼里，描绘他的纠结，“博士，你说天下怎么就有俞清这样的父母。”

　　向星北的表情，有些天真，话语里，有些指责，有些不理解。

　　宋长乐似笑非笑睨着他，示意他往下说。

　　向星北学生气未脱，脸上带着一抹红晕，忿忿不平的眼睛蒙着一层水汽，宋长乐忍不住多瞧他几眼。

　　生得倒是好看。

　　“我们为随时发疯的属性付出巨大代价，太乙的人口每年下降，幼态太珍贵，即使强悍，法律规定要与父母一起生活。父母就应该保护好自己的孩子，不让其受伤害，俞清这是赤---luo--luo的犯罪。”

　　向星北来自太乙星球一个小镇上，他的家庭平凡普通，父母恩爱，有正规的职业，培养出一个出色的儿子，生活在幸福温馨家庭里的孩子，不懂家庭不幸孩子的水深火热。

　　宋长乐意味深长地说：“并不是每一个父母都会把孩子当做宝贝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这就是命，你以后会懂。”

　　见宋长乐无意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聊下去，难得识了回眼色的向星北及时转了话题，“博士，劳莲一提到她爸爸就有些不自然，你说是为什么？还有，俞清玩的游戏诡异至极，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游戏里能见到心爱之人，并因此延缓精神崩溃。俞清的试剂那么神，我们要不要去弄点来研究？”

　　俞清的状态不正常，似被魇住，情形似曾相见，宋长乐不信任向星北，并不想和他多话，“回去让渭崖查查劳莲和她爸爸，俞清的试剂你打算怎么弄？”

　　向星北蹙眉，艰难吐出一个字，“偷？”

　　宋长乐一愣，没想到向星北心里会有这些小九九，他以为向星北正规正直，是根正苗红的好青年。

　　以貌取人真不靠谱。

　　宋长乐拍了拍向星北的后背，“实验室看好你，偷吧！我等你凯旋而归。”

　　向星北表情犹豫着，深吸一口气，好像做了巨大抉择般，好一会才扭捏道：“博士，怎么偷，您可不可以教教我？我……我之前没做过……”

　　宋长乐忍不住笑了。他并不指望向星北会去偷鸡摸狗。

　　他掏出火不思准备回实验室，被开启小狐狸顺着宋长乐的指尖舔了舔，又爬上他的胳膊坐到他肩膀，火红色的毛竟随风中摇曳。

　　宋长乐被取悦道：“小祖宗，叫你出来不是让你撒娇，要回家了。”

　　火不思才不情不愿从他肩膀滑下来，变成一架飞行器。

　　向星北先是感慨现在开发商做飞行器的技术越来越精巧，迎合买主的口味设定飞行器的性格，估计宋长乐喜欢这种会粘腻他的小不点。

　　向星北接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宋长乐对他虽是笑脸相迎，但中间好像隔着一层软纱，朦朦胧胧，看不清真切。他逗火不思的样子比对他笑真诚多了。

　　除开欠宋长乐钱，向星北怎么也想不起自己哪里得罪宋长乐。

　　两个人坐进飞行器，一路无话。

　　宋长乐惦记着俞清手里的试剂，望着天外的蓝天白云出神。

　　回到实验室，渭崖刚从军部回来，见到宋长乐和向星北，急忙忙记录几组数据后凑过来，问可有了解到阿舒家的情况，她妈妈有说什么吗？？

　　宋长乐一手糊在渭崖脸上，“好好做你的实验去。”

　　渭崖嫌弃地挥开，“没找到人？”

　　“人是找到了，出点意外。”

　　“什么意外？”

　　“你问他吧。”宋长乐指着站在一旁的向星北，他得去确定一些事。“你帮我查查俞清的社会关系，主要是她近期接触什么人？还有，查一下这个女生和她爸爸，看他们家和俞清有什么牵连。”

　　宋长乐把劳莲的名字发给渭崖。

　　“咦，劳莲，这不是阿舒给转钱的那个？”

　　向星北瞧着宋长乐与渭崖的互动没说话，眼神暗了暗。

　　过了一会，在渭崖的询问下，向星北把事情来龙去脉讲了一遍，渭崖急匆匆地接了宋长乐的任务，调查俞清、劳莲和她爸爸的社会关系。

　　宋长乐坐在办公室出神，脑海里反反复复浮现俞清手里的试剂。他深深闭起眼睛，再睁开时眼里一片清明，他一只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在纸上涂涂画画。

　　俞清与怀均结婚，阿舒出世后，怀均未放弃学业，俞清打工供怀均读书，怀均失踪后，俞清失去伴侣，精神出现幻象，发病后把阿舒当做怀均又爱又恨，动手毒打阿舒。因为未知因素，俞清幻象得已好转，开始皮-肉生意，供阿舒读书。后又因为某些契机，俞清得到神秘人帮助，得到下载游戏得到试剂，并沉迷期间。阿舒失去生活来源，步入母亲后尘，出卖身体，赚取报酬，供养母亲和支付自己的学费。阿舒被--包--养的消息传到学校，被开除，遇到母亲一顿痛打，并逼着她寻活赚钱，阿舒心灰意冷之下离开家，流浪到三桓市，被他捡到。

　　宋长乐在“未知因素”和“某些契机”重重划了两笔。

　　他认为，俞清得到试剂的时间应该更早。神秘人应该在俞清出现幻象、时好时坏之际，给她游戏和试剂。

　　俞清尝试试剂后发现幻象有所改善，还在游戏中见到怀均，并以此沉迷。一开始，试剂的效力维持俞清长时间的清醒，才有后来她出卖身体一说。只是后来试剂的效力减缓，俞清需要的试剂越来越多，试剂喝多了，俞清神志不清愈发依赖游戏里的怀均，恶性循环之下，才逼得阿舒出卖自己。

　　试剂，究竟是什么？俞清沉迷的样子，竟然有些似喝下“残梦”的症状，一开始摆脱灵魂缺失的焦躁，后来越来越依赖药剂。

　　不，“残梦”被官方列为禁药已久，市面上存的大规模销毁，声势之大，军方甚至进入普通家庭挨家挨户地搜，政府立法发现私藏“残梦”要面临监禁，当年行动的彻底、民众对“残梦”的恐慌，几乎不存在漏网之鱼。

　　况且“残梦”有期限限制，两星球年一过，试剂会挥发殆尽。

　　就算黑市有存在个别试剂存在，有不法人士想牟利，可出事后，太乙星球制造试剂的精密设备和原料是被皇家垄断，设备和原料分在不同的部门掌管，审批权掌握在皇室和军部几个首脑手中，他们服也不服谁，没有他们的签名审批，不经许可谁也弄不到设备和原料。

　　六辅实验室平时要搞点设备，报告和表格要填一堆，层层审批，难于上青天。渭崖为此抱怨过不少次。
　　游戏试剂究竟是怎么来的？和“残梦”有没有关系？

　　俞清是个例吗？

　　宋长乐指尖轻轻点着桌面，眼睛下的长睫毛投出一片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