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残梦(九) ...
-
宋长乐私底下让渭崖查向星北的背景,渭崖发到他终端上的资料如他预想的干净——和简历上显示的一样,向星北出生在太乙星一座远离三桓市的小城镇,父母为普通的工薪阶层,八辈子和军部打不着关系。仗着从小天资聪颖,向星北读书连跳级,16岁的年纪考到照璧学院,成为继他宋长乐之后年纪最小上照璧学院的风云人物。
宋长乐摩挲下巴,拿着向星北的成绩单:8门成绩,7门100分,1门99分。
难怪照璧学院要他。
太乙连年与极庶的战争,需要最优秀的人才,照璧学院无疑提供源源不断的生源。向星北全面发展,专业课成绩年年第一,运动体能名列前茅。
宋长乐不禁打心理怀疑,运动全能的人还动不动脸红,是脸部毛细血管丰富,扩张过快吗?
资料显示,向星北完全有能力进军部,成为储备干部,发展得好,能进入军部最核心的指挥作战部。为什么向星北偏偏挑他这个被贬的部门?难道真因为太蠢不被军部看好被踢到实验室?
宋长乐绝对不相信向星北如他表面的无害。
了解一个人最好的办法不外乎多接触,挖坑看他怎么处理。再伟大的演员,总有一两个演不好的角色。时间久了,狐狸尾巴自然会露出来,他等着揪毛便得了。
宋长乐的思绪回到阿舒的档案,渭崖把钱转给阿舒后,阿舒秒转给他人,这事熟悉得仿佛她做了千遍万遍,渭崖顺着转账记录查到一位女士的名字,俞清,阿舒的母亲。
阿舒转了90万星币给她母亲,另外的10万星币转给一个叫劳莲的人。
“阿舒,太乙年3210年12月23日出生于三桓市珠玑区。关系人为其父怀均,三桓市珠玑区,照璧学院机甲系肄业生,太乙年3212年12月失踪,失踪原因未明,至今下落不明。其母俞清,自幼与怀均青梅竹马,结为夫妻。
怀均读书期间,全家经济来源由俞清做杂活维持。怀均失踪后,俞清一度崩溃。左邻右里证明,一段时间里,俞清无法与人沟通,感情冷漠,出现幻象,无食欲,偶尔显示出敌意。俞清发病期间依赖阿舒照顾,除此之外感情无法与外人沟通。
俞清病情好转后,靠皮--肉生意维持母女生活,供其女儿阿舒读书。阿舒在校成绩优异,阿舒后因行为不检点被学校劝退。”
简直不可思议。
渭崖的调查报告属实的话,证明俞清一度崩溃并出现幻象,这是太乙人精神崩溃的前兆,可报告里又注明“病情好转”,宋长乐百思不得其解。
太乙人一旦出现幻想,医治不及时,就会出现精神三级崩溃,市面上只有缓解的药剂,根本没有药到病除的神药,所以军部才格外看重他研究抑制剂的能力。
太乙政府大规模生产宋长乐研发控制精神崩溃幻象的试剂“胜境”,每星际年为出现幻象、精神崩溃的太乙人提供普通药剂,这笔支出仅比战争军费支出低一些,政府提供巨额经费来保障社会的稳定,一个星球的内乱比外战恐怖得多,太乙人疯起来是无数个不定时炸弹。
俞清家庭困难,只能申请普通缓解剂,不可能得到完全的治愈。难道缓解剂里面添加了某些成分让俞清药到病除了?还是存在什么契机让俞清摆脱幻象?
宋长乐认为后者的可能性大些,如果是前者,俞清早就被军部押着躺在他实验室里接受研究。
有趣。
他打开监控,休眠仓时时刻刻监控着阿舒苍白血色全无的脸。
“妈妈和姐姐吗?”宋长乐双手支撑下巴,眼镜下一片意味不明的阴影,喃喃自语道:“你妈妈的情况引起我的兴趣了,看在饭菜的份上,我为你跑一趟吧。”
渭崖去了军部,宋长乐捎上会开飞行器的向星北,一起去珠玑区,了解敌人最好的办法,接近他,观察他,静心等待他露出马脚。
天空清明,火不思载着他们飞过繁华,降落到一条乡村小路。三桓市的满城春意藏不住,而珠玑郊区树下、矗立在岩石上的雪还未消融。两个大男人走在雪上,松软潮湿的土地发出轻微的爆裂声。
阿舒家住在三桓市的最外延,那里一片荒山野岭,聚集太乙星想象不到的贫穷。太乙星很残酷,弱肉强食,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同一片天空,下层人的生活困顿得超出想象。
“珠玑”的释义为珠宝,珠玉,放在这破落的小村庄里显得有些讽刺。
不远处搭建着怪里怪气三角形的房屋,稀稀落落把视线分割成不规则几何图形,屋顶有深褐色、铁锈色和棕色,屋子不甚结实,仿佛天刮一阵大风、接着一阵让人睁不开眼睛的大雨横扫过来,片刻之后,屋顶就可以轻轻松松被扯落。
宋长乐的视线朝远处望去,那里有一座一座类似坟墓的小土包。虽说太乙实行冰葬,可在最穷苦的地方,仍有人付不起殡葬费用,找个地方就地掩埋。
皇室控制的官--僚机构,一般对这种情况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强制实行冰葬,穷人付不起费用,和机构闹起来,也是让人头疼。
资料上显示的地址在附近,阿舒长大的地方充斥贫穷的味道。
宋长乐望着黏在远处的树木,站着没动,向星北从倒映在他漂亮眼睛里的景色读出一股苍凉,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宋长乐的惊艳,和平日相处的吊儿郎当,今天他露出深沉的一面,仿佛经历无数风霜后洞悉世间一切,宋长乐究竟有几幅面孔?
