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 38 章 所以说俱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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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语焉不详
孟清和不明白陈骥看自己的眼神，不管是十六岁的陈骥还是现在的陈骥，印象里他还没有这样的时刻，像是把所有的绝望和愤怒都丢给自己，要求他一定要有所回应。
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陈骥坐在椅子上挣扎了一下，抬起手蹭掉流下的泪水。但眼镜上还沾满了泪珠，他只好扯了张抽纸，把镜片擦好再戴上。
孟清和无声地看着他的动作，就愣愣地站在身旁。
抬头看着他，面容里多了几分执拗和不甘，陈骥又用手蹭了一下脸颊，像是想要掩盖之前的泪痕。
他躬着背，又搓了几下还有些颤抖的手。旋即，陈骥捂住嘴巴，闷声干呕了几声。
“你快喝点水。”孟清和见状有些着急，这让他想到了之前在走廊上被薛红梅用手包抽打的陈骥。
接过往自己嘴边送的马克杯，陈骥低着头，似乎呆滞了许久，久到他忘记自己捂着鼻子和嘴。窒息的痛苦让他回过神来。
“好，我喝茶。”他回答。
两人离得极近，孟清和注意到陈骥下巴上还有毛茸茸的小胡渣，参差不齐地从皮下长出；恍惚之间，他觉得那人的十六岁也是这副模样。
C市九月的阳光像是从天空里撒下的辣椒水，不管是空气还是街道上，都冒着火气。
孟清和站在校门旁，吞了吞口水，喉结在脖子上来回滚动。脸被晒得通红，衬衫湿哒哒地贴在后背上，但他却对这些毫不在意。
孟清和有些纠结地伸着脖子往里看，但只能看到没有尽头的林荫道和三三两两的学生。
轻叹了口气，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距离陈骥上次突然断联已经过去一个星期，电话不接，游戏不上，就像是突然人间蒸发了一样。孟清和攥着自己的衣角在校门口转了半天，还是决定进学校找一找。
他今天特意没穿校服，就怕被门卫拦住，不过好在已经成功潜入。孟清和很少从陈骥那里听说学校的事，他不晓得陈骥是哪个班级，只能一路打听过去。可惜眼下已经过了放学时点，等孟清和找到陈骥的班级时，教室里只有稀稀散散几个学生正在自习。
吞了一口口水，他犹豫了片刻是否要开口询问，最终还是踏进教室，说道：“请问……陈骥还在学校吗？”
正在低头做题的学生停笔抬头，一脸古怪地看着他：“陈骥？”
“嗯，搞竞赛的那个，耳东陈。”孟清和点点头，又重复了一遍。
“我知道啊。”学生转着手中的水性笔，“陈骥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来上课了。”
“啊？”孟清和无比诧异，张着嘴说不出话。
“可能是在准备竞赛吧，”学生露出不确定的表情，语气也跟着不确定起来，“你去问问信息竞赛组那边？”
孟星河自然不知道信息竞赛组在哪，有些不好意思再提问，坐着的学生便抬手给他指了个方向：“你沿着那个贴了红榜的墙走到尽头，过了连廊进科技楼，上三楼就能看见了。”
“谢谢！”孟清和连连颔首，本以为重点学校的学生都高冷不好接触，没想到人家主动回答，学生一脸无所谓，冲他摆摆手便低下头继续做题。
傍晚的热风没有把孟清和身上的汗水蒸干，他抬手摸了下额头的汗水，心中突然感觉到一丝轻松。
红榜贴在墙上极其惹眼，霞光照射下似乎在闪闪发光，孟清和停下脚步，驻足在那片鲜亮的红色面前。
“在2014年全国高中生信息学竞赛全国决赛中，我校学生在教练组、班主任的精心指导下、奋勇拼搏，再创辉煌。我校陈骥、董正妍、付如意、刘成荣、郑佳行荣获金牌，陈骥、董正妍、付如意、刘成荣四位同学入选国家集训队（全省共8人）并获得N大保送资格。”
盯着这张喜报良久，孟清和细细读过每一个字，又在红榜下方看到五位同学的照片，排在最前面的就是陈骥的照片，这是他没见过的样子——不苟言笑地戴着黑框眼镜，刘海全部梳到脑后，露出一片光洁的额头。
