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竞]无尽之刃[LOL]》方青妟

18、第 18 章 【十八章】

　　【十八章】你家住哪里啊？

　　孟清和和陈骥并肩站在机场的到达层，看着永远川流不息的人群和机场巴士，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
　　“我们要不要再去吃一点。”陈骥提议。他们从上海飞到C市时已经过了饭点，虽然吃了飞机餐，但他和孟清和都没吃饱，好不容易回到家乡，他想多和孟清和待一会儿。
　　“不、不了，我直接回家。”孟清和拖着行李箱，他准备去买机场巴士的票。
　　“我知道一个很好吃的私房菜馆，现在人不多我们正好……”
　　“真不了，我、我我已经和我妈说好回家吃饭了。”孟清和低着头小声解释，心虚着不敢和陈骥对视。
　　其实没和母亲约好，只是为了躲避陈骥的邀请撒的谎话。再平常不过的“私房菜馆”四个字从那人嘴里说出来，都能让人望而生畏，好像在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与陈少爷之间的差距。
　　他想，要是在游戏里就好了，大家原始条件都是一样的。

　　“我们拼车吧。”陈骥沉默了一会儿，又提出了一个建议。
　　“我们不顺路。”
　　“清和，我一直记得你家在哪里的。”陈骥轻叹一口气，无奈地看着孟清和。
　　“我们家搬家了。”孟清和这次没有撒谎，在他打职业之前家里有些困难，去年才从筒子楼里搬进小区里。
　　“你家现在住哪里？”
　　孟清和不情不愿报了一个大概的地址，又强调了一遍说，我们是真的不顺路。
　　“我要去的地方其实离你那边不远。”
　　孟清和一脸鬼才信你的表情，陈骥又解释说，真的，我要去我妈那边去。
　　语罢，陈骥就拉着孟清和的行李箱大步走出到达层，准备去拦出租车。
　　孟清和在后头喊了一句我的箱子诶也跟了上去。

　　“陈骥，你家住哪里啊？” 孟清和和陈骥并排坐在出租车后排，两人各踞一边，中间的空间空旷得仿佛还有第三个人要上车。
　　陈骥想了会儿却不回答，在两人沉默的时间里，孟清和偷偷侧头去观察他的表情，生怕是自己讲错了话才导致此刻无言。
　　陈骥能感受到那人的目光，但他其实是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问题——他觉得自己没有家，有记忆开始父母就是分居的状态，父亲不想看见他，母亲把他当所有物。
　　“你不想说就别说了。”孟清和撇了下嘴，回到家乡让他有了几分安全感，声音比刚才要软了许多，“光知道我家住哪里这不公平嘛，游戏里好歹还能做视野看对面在干嘛呢。”
　　陈骥心中被孟清和的话泛起一片涟漪，当下他无法解释自己说不清楚家住哪里的原因，只好推了推眼镜，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我也不晓得我家在哪。
　　“噢——这样。”孟清和点头。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出租车很快就到达目的地，停在马路牙子上等孟清和钻下车去拿行李箱，陈骥跟在他身后帮忙。
　　孟清和不等他，自己开了后备箱把行李箱提出来。他唇角微微勾起，双眸熠亮，脸颊和耳尖在阳光下泛着红晕，声音温柔地开口，“等你晓得自己家在哪里了，要记得和我讲。”
　　陈骥身形一顿，他以为之前自己关于家的回答很差劲甚至没有诚意，所以孟清和才不说话了。
　　“陈骥，假期后见。”孟清和冲他点点头，提着行李箱过马路。他站在出租车的尾箱旁，直到司机按喇叭才反应过来，赶忙坐上车去。

