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夜长灯》Febuxostat

3、第 3 章

　　夜色如墨，晕染开申城的繁华。霓虹闪烁，勾勒出摩天大楼冰冷而华丽的轮廓，车流如织，汇成一条条流动的光河。初茗坐在“老时光”咖啡馆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温热的拿铁杯壁，看着窗外行人匆匆，神色各异，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属于和平年代的喧嚣与安宁。
　　这里是她和陈思大学毕业后常来的地方。咖啡馆不大，藏在一条不算热闹的老街上，木质的招牌被岁月打磨得温润，推门而入，便是混合着咖啡豆醇香和旧书墨香的独特气息。昏黄的灯光、轻柔的爵士乐、角落里低声交谈的情侣，一切都和记忆中相差无几，仿佛时光在这里放慢了脚步。

　　“抱歉抱歉，来晚了！” 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风风火火的声音打破了初茗的沉思。

　　初茗抬头，只见陈思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职业套装，头发利落地挽成一个髻，脸上带着精致的妆容，但眉宇间却难掩一丝疲惫和……怒气？她快步走到桌前，将价值不菲的手提包往旁边的空位一扔，一屁股坐下，抓起桌上初茗给她点好的冰美式，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我的大小姐，你可算来了。”初茗看着她这副模样，无奈地笑了笑，“刚下班？看你这火气，是又被你们那位‘灭绝师太’刁难了？”

　　陈思是一家知名广告公司的客户总监，工作强度极大，顶头上司以严苛著称，被她们私下里戏称为“灭绝师太”。

　　“刁难？哼，她今天没把我生吞活剥了就算好的！”陈思愤愤不平地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一个方案改了第八遍！第八遍啊初茗！最后告诉我，还是第一版好！你说气不气人？纯粹是为了彰显她的存在感！”

　　她越说越激动，语速飞快，像机关枪一样扫射着心中的不满。初茗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几句，眼神里带着理解和安抚。她知道，陈思只是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

　　等陈思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初茗才轻声开口：“好了好了，别气了。气坏了身子，还得自己难受。不值得。”

　　“我知道不值得，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陈思撇撇嘴，随即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投向初茗，语气也从抱怨变成了浓浓的心疼和……嗔怪，“说起来，我才该问你呢！初茗，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被上面‘流放’回来了？！”

　　“流放”两个字，陈思说得又重又快，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初茗端起咖啡杯，轻轻啜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平静无波：“怎么会这么想？回来挺好的，爸妈也放心。”

　　“好？哪里好了？”陈思像是被点燃了引线，音量陡然拔高，引得邻桌几人侧目。她连忙压低声音，但语气中的激动丝毫不减，“初茗，你忘了你当初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你热爱战地记者这个职业，你说你要用镜头和笔记录真相，要让更多人看到那些被战火吞噬的土地和人民……你说那是你的使命！”

　　陈思的声音有些哽咽，她紧紧握住初茗放在桌上的手，那只手，曾经握着沉重的相机，穿梭在枪林弹雨中，拍下过无数震撼人心的照片。而现在，这只手只是安静地在这里，甚至有些过于纤细苍白了。

　　“可是现在呢？使命呢？真相呢？你回来，跑到一个什么所谓的‘长灯集团’，去做一个听起来就枯燥乏味的文化项目策划？这和你以前做的事情，有半毛钱关系吗？这不是流放是什么？！是因为你之前报道的那些东西太敏感，得罪了什么人，所以把你从核心战场调离，扔回这浮华都市，让你‘修身养性’，对吧？”

　　陈思一连串的质问，像一颗颗小石子，投入初茗看似平静的心湖，激起圈圈涟漪。

　　她抬起头，迎上陈思担忧而急切的目光，眼神复杂。有感动，有无奈，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思思，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初茗试图解释，“是我自己申请调回来的。战地环境太艰苦，风险也确实……我爸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我不想他们再为我担惊受怕。而且，这么多年在外面跑，我也累了。想回来，过点安稳日子。”

　　这些话，半真半假。有父母的因素，有身体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她内心深处某种难以言说的倦怠和……对未来的不确定感。当最初的热血和理想，在一次次目睹残酷的生离死别、人性的扭曲黑暗之后，也会渐渐蒙上尘埃。她需要一个喘息的空间，需要重新找回生活的意义。

　　陈思显然不信，她狐疑地上下打量着初茗：“真的是你自己申请的？我怎么那么不信呢？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恋家’，这么‘求安稳’了？”

　　初茗知道陈思的性格，认定的事情，不撞南墙不回头。她也不想过多解释那些深埋心底的挣扎和疲惫，便只是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自嘲：“人总是会变的嘛。或许是我老了，胆子小了，经不起折腾了。”

　　“呸呸呸！说什么胡话！”陈思连忙打断她，“你才多大！就老了？我看你就是找借口！” 她顿了顿，看着初茗不愿多谈的样子，心里也猜到了几分，或许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浓浓的惋惜，“我只是觉得……太可惜了。你的才华，你的勇气，你的那份执着……在战场上，你是闪闪发光的。回到这里，难道就要被这些柴米油盐、职场倾轧给磨平了棱角吗？”

