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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野玫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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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课太忙,那里太远了,我不熟,不会走。”
陆书锦确实没撒谎,林佳瑰带她走的那一遍路,她全在看林佳瑰的脚后跟和小猫咪的尾巴。要她一个人自己走一遍,她是完完全全记不得路的。
林佳瑰在陆书锦身边的空草坪上坐下,双手撑在身后,抬头看着顶上层层叠叠的树叶,“那我以后带你多走几遍,你就认得路了,这里小的很,怎么绕都走得到的。”
小妮在陆书锦怀里伸了个懒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下。陆书锦看着怀里安静的猫咪,想起它那时候锐利的目光,怎么看都不像它这个娇滴滴的名字。
陆书锦总觉得林佳瑰闲得很,一天到晚什么都不用干,到处乱跑,跟她的猫一样。
“你不用上学吗?”陆书锦问林佳瑰。
“小时候家里请私塾,后来跟着家里人去了国外念书,去年回国,家里安排了北平的学校,我没去。”
“为什么不去?”
“要去的那天出了点事情,处理完之后报道时间都过了,就没去念了。现在看来留在南京也没什么不好的。”
陆书锦没有追问,她同林佳瑰到底不过两面之缘,说熟悉谈不上,说朋友又太牵强。陆书锦不知她底细,不敢与她深交。
她们也再没聊其他的,两个人安静坐着,午后的阳光一照,一切都变得懒洋洋的。
树荫渐淡,林佳瑰起身对陆书锦说:“时间不早了,我带小妮先回去。”
林佳瑰朝她伸手,陆书锦借着她的力站起来,她将怀里的小妮抱给林佳瑰,谁知道小妮赖着不走,只让陆书锦一个人抱着。
林佳瑰见状,顺着问陆书锦:“要不然,你抱着它一起去我那,就当散散步,之后我再送你回来。”
小妮拿下巴蹭陆书锦的手背,陆书锦只好颔首,“走吧,再晚些回来天都要黑了。”
她们并肩走着,林佳瑰没带她去村里,而是去了飞机场。陆书锦前脚刚踏进,小妮就从她怀里一跃而走了。
林佳瑰不管小妮,陆书锦望了望它跑去的方向,又转头问林佳瑰:“没有关系吗?”
“没有关系,这里是它的地盘了,它跑不丢的。”
夏季天黑的晚,这会儿是不见太阳,但天还明亮得很,林佳瑰拿了两瓶玻璃汽水,递给陆书锦一瓶,“坐下歇一会吧,天没这么早黑的。”
陆书锦接过汽水,她们坐在石头台阶上,晚风吹得陆书锦的头发飘飘,吹到林佳瑰的耳阔上,吹得林佳瑰痒痒的。
林佳瑰转头看向陆书锦,帮她把头发撩到耳后,陆书锦回头的时候正好撞上林佳瑰的视线,霎那间红了脸庞,低着头说了声:“谢谢。”
林佳瑰拿起汽水喝了一口,眼神到处乱飘,偏偏不敢看身边的人。
“能不能再问你一个问题?”陆书锦问。
“什么问题?”
“那天在飞机场,你为什么被罚站?”
“那个啊,那天我拿油漆在飞机上画画,给士官长逮个正着,就挨了顿罚和骂。”
“那就是架废飞机,没人开的,我就装饰装饰,这也不让。”
“你画了什么?”
“一朵玫瑰。”
两个人就这样挨着坐,手里的玻璃汽水随着气泡上升销匿在空气中。独处的宁静被远处而来的声音打破:“向来孤僻的大小姐也有朋友了啦?”
穿着训练服的男人径直向她们走来,他站在陆书锦面前,笑嘻嘻地问道:“你好,我叫刘子成,女学生,你叫什么名字?”