孟清和突然感到一丝心虚的怯意，这张喜报代表的一切好像都是自己完全无法理解、也触碰不到的世界。他知道陈骥学习很厉害，是个优等生，但不知道他这么厉害；这似乎已经超过了自己对“优等生”的定义，他的高中不曾出现这样的喜报，也没有人搞学科竞赛拿到保送名额。
陡然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孟清和甚至有些恍惚。陈骥是平日里和自己在网吧一起打排位、一起研究游戏的人，是约着要一起打职业的人，是……拥抱过、接吻过、甜蜜过的人。但喜报上的陈骥让他无比陌生，却又让孟清和觉得，那才是真实的陈骥。
科技楼里静悄悄的，孟清和的脚步声都带着回音。他按照门牌一个个找过去，等终于走到信息竞赛组的时候，反而又有些退缩了。
被楼里的空调吹得打了一个寒颤，他在教室门前来回踱着步，半敞的门缝里泻出亮光，孟清和能看到里面还坐着学生。
又在走廊前站了一会儿，他想等着下课再碰一碰运气。
“同学，你有什么事吗？”
一道人影从孟清和身后出现，他赶忙回过头去，发现是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学生，只见那人一手端着水杯，另一手提着个电脑包。
“我、我找陈骥。”没想到有人喊他，孟清和一愣，略有局促地回答道。
“信息一组的陈骥？”
“就是喜报上的那个。”不清楚这人说的是哪一组，他用手指了下连廊对面的教学楼。
“那就是他。”那人点点头回答道。
“他在这里吗？”
“他最近都不在，”那人撇了下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屑，“差不多两个星期没过来训练了吧。”
“是要准备竞赛吗？”孟清和的双眼沉下来，有些僵硬地站在原地。
对面的人没说话，只是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旋即，才开口说道：“陈骥最近没比赛，他入选国家队，但一直没去报道，后来连训练也不参加了。”
“为什么啊？”
“那我就不知道了。”那人迈步准备走进教室，末了又补了一句，“说不定是飘了呢。”
孟清和抿嘴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接话，看着那人的背影走进教室。
他对自己说，我总要再等等。
陈骥把杯子放在桌面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最后还是一句话没说。
尴尬的沉默充斥在寝室里，孟清和有一种空间错乱的感觉，在那之后他又去找过陈骥几次，可惜全是无功而返。
那时候他们十六岁，应该是喜欢的。
陈骥说，要一起打职业，一起拿冠军。
孟清和的脑子还有点发懵，可能是因为陈骥突如其来的告白，也可能是因为脑中挥之不去的回忆。
他听到陈骥用嘶哑的声音地吐出一句话：“孟清和……”
孟清和半仰着头，视线直直盯住头顶的天花板，他都没发觉自己的目光中带着些委屈和不忿，就像是本来已经熄灭的炭火又开始发红发烫，让他再也无法坦然面对。
直到孟清和感到眼底有些酸涩的胀痛感，才听到旁边的陈骥说：“对不起，刚才是我失态了。”那人继续低着头，像是对自言自语似的，“我想……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都过去了？”孟清和猛然转头，他觉得心里那盆炭火越烧越旺，甚至滚烫得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怎么就都能过去了呢？”
“你就当我……什么也没说过吧。”
他死死盯着陈骥，看到那人又用手抹了一把脸，失魂落魄地叹了口气。
“做不到。”孟清和咬着下唇让自己尽量不要透露出那股狠劲，甚至没注意到自己也红了眼眶，“以前做不到，现在也做不到。”
他的决绝让陈骥一愣，慌神过后他甚至有些惧怕这样的孟清和。
“那时候我们明明约好了，你答应过的——一起打职业、一起拿冠军。
“对不起……”陈骥强忍着泪意揉了一把眼睛，因为还架在鼻梁上的眼镜让他这个动作稍微显得有些滑稽，“我……”
“你知道的吧，我那时候是喜欢你的。”孟清和深吸了一口气，换了一个姿势站在陈骥面前。“我以为我们那时候……是在交往。”
陈骥表情一滞，再也无法控制眼泪，他实在没法接受再一次在孟清和面前失态，只好赶紧用手捂住眼睛。