向星北忍不住轻声打断他的思绪问道:“博士,我们来这里干嘛?”
几天的相处,向星北不再看着宋长乐就脸红,可一股羞涩劲仍摆着。
宋长乐转过头的瞬间换了一个吊儿郎当的表情,调笑道:“怎么?怕我把你卖了?”
向星北的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
“渭崖给你的实验数据看了吗?”
“你说那个叫阿舒的女孩?”
“是的。”
“看了。”
“什么感想?”
“崩溃二级到一级花了三个月时间,说明博士的抑制剂‘何夕’起作用延缓崩溃。处于二级和一级之间的阶段恶化速度非常快速,没有药物控制通常在两个月内死亡。”向星北微微停顿一下,接着说:“也有可能抑制剂没起作用,阿舒的意志力支撑她坚持到现在。”
“归来”在研制阶段,在没成功面世前,一个才来实验室几天的实习生,没必要让他知道。所以向星北只知道“何夕”的存在。
抑制剂可能不起作用,作为一个以数据讲话的科学家,宋长乐听得下任何建议,包括向星北这个实习生的话,照璧学院的成绩不能伪造,向星北绝对有他的过人之处。
人活着,骂你的话要听,赞你的话反而不要信太多。
宋长乐点点头,没做回答。两个人沉默地走在通往目的地的路堤上,穿过一片黑杉树丛,再走不远,进了村庄,迎面走来一个男人。
村庄平时没进来外人,男人打量着两个陌生的男人。宋长乐也看着他,男人个子不高,但身板直直的,穿着一件蓝色旧夹克和旧裤子。
宋长乐扯出一个和善的笑容,男人不仅没有放松,反而绷紧肩膀。
“这位先生,我想问下俞清家怎么走?”
男人警惕瞪着他们,“你们是谁?找她干嘛?”
“事情是这样的,我在三桓市遇见一个流□□孩,叫阿舒。你知道她家在哪吗?”
宋长乐注意到男人听到阿舒的名字时,腮部肌肉紧缩一下,瞳孔张大,无可置疑,他认识阿舒。
“不认识这个人,也不知道她家在哪。”男子僵硬说完,转身就走。
向星北想拦住他继续问,宋长乐制止他。
“教授,他认识阿舒,他在说谎。”
“说谎又怎样,拿枪抵着他脑袋问话?”
向星北稍作迟疑,不回话。
这个世界上,存在一些见不得光的人,他们可能犯了滔天大祸,可能痴傻愚钝,他们的存在遭人厌弃、甚至被剥夺生存权,即使邻里认识也装作陌生人,讳莫如深。
两个男人一前一后走到三角形房屋前,向星北拿着渭崖提供的资料,一间一间对着门牌找。门牌在风雨的腐蚀下锈蚀得看不出字迹,他们找得有些艰难,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在一间肮里肮脏快倒塌的房子前找到阿舒住的屋子。
他们敲门,无人应答。宋长乐和向星北面面相觑,难道俞清不在家?
两人绕着房子走一圈,这是一个很寒酸的地方,让寒酸的穷苦人家住的寒酸地方。
所有窗户都被拉上花布窗帘,花布窗帘粘满大块大块的污渍,唯一的一扇窗户玻璃破了一个巴掌大的洞,花布被风吹动,宋长乐眯着眼睛,靠着窗帘被吹开的一点空隙,打量屋内的情况。
对着窗户的地方摆着镜面斑驳的梳妆台,天花板有一盏灯,用一根杆子闲着,上面挂着几只铁丝缠成的衣架子。梳妆台的右边贴着一张破旧的弹簧床,正发着光!
弹簧床会发光?
宋长乐往窗右侧靠,调整视线,才勉强看到弹簧床上坐着一个人,他前面虚拟影像正播放着什么,宋长乐看到的光就是从影像发出。
那个人应该就是阿舒的母亲,俞清。
俞清头发灰白,很瘦,以致臀-部和胸-部瘦得几乎看不见,她的头向前挺着,眼珠子紧紧盯着屏幕,闪闪发光,似乎在感受前所未有的快乐,置身天堂,向星北“砰砰”的敲门声,也不能让她的视线移开一会。她手里似乎抓着一瓶什么,闪着点点银光。
宋长□□过窗户喊:“请问是阿舒的妈妈俞清女士吗?能请您开开门吗?”
喊了几遍,没有任何回答。要不是坐着的人偶尔眨眼睛,宋长乐几乎以为那是一具尸体。
向星北站在后面,未看到屋子景象,他问:“博士,里面什么情况?”
“里面的人应该是俞清。”
“我看看?”
向星北凑上前去,宋长乐给他让个位,向星北花了点功夫才勉强适应屋里的阴暗,看到那个坐着不动的……女人。
“俞清女士,阿舒的情况不大好,能请你开门吗?”
人坐着,无动于衷。
俞清魔怔般盯着屏幕,接着把抓在手里的液体往嘴里灌,发出心满意足的笑声,如疯如魔一遍一遍重复道:“怀均,我找到你了!”
宋长乐和向星北面面相觑,竟不知眼前诡异的一幕是怎么回事。
向星北憋足一口气,大声说道:“俞清女士,请您开门!阿舒出事了!”
“她不会开门的。”
背后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向星北吓一跳,宋长乐倒显得不慌不忙,回头打量声音的主人。
那是一个女生,一头长长的细发扎成一束马尾,她白兮兮的脸孔和身体一样宽宽的,黑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没什么光彩,她的眼光从宋长乐转到向星北的身上,仿佛他们出现在这里是正常不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