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夜长灯》Febuxostat

4、第 4 章

　　　初秋的阳光透过长灯集团总部大厦的玻璃幕墙，洒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折射出耀眼而肃穆的光芒。初茗站在大厦入口处，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金钱与权力的味道，与她曾经熟悉的硝烟、尘土气息截然不同，却同样让她感到一丝无形的压力。

　　今天是她正式代表星光传媒，与长灯集团就“城市记忆”项目进行首次细节洽谈的日子。昨天与陈思的一番畅谈，像是给她紧绷的神经松了松弦，但也让她对江灯这个名字更加敏感。陈思那句“近水楼台先得月”的调侃，此刻还在她脑海里盘旋，让她原本清晰的职业目标蒙上了一层微妙的情绪薄雾。

　　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简洁得体的米白色西装套裙，抚平了并不存在的褶皱，拎起装有厚厚项目资料的黑色公文包，迈步走进了这座象征着商业帝国的建筑。前台小姐训练有素的微笑和流畅的引导，一切都井然有序，高效得近乎刻板。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不断跳动。初茗看着电梯壁上自己的倒影，眼神锐利而专注。她迅速将那些纷杂的私人情绪摒除在外，切换到工作模式。无论江灯是谁，无论她过去对他有过怎样朦胧的情愫，现在，他是甲方爸爸，是这个至关重要项目的决策人之一。她必须拿出百分之百的专业素养，赢得这场谈判，也为自己在星光传媒站稳脚跟打下坚实的基础。

　　会议室位于顶层，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小半个城市的天际线。长灯集团的项目团队已经先行抵达，为首的是一位看起来四十岁左右，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沉稳的中年男人，他是长灯集团品牌战略部总监，姓张。双方团队成员互相介绍，握手寒暄。初茗敏锐地观察着对方团队的每一个人，这是她在战地采访时养成的习惯，观察细节，判断局势。

　　然而，当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江灯走进来的时候，初茗感觉自己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两颗扣子，少了几分平日在财经杂志上看到的疏离冷峻，多了一丝不经意的慵懒。他身姿挺拔，步履从容，目光扫过会议室，最终落在了初茗身上。

　　那目光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个普通的合作伙伴，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初茗迅速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是江灯，长灯集团的总裁，项目的最高负责人之一，仅此而已。

　　“江总。”张总监和长灯的团队成员纷纷起身问好。

　　“坐。”江灯淡淡颔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动作自然而有威严。“开始吧。”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性。

　　初茗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文件上。她作为项目的负责人，首先就项目的整体框架、核心理念、预期目标以及初步的执行方案做了详细阐述。她语速平稳，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将在战地磨练出的快速分析、精准表达能力发挥得淋漓尽致。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声音和偶尔翻动文件的沙沙声。她能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其中一道来自主位，沉稳而专注，让她后背微微有些发热。她不敢抬头确认，只能更加专注于自己的陈述。

　　“……以上是我们星光传媒对‘城市记忆’项目的初步构想和执行思路。我们认为，这个项目的核心在于挖掘城市肌理中被忽略的人文情感，通过纪实的手法，辅以现代的传播方式，引发公众的共鸣，提升长灯集团的品牌温度与社会影响力。”初茗结束了她的陈述，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

　　会议室里短暂地沉默了几秒。张总监推了推眼镜，率先开口：“初经理的方案很有想法，也很有情怀。特别是提到对老城区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的跟踪拍摄，以及对城市变迁中普通居民生活状态的记录，这些角度都很新颖，也符合我们集团想要展现的社会责任感。”

　　他的语气听起来颇为赞赏，但初茗能听出其中的保留。

　　果然，张总监话锋一转：“不过，初经理也知道，‘城市记忆’项目是我们长灯集团今年最重要的品牌战略项目之一，投入巨大，影响深远。对于执行团队的要求，不仅仅是有想法，更要有足够的行业经验和成熟的资源整合能力。星光传媒在内容制作方面确实有优势，但初经理……恕我直言，您之前的主要经历似乎集中在……新闻报道领域，尤其是国际新闻，这和商业项目的整体操盘，还是有比较大的差异。”