　　孟清和没有直接走进小区，而是拐向街角的一家杂货店，占地虽然不大，但后五脏六腑俱全，他走进铺子，平常凌厉的脸上此时挂着无比可爱的一对括号，“恩妈——我肥来哒——”
　　店里正在擦拭货架的女人转头，顿时喜出望外，立马用围裙擦了擦手张开双臂拥上前去。
　　“崽崽肥来哒，呷饭冇？”女人四十岁左右，操着方言，和孟清和一样是丹凤眼薄唇，两颊红润，眼角有一点沧桑的风情。
　　“吃了吃了，在飞机上吃的。”孟清和想让这个拥抱再持久一点，“教练给我们放了差不多2个月的假咧恩妈。”
　　“飞机上肯定呷不饱，你等我下，今天不开店我给你回家做饭去。”
　　孟母说着就要去关店门，被孟清和赶紧拦住，“真的不用，我就是先过来看看你，等下我做了晚饭给你送过来，我娭毑呢？”
　　“娭毑最近有点感冒，就没过来，在家里睡着呢。”
　　孟清和皱眉，奶奶身体一直很硬朗，老年人感冒不是个好事。孟母自然是知道儿子在担心，又柔声说，不是大事，就是前几天太热遭了热感冒。
　　孟母依旧坚持要关店回家，孟清和劝了半天，又摆出二十条理由并以撒娇发嗲攻势为辅助，成功阻止了杂货铺歇业半天。
　　他后续还想帮着母亲一起把店铺打扫一遍，但孟母说什么也不让，最后双方各退一步，孟清和坐在柜台里看店，母子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母亲说，你的比赛我都看了，和B&J那一场真是太可惜了，可是我们满满的五杀很厉害。
　　满满是孟清和乳名，快二十岁的人了还被人这么叫，让他脸上有些挂不住。
　　“恩妈——”
　　母亲说，崽啊，平常训练辛苦吧？我看你又瘦哒，你在那边吃不吃得惯？我今年要做香肠和腊肉，到时候给你寄过去咯。
　　“吃得惯吃得惯，东西真不用寄了，我们基地伙食很好的。”
　　“豆子芝麻茶总是要的波，上海入冬以后很潮湿嘞。”
　　“现在十月份都还没到，离冬天还有两个月呢！”孟清和在心里吐槽，C市才比上海潮湿很多，基地里一天24小时空调干燥得要死。
　　“妈，你咋还没给店子里装空调？”孟清和问孟母。
　　女人像是被抓住做错事的小孩子，“这不是也不热嘛，现在这个天气也不用开空调波。”
　　孟清和激动：“今年夏天那么热，店子里又不通风，这么搞会中暑嘞！！！马上就要冬天了到时候会冻出病的！”
　　“哎！我冬天有烤火炉就够了！不冷！”
　　“你就听我的，装个空调嘛！”孟清和立马掏出手机，“我现在就在网上下单，明天让他来装！”
　　“这国庆节的谁上门装修呀，你莫搞这些咯，店子里冬暖夏凉蛮好！”孟母又说，“一台空调贵死了还要付电费！”
　　“妈！买空调付电费的钱我还是有的啊！”孟清和已经下单，正和客服在约时间。
　　“孟清和！我都说了不用花这个钱!人家顾客来店里都没说冷说热的！”孟母拿着抹布从货架后面冲出来，颇有要吵一架的架势。
　　但孟清和完全不怕。
　　“晚了恩妈！我已经买了！”他放下手机，摇头晃脑笑嘻嘻，他又嗲着声音补充，“这个下了单就不能退货了嘿嘿。”

　　九月末的C市还未大降温，带着夏末的尊严抵抗着秋天的凉爽。陈骥站在居民楼下足足有十分钟，双腿沉重得宛如灌了铁，下午的阳光灿烂又温暖，但他却只觉得冰冷，后背在不知不觉中出了一身冷汗。
　　他像是一个罪犯，等待着法官最终的判罪。

　　陈骥在背包内找了许久的钥匙，明知道家里没人却依旧没有开门的勇气。他进门后换鞋放下东西，找出杯子给自己倒了杯水。
　　落日余晖，带走了白天的最后一点温度，陈骥猛然发现自己愣是在沙发上做了整整一个下午，他觉得全身的血管里都是冰渣，冻得他四肢和躯体全都丧失了感知的机能。
　　玄关传来尖锐的高跟鞋声音，陈骥急促地站起身，只见大门被打开，他说：“妈，你回来了。”
　　被称作妈的女人一愣，随即皱着眉头，厉声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我、我来看看你。”陈骥双手握拳贴在裤边。
　　“还没放国庆，你们学校就没课了？你翘了课回来的？”女人脱掉高跟鞋，她穿着深色职业装，脑后盘起的发髻一丝不苟。
　　“我……向学校请了假。”
　　“会影响成绩么？没事为什么不在学校复习，你现在大二了马上要准备托福，现在还有时间回来？”
　　“妈，我有事跟你说。”
　　陈骥深吸一口气，他头脑发胀，整个人都有些混沌不清，嘴唇甚至有些不自觉的哆嗦，仿佛站立起来都花掉了全部的力气。
　　他被压迫强势母亲逼迫的绝望感所吞没，薛红梅的背影就像是一把燃烧的锉刀，只要存在就锉得陈骥浑身作痛。