孟清和此刻体会到一种更加刻苦铭心的痛苦，这是与输比赛时的心情截然不同的情感。
他没由来的想到了十六岁的陈骥，那时候两人都还不是职业选手，但陈骥却总以职业选手的标准来要求自己，每次他复盘总结时，脸上总带着温和的笑容，说起自己的战术和BP自信却又不傲气……
觉得有什么东西要溢满而出，就像是三年里的所有疑问和怨怼，孟清和的眉头虬成一团，说：
“我当时找了你很久，所有的方法我都试过了……但是，你都没回应我，就连游戏账号也没有上过。我偷偷去你们学校很多次，问了很多人，但是怎么也找不到你。”
听到这里，陈骥嘴唇发白，他咬着后槽牙深呼吸，似乎是想要自己能够镇静下来。他知道孟清和说话从不夸张，他说去了很多次就是真的去了很多次，甚至不敢想象——十六岁的少年在陌生的学校里找人，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最终让他放弃了希望。
“后来我就想，你应该是回到原本的世界里了。”他尽量想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不想让陈骥听出自己的话里还带着些委屈，“毕竟打职业这种赌天赋赌运气的事情，你没必要干啊。我记得那时候……你已经有大学的保送资格了吧。”
陈骥一脸呆滞，平日里乌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悲痛和茫然。
“那之后没过多久我就接到了俱乐部邀请，再后来我也不想去找你了。刚开始打职业肯定有些不适应，但是我们队打得不错，马上就冲到了LPL。虽然之后也掉级过，但我们还是打回来了。我觉得……我还能赢下去。
“我想……就现在这样，赢下每一场比赛，打好每一次训练赛、每一场rank，这样就挺好的。”
听到这里，陈骥心中已经明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心酸侵蚀着他的心脏和肺叶。他没法去责怪孟清和，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和他说清楚过，他总是不希望那人看到他的窘境，总想着在他面前表现得尽善尽美，似乎这样就能改变一切。
“是你的话让我知道还有打职业这条路，我以为……我以为我们说要一起当职业选手，从来不是为了谁才这么做，只是因为——”
没有继续说下去，孟清和觉得胸口里充满了窒息的痛苦。他缓缓地呼吸了几次，才道：“所以……你现在说是为了我才来打职业，我是真的搞不懂了。”
陈骥已经把眼镜取下来，他把脸埋在掌心里。窗外阳光正好，地板上还有投射下来的一块块明亮的长方形光斑，但他却只能从指缝中看到一片模糊。
“我也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现在的你。”孟清和皱着眉头，声音淡得像烟，“你和那时候……”
他顿住，思考了一下用词才继续说道：“……很不一样。我没有办法把现在的你和当时的你……当成同一个人。”
孟清和闭上眼睛，又睁开：“我没有你那么聪明……真的想不明白你说的事情。”
“陈骥，既然成为了职业选手，就好好打比赛吧，拿下每一场胜利。再想那些……我很怕影响状态。”
他说完，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安静的状态。凤眼低垂，深色的地板上印着细密的纹路，孟清和平常从未注意过这些，现在他反而有了时间去仔细观察。
“我的状态……”不知道过了多久，陈骥才愣愣地开口，发音甚至都变得生涩起来，“确实拖累了队伍。
“我不是——”孟清和猝然抬头，双眼中满是错愕。
“不用担心，我会调整好的。”陈骥咬着嘴唇，他双手紧紧攥在一起，像是做出了一个决定，“就算调整不好——打完这个春季赛，也都结束了。”
“你说什么？！”他惊呼一声，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瞪着他。
“打完这个赛季……我可能会回学校吧。”抬手推了一把鼻梁上的眼镜，陈骥无力地说道，“直接这样退役也没什么不好。”
“怎么、怎么就退役了？！”急冲冲地冲着他吼，孟清和一把抓住陈骥的手腕，甚至有些控制不住地暴躁起来，“为什么要退役？你才20岁，你明明还能打啊！”