　　来了。初茗心中了然。这是她回归后，预料之中会遇到的质疑。她早有准备。

　　“张总监说得对，我过去的经历确实主要在新闻一线。”初茗坦然迎上张总监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说道，“但我认为，新闻报道的深度调查能力、对真相的执着探求、对人物内心的细腻捕捉，以及在复杂环境下快速反应、解决问题的能力，同样适用于项目执行。‘城市记忆’的核心是‘人’和‘故事’，这正是我所擅长的。而且，我在星光传媒内部，并非孤军奋战，公司会提供最优质的制作团队和资源支持。”

　　她的回答有理有据，不回避自己的“短板”，同时也清晰地展现了自己的优势和底气。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聆听的江灯终于开口了。他的目光落在初茗脸上，带着审视，却又似乎不止于此。“初经理刚才提到，要深入老城区拍摄。长灯集团在城南有一片待改造的旧厂区，那里曾经是这座城市工业时代的骄傲，也承载了很多老工人的记忆。你觉得，那里可以作为一个切入点吗？”

　　这个问题有些突然，也非常具体。初茗愣了一下，随即迅速调动起自己对本市历史的了解和最近做的功课。“江总说的是‘红卫机械厂’旧址吗？”

　　江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似乎没想到她连这个细节都知道。“是。”

　　“我认为非常合适。”初茗立刻回应，“红卫机械厂不仅是工业遗产，更串联起了几代人的青春与奋斗。如果能找到当年的工人，记录他们的故事，展现厂区从辉煌到沉寂，再到未来可能的转型，这本身就极具张力，也能很好地诠释‘记忆’与‘变迁’的主题。”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已经让团队开始搜集相关资料了。”

　　江灯微微颔首，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初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接下来的讨论围绕着项目预算、时间节点、人员配置、宣传推广等具体细节展开。初茗凭借充分的准备和清晰的思路，一一回应了长灯方面提出的问题和疑虑。张总监等人虽然仍有一些细节上的挑剔，但对初茗的专业能力显然已经有了初步的认可。

　　整个洽谈过程持续了近三个小时，最终双方达成了初步共识，约定一周后再次会面，敲定最终的合作协议。

　　走出长灯集团大厦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初秋的午后阳光不再那么炽烈，带着一丝柔和的暖意。初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了几个小时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虽然过程有些压力，但结果是积极的。她拿出手机，想给陈思发个消息报喜，却先收到了部门总监刘梅的微信。

　　“初茗，洽谈结束了吗？晚上部门聚餐，给你接风，也庆祝项目有个好的开始。地点在‘老地方’餐厅，六点半，准时到。”

　　“老地方”餐厅是公司附近一家中档的湘菜馆，部门偶尔会在那里聚餐。初茗刚回归，又是项目负责人，刘梅以“接风”和“庆祝”的名义组织聚餐，似乎合情合理。虽然她更想回家好好休息一下，但刚回来就缺席集体活动，似乎不太好。

　　“好的刘总监，我准时到。”初茗回复道。

　　她给陈思发了条简讯：“洽谈顺利。晚上部门聚餐，回来再跟你细聊。”

　　陈思很快回复了一个“庆祝”的表情包，后面跟着一句：“部门聚餐？刚回来就聚餐？小心点，别被灌酒。”

　　初茗笑了笑，没太在意。她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旨在增进团队感情的聚餐。

　　六点半，初茗准时出现在“老地方”餐厅。包厢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她所在的内容策划部的同事。部门总监刘梅坐在主位，看到初茗进来，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初茗来了，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初茗笑着点头打招呼：“刘总监好，各位同事好。”

