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夜长灯》Febuxostat

2、第 2 章

　　初茗走出出租车，站在长灯集团总部大楼前，微微眯起了眼睛。

　　盛夏的阳光有些刺眼，毫不留情地泼洒在这座城市最繁华的CBD核心区域。摩天大楼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勾勒出冰冷而锐利的天际线。而长灯集团的总部大楼，无疑是这片钢筋水泥森林中最挺拔、最具气势的那一株。

　　它并非一味追求高度的莽撞，而是在设计上充满了现代感与力量感。通体采用的是一种近乎哑光的深灰色特种玻璃幕墙，辅以线条利落的钢结构框架，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沉稳而内敛的光泽，不像周围一些建筑那样反射着炫目的光，却自有一股不动声色的威严。大楼的底部异常宽阔，向上则以一种极其微妙的角度向内收分，形成一种稳固而向上的姿态，宛如一柄插入云霄的巨剑，又似一座沉默矗立的现代堡垒。

　　初茗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城市特有的、混杂着汽车尾气、香水味和高级咖啡馆烘焙香气的复杂气息。这与她刚刚离开的、空气中总漂浮着尘土、硝烟以及偶尔的消毒水味道的环境，形成了天壤之别。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风沙的触感。

　　回国已经三天。这三天，她几乎是在倒时差和处理一些琐碎的个人事务中度过的。公寓是早就租好的，只是常年空置，需要简单打扫和添置一些必需品。她没有告诉任何同学或朋友自己回来了，包括……江灯。这个名字像一颗被深埋在心底的种子，连她自己都快要忘记它的存在，却在踏入这座城市，尤其是此刻站在这栋楼下时，被悄然触动，泛起一丝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她知道江灯的长灯集团很成功，财经新闻上偶尔会看到相关的报道，标题总是与“巨头”、“新锐”、“扩张”、“革新”这类词语联系在一起。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眼前这栋大楼所展现出的财力与实力，依然超出了她的想象。

　　初茗今天穿了一身剪裁简洁的白色衬衫和卡其色阔腿长裤，脚上是一双舒适的黑色低跟皮鞋。头发利落地挽成一个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清晰的脖颈。脸上只略施薄粉，遮盖了些许疲惫，也让自己看起来更符合国内职场的规范。她没有带太多行李，只有一个黑色的双肩包，里面装着笔记本电脑、采访本、录音笔，还有一些随身证件，这几乎是她作为记者的全部“家当”。

　　深吸一口气，她迈步走向大楼入口。
　　入口处并非直接敞开，而是设置了一个宽敞的、由玻璃和金属构成的半开放式门廊，既能遮挡风雨，又保持了视觉上的通透。门廊下，两尊造型抽象的金属雕塑静静矗立，线条流畅，充满力量感，不知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两名身着笔挺黑色西装、身材高大、气质沉稳的保安站在旋转门两侧，目光锐利而不失礼貌地扫视着进出的人群。他们的制服熨烫得一丝不苟，连领带的角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

　　初茗走到旋转门前，正准备踏入，其中一名保安上前一步，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标准：“您好，请出示您的访客预约信息或工牌。”

　　初茗停下脚步，从包里拿出手机，调出了昨天收到的长灯集团行政部发来的确认邮件，上面有她的姓名、照片以及预约时间和事由——“《环球视野》杂志社记者初茗，与江灯先生关于‘丝路文化传承与现代商业发展’项目合作洽谈”。

　　保安仔细核对了照片和本人，又通过耳麦与内部进行了简短的确认，脸上露出一丝职业化的微笑：“初茗女士，您好，江总正在等您。请进。”他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旋转门缓缓转动，初茗走了进去。

　　一踏入大堂，一股混合着高级香氛和中央空调冷气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室外的燥热。大堂的挑高至少有十几米，空间极其开阔，给人一种强烈的视觉震撼。地面铺设着大块的、近乎无色透明的顶级大理石，光可鉴人，倒映着天花板上巨大的、由无数细小LED灯珠组成的艺术装置。那装置模拟了星空的效果，光线柔和变幻，仿佛将整个宇宙都浓缩在了这片方寸之地。