林佳瑰把玻璃汽水放在一旁,从台阶上跳下来,她推开刘子成,扶着陆书锦下来。她拉着陆书锦的手往外走,“别理他,我们走。”
刘子成跟在她们后面,“诶诶诶,别走啊,这都没说两句话呢。”
林佳瑰加快了脚上的步伐,陆书锦手里的汽水没来得及放下,气泡晃荡,汽水溢出瓶口,腻了一手都是。
林佳瑰和陆书锦讲:“这群飞行员没一个靠谱的,你别理他们。”
刘子成跑到她们面前,背对前方面向她们倒着走路,“走这么着急干嘛呀,隔壁金陵女大的?我送你们回去。”
林佳瑰看都不看他一眼,“用不着你送。”
“天都要黑了,你们两个女孩子势单力薄的,太不安全了,还是我送送你们吧。”
林佳瑰突然停顿了脚步,抬头盯着刘子成,“飞机开得一塌糊涂,你不去训练,还有空在我这?小心下次摔死在飞机里。”
“菜、鸟、飞、行、员。”
刘子成就当没听到,他脸皮厚得很,队长副队谁没骂过他,他早就习惯了,“大小姐的脾气就是不好,不像旁边这个女学生,安安静静的,比你好多了。林大小姐,多向人家女学生学学吧。”
林佳瑰回头看了一眼陆书锦,手里握着的力度又加了几分,她的眼神好像在告诉陆书锦,你别怕。
林佳瑰拿过陆书锦手里的那半瓶汽水,趁刘子成不注意,林佳瑰朝他身后挥了挥手,大喊了一声,“师娘!”
刘子成回头去看,林佳瑰抓着陆书锦绕过刘子成往前跑,风声在陆书锦耳边穿过,她边跑边回头看,一个穿着旗袍的女子揪着刘子成的耳朵往飞机场里走。
陆书锦回过头的时候,看见林佳瑰对着自己明媚地笑着,她说不来什么感觉,只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林佳瑰把陆书锦送到她的校门口,她把手里只剩一半的汽水递还给陆书锦,低着头说了声:“对不起。”
陆书锦问她:“为什么道歉?”
“要是没缠着你来,也不用跟着我跑这一趟。”
“其实,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少女的手牵动着少女的心在风里穿梭着,林佳瑰笑意盈盈,太容易感染旁人。这样的经历实在不常用,在陆书锦短短十八年的时光里能计入人生史册。
陆书锦笑着朝她晃了晃手里的汽水以作示意,“谢谢你的汽水,我先回宿舍了。”
回了宿舍,陆书锦站在窗前,看着她那盆连花苞都没有的玫瑰盆栽,她重复着那句“疼一下好得快”,那时候觉得耳熟,现在总算想起来这句话哪里听过。
陆书锦六岁的时候,邻居家住了个年纪相当的小姑娘,她家院子的玫瑰花开到围栏外头来,散了一整片的玫瑰花香。陆书锦看玫瑰开得漂亮就像去摘,枝蔓爬得太高,陆书锦垫着脚跳起来去够花,花没够着,碰了刺,疼得摔在个面朝地。
小姑娘听了动静出来扶她起来,陆书锦本来没想哭的,可是那个小姑娘问她:“你不疼吗?你父母呢?怎么就一个人?”
小姑娘的问题跟炮弹一样,把陆书锦问得晕晕的,眼泪直直往下掉,止都止不住。
小姑娘无奈地叹了口气,向陆书锦伸了手,“走吧,我带你去我家处理一下,都擦破皮了,小心感染。”
陆书锦牵着她的手,她尽量哭得小声点,可是忍不住,只好一边抽泣一边跟在她身后走。
她搬出来家里的医药箱,认真地给陆书锦消毒包扎,碰到破皮伤口处的时候陆书锦又一次没忍住眼眶的眼泪,她咬着下唇,不想让啜泣声跑出来。
“疼一下好得快。”
陆书锦看着她面前的小姑娘,明明看上去和自己一个年纪,怎么人家就什么会呢。陆书锦越想越郁闷,直到思绪被人打断。
“你家住哪里?”
“隔壁。”
“你是新搬来那家的小孩呀!”她笑着露了两颗虎牙,可爱得很,“你在这等我一下。”
她折了一朵玫瑰花,特地刮了刺,递给陆书锦,“见面礼。”
那是陆书锦人生里收到的第一朵玫瑰花。
很可惜,自那次以后,陆书锦再没见过那个小姑娘,她同父亲撒娇,让父亲上门拜访,约她来家里吃个饭。父亲去了才知道,那个小姑娘只是借住祖父家几天,已经不住那了。
陆书锦不知道林佳瑰是不是那时候的小姑娘,她只知道林佳瑰是野玫瑰,野玫瑰是有刺的,陆书锦不敢碰。
但,她从未被这朵玫瑰刺伤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