　　初茗沉默了。陈思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内心深处的恐惧和不甘。她真的能适应这样的生活吗？那个曾经在硝烟中奔跑的灵魂，真的能安于这都市的平静吗？

　　长灯集团……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天所见的景象。那栋直插云霄的摩天大楼，庄严肃穆的大理石地面，空气中弥漫的金钱与权力的气息，还有江灯……那个站在落地窗前，身影挺拔，眼神深邃的男人。

　　那里，和她过去的世界，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极端。一个极致的混乱与毁灭，一个极致的秩序与……财富。

　　“长灯集团……听起来倒是挺有钱的。”陈思见初茗不语，也不再逼问，只是换了个话题，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和不屑，“就是那种典型的财大气粗的垄断企业吧？你今天去面试，感觉怎么样？里面的人是不是都鼻孔朝天？”

　　提到长灯集团，初茗的思绪被拉了回来。她沉吟片刻，组织着语言：“环境……确实很好。非常好。” 她想了想，该如何形容那种感觉呢？“进去之后，第一感觉就是……震撼。不是因为它有多华丽，而是那种无处不在的、低调而磅礴的财力。”

　　她回忆着白天的所见所闻，向陈思描述道：“整个集团总部占据了一整栋摩天大楼的顶层几层。我从一楼大厅进去，光那个挑高就至少有十几米，地面是光可鉴人的意大利进口大理石，墙壁是那种很有质感的哑光石材，挂着几幅看起来就价值连城的现代艺术画作。大厅中央没有摆放什么俗气的雕塑，而是一个巨大的、由无数细小LED灯珠组成的动态装置艺术，模拟着星辰运转的轨迹，美轮美奂，又充满了科技感。”

　　“接待我的前台小姐，穿着剪裁合体的职业套装，妆容精致，笑容标准得恰到好处，但眼神里没有丝毫谄媚，只有专业和疏离。带我上去的电梯，是那种高速静音电梯，速度快得我几乎感觉不到失重感，电梯内壁是整块的镜面不锈钢，映得人有些不真实。”

　　“到了顶层，也就是他们高管所在的楼层，装修风格又不一样了。更加沉稳、内敛，也更加奢华。走廊铺着厚厚的手工地毯，走在上面几乎听不到声音。墙壁是温暖的实木，挂着一些黑白的老照片，应该是长灯集团发展历程中的重要时刻。每一间办公室的门都是厚重的实木门，上面没有铭牌，只有一个简单的编号。”

　　“会议室更是……”初茗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非常大，长条形的巨大会议桌，据说是一整块巴西进口的花梨木打造而成。椅子是意大利著名设计师的作品，坐上去非常舒服。房间四周全是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申城的繁华夜景。天花板上是那种嵌入式的、模拟自然光的照明系统，光线柔和而均匀。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小的吧台，旁边放着咖啡机和各种进口的茶叶。”

　　初茗描述得很细致，她本身就是个善于观察的人。

　　陈思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张，半晌才吐出一句：“我靠……这哪是公司啊，这简直就是皇宫吧？这得多少钱堆出来啊？”

　　“应该……是个天文数字。”初茗平静地说，“长灯集团的财力，远超我的想象。它涉及的产业也很多，房地产、金融、科技、文化……几乎都有涉猎，而且做得都很大。”

　　“难怪能把你这个‘大神’请回来做项目。”陈思撇撇嘴，语气恢复了几分调侃，“看来是准备砸钱搞个大新闻了？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干？总不能真的就这么‘安分守己’地在里面当个小策划吧？”

　　提到接下来的工作，初茗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光彩，不再是之前的迷茫和平静。她坐直了身体，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项目具体是什么，我还不太清楚。今天只见到了他们的总裁，江灯。他说，具体的工作交接，会由公司的宣传部总监负责。”初茗说道，“不过，既然是文化项目，我想，应该和传统文化的传承与创新有关。长灯集团虽然是商业巨头，但似乎对文化产业很重视，这一点，从他们总部的装修风格，以及特意设立这样一个项目来看，都能体现出来。”

　　“江灯？”陈思捕捉到了这个名字，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等等！江灯？是不是那个江灯？！就是我们大学时候……”

　　陈思拖长了语调，眼神变得暧昧起来，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容，不怀好意地看着初茗。

　　初茗的心猛地一跳，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她有些慌乱地避开陈思的目光，端起咖啡杯假装喝水，声音含糊地应道：“嗯……就是他。”

　　“我就知道！”陈思兴奋地一拍大腿，差点又把杯子碰倒，“我就说嘛，什么项目策划需要你初茗亲自出马，闹了半天，是‘故人’相邀啊！啧啧啧，初茗，你老实交代，你这次回来，是不是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你胡说什么呢！”初茗的脸更红了，像是熟透了的苹果，连耳根都染上了粉色。她嗔怪地瞪了陈思一眼，但眼神却没有什么杀伤力，反而带着几分心虚。