　　“妈……”陈骥闭着眼睛，吞了一口口水，稳住心神才开口，“我、我收到了一家电、电竞俱乐部的offer，他们邀请我去打……”
　　薛红梅强势打断陈骥说话，“是什么公司？现在还有公司要本科没毕业的学生么？你说电竞俱乐部又是什么鬼东西。”
　　“不是公司，是职业电子竞技俱乐部。他们邀请我去……”
　　“你疯了！脑子有病！？好好的书不读去玩什么垃圾游戏，我跟你说了多少次，电子游戏都是害人上瘾的东西，你高中的时候要不是我给你板正了网瘾的病，你能进F大？”
　　薛红梅语速极快，用手掌快速拍了一下桌面示意陈骥无需再说。
　　陈骥嘴唇微张，吸了一口气。他满心想要解释，却被响声震得什么也说不出来，声音仿佛被无限扩大，最终击打在墙壁上。他想，我总要再试试，再和她多说一点。
　　陈骥试着沟通：“不是我有网瘾，他们是正式邀请我当职业选手，可以在大陆赛区最高的赛事上打比赛，可以打世界赛拿冠军的那种……也有工资和正规福利。”
　　“我劝你不要痴心妄想，什么俱乐部都是骗你们这些大学生的，你去看看那里是不是全是你这种没接触过社会的大学生？你们大学同学有几个去俱乐部的，他们都像你一样蠢么？你说你干什么能行？”
　　薛红梅声音偏尖，二十多年的教学生涯让她懂得怎么治不听话的学生。

　　陈骥不再说话，他看着女人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饮尽，再次开口。
　　她说，你有空闲，寒假也不用回来，赶紧找个靠谱的实习。等到了大三要申请学校连个实习经历都没有，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绩点和社会实践两手抓你才有机会去藤校。”
　　陈骥现在甚至有点想笑，不管什么时候和薛红梅沟通，永远绕不开升学，她从来不问他想要做什么，她只会说，你必须做什么。

　　陈骥干笑一声，整个脸的表情都绷着，“妈……我很想、很想去那个俱乐部试试看。”
　　“你网瘾是不是又犯了，我当时就改把你送到戒网瘾学校去彻底板一板！玩游戏能干嘛？能让你进QS前50的大学吗？你看看你同学都在忙些什么，向他们学一学好不好，你现在就去和那个什么俱乐部说，告诉他们去不了，读书才是正道懂不懂？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我之所以能当高中老师，就是因为我比我那帮同学学历高，我能升主任也是因为我后来考了在职研究生，你能不能对你自己的学业上点心？以后考公都卡学历的，你平常能不能关注一下这方面的消息，现在考公都比高考难了！”
　　“妈妈，我……”陈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语气近乎恳求，只希望母亲能给他一个沟通的机会。
　　“好了，不要说了。你一个男孩子磨磨唧唧的半天说不清楚一句话，你在学校里也这样吗？真不知道以后你去面试应聘怎么办。”
　　陈骥彻底沉默了，整个人像是坠入了冰冷的绝望深渊。薛红梅似乎还在说话，但他已经无法去理解。他知道自己是软弱的，面对自己的母亲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以为自己在职业赛场上这半年至少心态上有所成长，却没想到什么也没改变。
　　他身处绝望深渊，越挣扎嫌得越深。
　　“这么大人了说你一句就不高兴，动不动就不说话！一天天一声不吭的样子和陈建良一模一样，我看着就烦。”
　　陈建良是他的父亲，只是陈骥对他也没什么感情，上大学后为了打职业办休学时要他签过字以外，除此之外，父子之间再无交流。
　　薛红梅打开冰箱，随手翻了翻，对陈骥说：“家里没菜了，出去吃吧。”
　　他僵着脖子盯着粉刷得精致又考究的白色墙壁，只感觉像是无尽的监狱高墙。
　　陈骥想，不管过了多久，我依旧毫无长进，不管是对喜欢的人或者事物，亦或者是对薛红梅。