　　大堂的墙壁并非实体，而是由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构成，视野极佳，可以看到外面车水马龙的景象，但玻璃似乎经过了特殊处理，将喧嚣隔绝在外，只留下一片静谧。墙壁的装饰极简，只有几处挂着几幅风格抽象的油画，笔触大胆，色彩沉稳，一看便价值不菲。

　　大厅中央没有设置传统的前台，而是分散着几个独立的接待台，每个接待台后都坐着一位妆容精致、身着剪裁合体套装的工作人员，她们面前的电脑屏幕是隐藏式的，保持了整体视觉的简洁。工作人员的气质都非常好，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专注而专业。

　　初茗在一名接待人员的引导下，走向专属电梯区域。那是位于大堂一侧的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用磨砂玻璃与大堂主体隔开，显得更加私密。电梯门是厚重的拉丝不锈钢材质，表面处理得极为光滑，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初茗女士，这边请，直达顶层的总裁专属电梯。”接待人员的声音温柔悦耳。

　　电梯门无声地滑开，内部空间宽敞得惊人，至少可以容纳七八个人而不显拥挤。轿厢内壁是浅色的木质材料，触感温润，顶部是柔和的嵌入式灯光，脚下则是铺着一块质感极佳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按键面板是触摸式的，泛着淡淡的蓝光。

　　接待人员没有跟进来，只是微笑着说：“电梯会直接送您到顶层江总的办公室，江总的特助会在那里等您。祝您洽谈顺利。”说完，电梯门便缓缓合上了。

　　电梯启动得非常平稳，几乎感觉不到任何加速度，只有轻微的失重感提醒着初茗它正在快速上升。显示屏上的数字飞速跳动，从1到20，再到30……初茗默默数着，这座大楼的层数，恐怕远超她的预估。

　　她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试图平复一下有些纷乱的心绪。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工作会面。江灯是她的采访对象，是合作项目的甲方负责人。他们之间，除了曾经的高中校友这层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关系外，只有纯粹的工作关系。

　　可是，心脏却不听话地，比平时跳得快了那么一点点。

　　她想起高考结束的那个下午，她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想对他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看着他和一群朋友说说笑笑地离开，背影潇洒。她把那本写满了他名字的笔记本，连同那份小心翼翼、不敢宣之于口的喜欢，一起锁进了旧书柜的最深处，也锁进了记忆的角落。
　　五年了。

　　五年时间，足以让一个青涩的高中生蜕变成一个能够在枪林弹雨中穿行的战地记者，也足以让一个曾经有些清冷的少年，成长为如今这座商业帝国的掌舵人。

　　他们的人生轨迹，早已驶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电梯“叮”的一声轻响，到达了顶层。门缓缓打开。

　　与底层大堂的奢华开阔不同，顶层的走廊显得更加内敛和私密。地面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墙壁是温暖的米色调，挂着几幅风格沉稳的山水画，意境悠远。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营造出一种安静舒适的氛围。

　　走廊尽头，一个穿着干练职业套装、戴着细框眼镜、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女性正站在一扇厚重的实木门前等候。她看到初茗走出电梯，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请问是初茗女士吗？”她的声音冷静而专业。

　　“我是。”初茗点头。

　　“您好，我是江总的特助，我叫林薇。江总正在办公室等您，请跟我来。”林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转身走向那扇实木门。

　　门是双开的，没有门牌号，只有一个低调的金属浮雕logo，似乎是长灯集团的标志，一只抽象化的、展翅欲飞的凤凰。林薇伸出手，轻轻按了一下门边隐藏的感应器。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解开。林薇推开其中一扇门，侧身让初茗进入：“初茗女士，请进。江总，初茗女士到了。”