　　“我胡说？”陈思显然不信，她身体前倾，凑近初茗，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初茗，你别忘了，大学的时候，是谁天天有事没事就往计算机系那边跑，美其名曰‘请教问题’？是谁的摄影展里，有一半的照片都是在拍某个打篮球的身影？是谁在毕业纪念册上，只给一个人写了满满一页的祝福，那个人的名字，就叫——江灯！”

　　陈思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江灯”的名字，仿佛要将这个尘封在岁月里的秘密，重新挖掘出来。

　　初茗的心跳得更快了，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那些被她刻意遗忘，或者说，被她深埋在心底角落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

　　大学时代的江灯，是计算机系的风云人物。成绩优异，长相出众，性格沉稳内敛，却又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他是篮球场上的焦点，是辩论赛上的雄辩者，是无数女生暗恋的对象。

　　而那时候的初茗，还只是一个安静内向，一心扑在摄影和文字上的普通女生。她习惯用镜头观察世界，也习惯了将自己的心事藏在照片和文字背后。她对江灯的那份懵懂而青涩的好感，从未宣之于口，只是默默地记录在一张张照片里，写在一本本日记中。

　　毕业后，两人天各一方，她去了动荡的战场，他则进入了商界，创办了长灯集团。从此，杳无音信，那份少女心事，也渐渐被战火和岁月磨平，只留下一个模糊而温暖的影子。

　　她以为，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了。

　　却没想到，命运兜兜转转，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让他们重逢。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初茗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都过去了。我们现在，只是工作关系。”

　　“工作关系？”陈思拖长了调子，显然对这个答案嗤之以鼻，“初茗啊初茗，你这嘴硬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承认自己对人家还有点意思，很难吗？”
　　她看着初茗泛红的脸颊和躲闪的眼神，心中早已了然。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初茗的手背，语气从调侃变成了真诚的鼓励：“好啦好啦，不逗你了。说真的，初茗，这对你来说，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初茗不解地抬头。

　　“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机会啊！”陈思眨眨眼，笑容狡黠，“你想想，江灯现在是长灯集团的总裁，年轻有为，英俊多金，简直就是小说里的霸道总裁本裁啊！关键是，他还是单身！而你，初茗，现在是他公司的项目策划，以后少不了要和他打交道。这不就是老天爷给你创造的‘追夫’良机吗？”

　　“陈思！”初茗又气又急，差点把咖啡喷出来，“你再胡说八道，我就不理你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陈思见初茗真的有些急了，连忙举手投降，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我只是觉得，江灯这个人，确实挺不错的。你们俩，也挺般配的。如果你真的对他还有感觉，不妨……勇敢一点？总比以后后悔强，对吧？”

　　陈思的话，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再次激起了初茗心中的波澜。

　　勇敢一点？

　　她看着窗外璀璨的夜景，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江灯的身影。成熟、稳重、气场强大，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让人看不透。他和大学时那个阳光开朗的少年，既相似，又截然不同。

　　这样的江灯，还会记得她这个曾经默默无闻的小学妹吗？就算记得，又会对她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吗？

　　初茗不敢想。

　　她轻轻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些纷乱的思绪：“思思，我们还是说回工作吧。我现在只想把这个项目做好。其他的……顺其自然。”

　　“行，顺其自然就顺其自然。”陈思见好就收，不再逼她，“不过，工作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可一定要告诉我。别一个人扛着，记住，你不是一个人。”

　　“我知道。”初茗看着陈思真诚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有这样一个朋友，真好。

　　“至于工作嘛……”陈思托着下巴，开始帮初茗出谋划策，“既然长灯集团这么有钱，那你就别客气！大胆地想，大胆地做！把你以前在战地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拿出来！什么传统文化创新，你可以玩得大一点！比如，结合现在最火的VR、AR技术，做沉浸式的体验馆？或者，搞一个全国性的传统文化选秀大赛？再或者，和那些流量明星合作，推广传统文化？反正他们有钱，砸就是了！”

　　陈思越说越兴奋，仿佛她才是那个项目策划。

　　初茗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陈思的想法虽然有些天马行空，甚至有些不切实际，但也给了她一些启发。

　　“你说的这些，都可以作为备选方案。”初茗认真地说，“不过，具体怎么做，还得等我拿到项目资料，和宣传部总监对接之后，才能确定。我得先了解清楚，集团对这个项目的定位、预期目标、以及预算……很多东西都要考虑。”

　　“嗯嗯，你说得对，还是你想得周到。”陈思点点头，“总之，别让自己受委屈，也别浪费了这个机会……无论是工作机会，还是……其他机会。”

　　最后几个字，陈思说得意味深长，还冲初茗挤了挤眼睛。

　　初茗无奈地瞪了她一眼，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咖啡馆里的爵士乐还在轻柔地流淌，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两个许久未见的好友，在这样一个静谧的夜晚，聊着工作，聊着生活，聊着过去，也聊着未来。有嗔怪，有心疼，有调侃，也有鼓励。

　　初茗知道，回到申城，回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她的生活，注定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平静。长灯集团的项目，江灯的出现，陈思的期盼……一切都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笼罩其中。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此刻，看着对面陈思熟悉的笑脸，感受着手中咖啡的温热

　　她想，

　　应该是不会太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