　　孟清和把保温桶放在柜台上，献宝似的打开，又盛出两碗米饭。
　　油豆腐炒肉，手撕包菜，肉饼蒸蛋，雪梨肉丸汤。
　　孟清和怕妈妈说做多了，提前开口：“三个人三菜一汤刚刚好。”
　　孟母点点头，问道：“娭毑还睡觉呢？”
　　“没，我回去的时候已经醒了，在看电视。我守着她吃了饭才过来的。”孟清和把保温桶往母亲那边推了推，一脸期待,“恩妈，你尝一下。”
　　“你也吃。”孟母先夹了一筷子油豆腐，又看着儿子动了筷子，才安心继续夹菜。“满满做的菜，真的极好吃。”
　　孟清和不好意思低下头去，乐呵呵地吃饭。
　　期间孟母又问起基地伙食如何，有没有按时吃饭，平时训练累不累，孟清和一一答复，显然是新时代三好五美优秀青年。
　　“我每天睡前还喝牛奶呢！”其实次数不多，而且都是在陈骥张罗着给大家热，指望孟清和睡前和牛奶还不如期待猪上树。
　　想到这里，孟清和掏出手机查看有没有信息未读，除了群里林绍和付墨又在打嘴炮以外，其余人都没有说话。他点开陈骥的聊天框，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温泉度假村时他发给他的身份证号码那一条。
　　他想，陈骥现在到了没有啊？

　　“我告诉你，现在你除了学习和社会活动，也应该多多扩充自己的人脉，懂不懂？”
　　薛红梅和陈骥在小区不远处的一家菜馆吃饭，此时正好是饭点，小菜馆里人声鼎沸，热热闹闹一片红火营业的景象。似乎更加点燃了薛红梅教育陈骥的热情，“你以后最好是在上海本地考公，那边的福利待遇比C市好；要是不行就进大公司，现在IT很吃香，你专业又是王牌，要利用好自己的资源懂不懂？多去和学校里的老师交流，私下里送点礼也不是不行的。”
　　她给自己自己夹了一筷子鱼肉，小心翼翼放在碗里挑刺。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猛然抬头，盯住坐在对面的青年，问道：“你谈恋爱了吗”
　　陈骥给自己盛了一碗汤，拿着勺子在碗里缓缓搅拌，他实在是吃不下任何东西。听到薛红梅问自己，只是摇头。
　　是啊，怎么可能谈恋爱呢？我是花了4个月但自己喜欢的人看都不看我一眼的废物。

　　薛红梅对陈骥的否定答案很满意，她瞟了一眼青年的发顶，语气依旧尖锐，“我跟你说，现在不是谈恋爱的时候。现在的高中生就知道恋爱，成绩成绩不行，情话倒是一套套的，我那次看一个学生的日记，真是一天到晚正事不干不要脸到了极点。你们大学生就是恋爱脑，校园恋爱能干什么，一没钱二没车三没房子。
　　等明年我忙完，我去上海给你看看房子，你和我一起去找陈建良，让他出钱给你在上海买一套房子，以后你不管是在C市工作还是在上海工作都有个底。到那时候还愁找不到女朋友么？”
　　陈骥此刻彻底丧失了语言功能，他的想法和感受全都梗在心中无法诉说。薛红梅的高压控制让他窒息，宛如溺死在水中。
　　薛红梅放下筷子，用纸巾优雅地点着自己的嘴唇，说：“陈骥，国庆长假你打算怎么过？你不会想着7天都赖在C市吃了睡睡了吃，就这么玩掉吧？”
　　陈骥机械地用勺子戳着汤里的肉丸，恍恍惚惚想，是啊，两个月的休假怎么过呢？C市是不能待了，只好回俱乐部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