　　初茗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极其宽敞的办公室，甚至可以用“巨大”来形容。整个空间采用了开放式的布局，但功能分区却非常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会客区域，摆放着一组浅灰色的真皮沙发，线条简洁流畅，一看就价值不菲。沙发前是一张宽大的黑檀木茶几，上面放着一套精致的茶具和几本封面设计简约的杂志。会客区的背景墙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视野开阔到令人惊叹，几乎可以俯瞰半个城市的风景。此刻，窗外的天空湛蓝，白云朵朵，城市的繁华尽收眼底，却因为距离而显得宁静。

　　落地窗的一侧，摆放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琴身光亮如新，显然是经常被擦拭，但似乎很少被弹奏，蒙着一层淡淡的落寞感。钢琴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相框，距离太远，初茗看不清里面的照片。

　　办公室的另一侧，则是江灯的办公区域。一张巨大的、造型极简的白色办公桌，材质看起来像是某种特殊的石材，光滑冰冷。办公桌后，是一把宽大的黑色真皮办公椅。桌上没有堆积如山的文件，只有一台屏幕大得惊人的电脑，一个设计简约的金属台灯，一个黑色的笔筒，里面插着几支看起来就很贵的钢笔，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干净得近乎苛刻。

　　办公桌后面的墙壁，是一整面墙的书架，同样是白色的，与办公桌浑然一体。书架上摆满了书，但并非随意堆砌，而是排列得整整齐齐，书籍的种类看起来很杂，有商业管理、金融、历史、哲学，甚至还有一些关于艺术和建筑的画册。书架的顶端，摆放着几座造型各异的奖杯和奖牌，以及一些看起来像是古董的小摆件。

　　整个办公室的装修风格延续了大楼外观的现代极简主义，但又通过木质元素和艺术品的点缀，增添了一丝人文气息，不至于显得过于冰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类似雪松香调的味道，与初茗身上自带的、淡淡的硝烟尘土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而江灯，就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背对着门口，正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眺望着窗外的城市风景。

　　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手工西装，衬衫是纯白色的，领口系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的身姿挺拔，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和强大的气场。阳光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利落的下颌线，头发似乎比高中时短了一些，打理得非常整齐，露出饱满的额头。

　　听到声音，他缓缓转过身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初茗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五年未见，江灯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五官更加深邃立体，轮廓也更加硬朗分明。他的皮肤是健康的浅蜜色，大概是经常参加户外活动或者刻意保养的结果。那双眼睛，依旧是记忆中那样，漆黑深邃，像寒潭，不起一丝波澜，看人时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的穿透力，仿佛能将人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想法都看穿。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很薄，抿成一条直线时，显得有些冷漠和薄情。

　　他比高中时更高了一些，身形也更加挺拔健壮，宽肩窄腰，是标准的衣架子，那身价值不菲的西装穿在他身上，更显得他气度不凡，沉稳内敛，却又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这就是江灯，长灯集团的总裁，如今站在金字塔顶端的男人。不再是那个穿着蓝白校服，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或是在课堂上偶尔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声音清冷的少年了。

　　江灯的目光落在初茗身上，平静无波，没有任何惊讶，也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仿佛只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按约定时间到访的工作伙伴。

　　“江总，您好，我是《环球视野》的记者初茗。”初茗率先打破了沉默，伸出手，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带着职业记者的冷静和礼貌。她的手心微微有些出汗。

　　江灯站起身，他很高，初茗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他迈开长腿，从办公桌后走了出来，步伐沉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他并没有立刻回握初茗的手，而是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钟，那目光很淡，像是在快速浏览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

　　初茗的心跳更快了。他认出她了吗？从他的眼神里，她读不出任何信息。

　　几秒钟后，江灯才缓缓伸出手，象征性地与初茗的手指轻轻交握了一下。他的手掌宽大而干燥，指尖微凉，触感坚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但那触碰极其短暂，几乎是一触即分。