　　她扫视了一圈，发现除了几个熟悉的老同事，还有几个不太认识的新面孔。其中一个年轻女孩，穿着时尚，妆容精致，正用一种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的目光看着她。初茗觉得有些眼熟，很快想起来，这是上个月刚入职的实习生，叫林薇薇，听说背景不一般，是通过集团某位高层的关系进来的。

　　刘梅热情地招呼初茗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也就是副主位。这个位置通常是部门二把手或者有重要事情宣布时主角坐的，让初茗一个刚回来不久的项目经理坐，似乎有些刻意。初茗心里隐隐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但还是礼貌地坐下了。

　　“初茗啊，今天跟长灯集团的洽谈怎么样？听说很顺利？”刘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似随意地问道。

　　“嗯，挺顺利的，双方达成了初步共识。”初茗如实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刘梅立刻眉开眼笑，“我就知道你能力强！一回来就挑大梁，拿下这么重要的项目，真是我们部门的骄傲！”

　　她这话一出口，包厢里的气氛却有些微妙。几个老同事脸上露出客套的笑容，那几个新同事，尤其是林薇薇，则显得有些沉默，甚至有点阴阳怪气。

　　初茗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但没等她细想，刘梅已经开始张罗着点菜、上酒。很快，菜陆续上桌，都是这家餐厅的招牌菜，气氛似乎也随着酒菜的上桌而热烈起来。

　　几轮敬酒过后，话题自然而然地又回到了“城市记忆”项目上。

　　一个叫王浩的老同事，平时就有些油滑，此刻端着酒杯，笑嘻嘻地对初茗说：“初茗啊，不，现在该叫初经理了！这个项目可是块肥肉啊，长灯集团财大气粗，做好了，咱们部门今年的奖金都有着落了！”

　　另一个年轻同事也附和道：“是啊是啊，初经理刚回来就负责这么大的项目，真是年轻有为啊！不像我们，在公司混了这么久，还是个小策划。”这话听着像是恭维，但语气里的酸意却藏不住。

　　初茗举杯，微笑着说：“项目能顺利启动，离不开刘总监的信任和大家的支持。这是我们整个团队的项目，以后还需要大家多多配合，一起努力把它做好。”她刻意强调了“团队”，希望能缓和一下气氛。

　　刘梅这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初茗啊，”刘梅的语气变得有些“语重心长”，“你刚从国外回来，可能对国内的市场环境、公司的运作模式还有些不太熟悉。这个‘城市记忆’项目呢，确实非常重要，关系到我们部门甚至公司未来几年的发展。压力，肯定是非常大的。”

　　初茗心里“咯噔”一下，预感不妙。她不动声色地看着刘梅，等着她的下文。
　　“你看你，之前一直在国外跑新闻，虽然能力肯定是没话说，但毕竟缺乏大型商业项目的整体操盘经验。”刘梅继续说道，语气显得十分“关切”，“这个项目，不仅要懂内容，还要懂市场，懂营销，懂怎么跟甲方打交道，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非常复杂。我担心你一个人扛下来，会太辛苦，万一……我是说万一，出点什么纰漏，那责任可就大了。”

　　初茗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明白了，铺垫了这么久，终于要进入正题了。“刘总监的意思是？”

　　刘梅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仿佛很满意初茗的“上道”。“我的意思是，为了确保项目万无一失，是不是可以考虑……增加一个项目负责人？帮你分担一部分压力。薇薇虽然是实习生，但人家是名牌大学市场营销专业毕业的高材生，理论知识扎实，而且……脑子活，有冲劲，家里也有些资源。让她跟你一起负责这个项目，你们俩相辅相成，肯定能把项目做得更好！”

　　她说着，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林薇薇，语气带着鼓励：“薇薇，你说呢？愿不愿意协助初经理，把这个项目做好？”