陈骥对孟清和的反应有些意外，思考了一会儿，哑着嗓子说道：“这个春季赛不会退役的，你放心，毕竟合同还在。”语罢，他自暴自弃地笑了笑，“再说了，找一个职业态度更好、操作更强的上单，不是更好么？”
“只是几次操作失误而已！”很少有这样急于表达自己想法的时候，孟清和看上去有些愤怒，“你就打算这样放弃了？！”
每一个职业选手在赛场上都打出过辣眼睛的操作，就算孟清和这种以操作见长的操作怪，也在赛场上出现过失误，就连凶狠压线的打法也被人嘲笑过——“吃全队资源还打不出资源的毒瘤”、“突脸被秀暴毙AD”等等。但他从不在意，孟清和用一场又一场的胜利和更多的天秀操作让观众记住了他，甚至也赢得了其他赞誉。
“你说得没错——”陈骥抹了一把脸，整个脸庞像是蒙上了一层灰，“可是我这种半路出家的上单，真的没办法……”
“陈骥！你到底怎么了？！”孟清和觉得自己忍无可忍，一拳砸在桌面上，声音带了隐隐的哭腔，“你说的耗尽了力气就只是这样吗？！
“你停学来打职业的时候，想要的就是这种结果吗？！
“你明明……还可以继续的……”
两人都陷入默然，孟清和刚才说话太快，还有点喘气。他双唇紧闭，面容有些痛苦的苍白，尽管他自己无从察觉。
僵持了许久，陈骥才有气无力地说：“我职业态度烂，我不想赢，放弃不也挺好的么。”
孟清和满脸震惊，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没有哪一个职业选手能说出这样的话，但这样反而让他冷静下来。
孟清和吞了一下口水，喉结在脖颈上滑动，连带着声带也在颤抖似，试探地问：“是因为……你妈妈吗？”
时间像是被放慢了无数倍，两人的沉默让孟清和开始怀疑是否是自己说错了话，直到他听到陈骥说：“……我不想说这个。”
“而且，说这些也没用。”
“陈骥。”孟清和还抓着他的手腕，像是生怕他逃跑了一般，“你不能这样。”
他的语气过于严肃，让陈骥陡然生出一种被压迫的审视感。
“你还可以——”
“萌萌、陈老师！你们在里面吗？”付墨的声音突然响起，紧接其后的是敲门声。
两人皆是一愣，对视一眼，孟清和清了清嗓子，高声回答道：“在的！”
“我进来啰——”
陈骥身形一滞，迅速挣脱了孟清和的手。还未来得及做出掩饰，门已经被推开：“娜娜姐来上海啦！给我们带了麻辣兔头！快下去吃！”
“哦、哦，好的。”
娜娜是王文正的女朋友，之前一直在四川老家。孟清和和她挺熟，但陈骥却没和这位川妹子见过面。
“她在楼下等着呢，快点啊！”没有察觉两人的小动作，付墨走进寝室，看到一站一坐的两人，“你俩搁这儿干嘛呢？”
“你们……不是出去玩了吗？”陈骥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也害怕对方看出来些什么，只好故作平静地举起水杯，挡住自己的半张脸。
“嗐，别提了，出去随便转了转，觉得没啥可玩的就干脆回来打rank, 毕竟马上要季后赛了嘛！”付墨四处观察着两人的寝室，觉得到处都是新鲜玩意，“结果我们在小区门口碰到了正哥和娜姐。
“哎呦，你俩赶紧的啊！晚了到时候狗绍都给吃了！”
“我们……”孟清和条件反射般想要说点什么，陈骥便在一旁补充，他伸出手指了下自己的笔记本和平板，道：“你们先下去吧，我把这点东西处理完。”
他声音还有点嘶哑，怕人听出一场，还故意又咳嗽了几声。
“哎呦，陈老师业务繁忙嘛！”付墨三步做两步跨到他身边，“你还没见过娜娜姐吧？”
“之前没机会见。”他点头，末了又补充了一句，“你和清和先下去吧，我换个衣服。”
孟清和皱眉，他本意还想把之前的话说完，但陈骥没有给机会。
只见他站起身，抬手在付墨的肩膀上轻推了一把，孟清和敛起眼眸，感受到一股酸涩在呼吸道里翻滚，还想在说几句话，付墨就拉着他走出门去。
孟清和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陈骥。那人刻意垂着头凑在电脑屏幕前，以一种伛偻的姿势逃避着他的目光。
阳光从落地窗外投到陈骥的背上，显得整个人都泛着一层虚幻的白色，像是马上就要蒸发了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 3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