　　“初记者，请坐。”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金属般的质感，和他的人一样，冷静，克制，没有任何温度。他指了指会客区的沙发，自己率先走了过去，在主位上坐下。

　　初茗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他微凉的触感。她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坐直，将双肩包放在身侧的地板上。

　　林薇端着两杯咖啡走了进来，悄无声息地放在两人面前的茶几上。咖啡杯是骨瓷的，洁白细腻，杯身上有极其精致的暗纹。咖啡的香气醇厚浓郁，显然是顶级的咖啡豆现磨而成。

　　“初记者，请用咖啡。”林薇轻声说，然后又对江灯微微颔首，“江总，您的咖啡。”说完，便安静地退了出去，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城市背景音，以及两人之间无声的空气流动。

　　初茗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咖啡的温度刚刚好，口感顺滑，酸度和苦度都恰到好处，带着淡淡的回甘。显然，这里的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精心的考量和安排，旨在提供最顶级的体验。这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长灯集团的财力和江灯的地位。

　　“初记者，”江灯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他并没有碰面前的咖啡，而是将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初茗身上，带着商人特有的审视和评估，“关于‘丝路文化传承与现代商业发展’这个项目，长灯集团非常重视。《环球视野》杂志在国际上具有广泛的影响力和良好的口碑，这也是我们选择与贵社合作的原因。”

　　他的语气非常公事公办，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初茗放下咖啡杯，拿出笔记本和录音笔，打开录音笔，放在茶几上，按下了录音键。“江总，您好。感谢长灯集团对《环球视野》的信任。我们杂志也非常看好这个项目的前景，它不仅具有商业价值，更有深远的文化意义。我这次回来，就是专门负责跟进这个项目的前期策划、采访以及后续的深度报道工作。”

　　她的声音清晰、专业，条理分明。尽管内心有些微的波澜，但多年的战地记者生涯，已经让她学会了如何在各种复杂甚至危险的环境下，保持冷静和专业。

　　江灯的目光在她打开的录音笔上停留了一瞬，没有表示异议，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很好。这个项目涉及的面比较广，工作量也很大。长灯集团这边，我已经安排了专门的团队负责对接。”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接下来的具体合作事宜，包括项目背景资料的交接、采访对象的安排、活动流程的确认以及宣传推广的配合等等，你直接与我们公司的宣传部总监苏晴对接即可。”

　　初茗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

　　苏晴？长灯集团的宣传部总监？她好像在一些财经新闻或者时尚杂志的版面上见过这个名字和照片，一个以干练、时尚、长袖善舞著称的女强人。

　　江灯的意思是……他不打算亲自跟进这个合作了？所有具体事务都交给下属？

　　这其实也符合常理。像江灯这样级别的人物，日理万机，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他只需要把握大方向，具体的执行自然有手下去做。
　　初茗的心里，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松的是，或许可以不用再这样近距离地面对他，承受他那无波无澜的目光带来的压力；失落的是，似乎连这点微不足道的、仅仅是工作层面的交集，他都吝于给予。

　　她迅速调整好情绪，脸上露出职业化的微笑：“好的，江总。没问题。请问苏总监现在方便吗？或者我什么时候可以和她联系？”

　　“林薇会安排。”江灯站起身，这是一个明显的送客信号，“初记者，合作愉快。希望我们接下来的合作能够顺利推动项目的进展，实现双赢。”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礼貌而疏远。

　　初茗也立刻站起身，合上笔记本，关掉录音笔：“我们会尽全力的，江总。感谢您抽出宝贵时间。”

　　江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然后便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桌，似乎已经完全将她这个“访客”抛在了脑后。

　　初茗看着他挺拔而冷漠的背影，站在原地，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

　　这就是他们的重逢。在他的王国里，以这样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工作关系。他似乎，真的不记得她了。或者说，她在他的生命里，从来就没有留下过任何值得他记住的痕迹。

　　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