　　林薇薇立刻露出一副受宠若惊又跃跃欲试的表情，声音甜腻地说道：“谢谢刘总监信任！我当然愿意！初经理经验丰富，我能跟着初经理学习，是我的荣幸！我一定会努力，绝不给初经理添麻烦，争取为项目多做贡献！”她嘴上说着“学习”、“贡献”，眼神里却充满了志在必得的光芒。

　　初茗看着林薇薇那张虚伪的笑脸，又看了看刘梅那副“一切为了项目好”的表情，只觉得一阵恶心。协助？分担压力？说得比唱得好听！这分明是想釜底抽薪，把项目从她手里抢走，交给这个有背景的关系户！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刘总监，我感谢您的‘关心’。但‘城市记忆’项目从最初的创意构思，到与长灯集团的前期沟通，再到今天的细节洽谈，都是我和我的团队一手跟进的。我们对项目的理解和准备都非常充分。至于经验，我承认在商业项目上可能不如一些老同事，但我有信心，也有能力把这个项目做好。团队协作没有问题，但增加一个‘项目负责人’，权责不清，反而不利于项目推进。”
　　她的话说得很客气，但态度很明确：想分权？没门！

　　刘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初茗会这么直接地拒绝。她脸色沉了沉，语气也带上了一丝不悦：“初茗，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这是为了你好，为了部门好，为了公司好！你怎么一点团队精神都没有？还没怎么样呢，就想把项目据为己有？”

　　“我没有想把项目据为己有，我只是认为，明确的权责对项目成功至关重要。”初茗毫不退让，“如果公司觉得我能力不足，可以撤换我。但在其位谋其政，只要我还是项目负责人，我就必须对项目负责到底。”

　　“你！”刘梅被噎了一下，没想到平时看起来温和的初茗，骨头竟然这么硬。

　　这时，刚才附和王浩的那个年轻同事又开口了，语气带着煽动性：“初茗姐，话不能这么说啊。刘总监也是好意。林薇薇毕竟有背景，说不定能帮项目争取到更多资源呢？你一个人单打独斗多累啊。”

　　“就是啊，初茗，大家都是同事，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另一个同事也跟着附和。

　　一时间，包厢里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大部分老同事都低头不语，显然不想卷入这场纷争，而几个和林薇薇走得比较近，或者想拍刘梅马屁的年轻同事，则纷纷开口，指责初茗“固执”、“不合群”、“不识抬举”。

　　林薇薇则在一旁故作委屈地低下头，小声说：“初经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够了！”初茗猛地放下茶杯，茶水溅出少许。她站起身，目光冷冷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明白了。今天这顿饭，不是接风，也不是庆祝，而是鸿门宴。”

　　她看向刘梅，一字一句地说：“刘总监，项目的事，我会直接向总经理汇报。如果公司最终决定让林薇薇负责，我没有意见。但只要项目还在我手上一天，我就不会允许任何人用这种方式来抢夺劳动成果。”
　　说完，她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就想走。

　　“站住！”刘梅也拍了桌子，站起身，脸色铁青，“初茗！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总监？还有没有团队纪律！你以为你是谁？从国外回来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这个项目，我说了算！”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清冷而富有磁性的男声在门口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却瞬间让包厢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凝固了。

　　“哦？刘总监说了算？”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江灯站在包厢门口，他依旧穿着下午那身深灰色西装，只是外面随意地披了件黑色大衣。他身姿挺拔，面容英俊，眼神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冷意，正目光平静地看着包厢内的情景。

　　他怎么会在这里？！

　　包厢里的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初茗。她怎么也想不到，江灯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刘梅脸上的怒气瞬间僵住，随即换上一副谄媚到近乎扭曲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江……江总？您怎么会在这里？稀客！稀客啊！快请进！快请进！”

　　长灯集团是星光传媒的重要潜在大客户，江灯更是传说中的大人物。刘梅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刚才那番跋扈的言论，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她的腿肚子都开始打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