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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硝烟与尘埃 ...

  •    当地时间下午三点十七分,距离日落还有两个小时。

      初茗把最后一段文字输入到笔记本电脑里,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勾勒出清晰而略显疲惫的轮廓。窗外,是提克里特郊外连绵的、被炮火和时间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建筑群轮廓,土黄色的沙尘是这里永恒的背景色,即使在相对平静的午后,也能隐约听到远方传来的、如同闷雷般的爆炸声,遥远,却又真实得令人心悸。

      这里是伊拉克,提克里特。一个在地图上需要放大好几次才能找到名字的城市,却因为连绵不绝的冲突和动荡,频繁地出现在国际新闻的版面。而初茗,作为《环球视野》杂志社派驻中东地区的资深战地记者,已经在这里待了十三个月。

      她的“办公室”,是一间由废弃民居改造的临时媒体站。墙壁上还留着弹孔和烟熏火燎的痕迹,为了隔音和抵挡不时扬起的沙尘,窗户被厚厚的塑料布封着,只留下一个小小的通风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味——劣质速溶咖啡的焦香、打印机墨水的化学味、长时间不通风的霉味,以及窗外飘进来的、属于这片土地特有的、混合了尘土、石油和隐约火药的气息。

      “茗,搞定了吗?总部在催了。” 说话的是老周,一位五十多岁的摄影记者,也是初茗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地方最信赖的搭档。他刚刚检查完相机设备,正用一块磨损严重的麂皮布仔细擦拭着镜头。老周见多识广,脾气却像个老顽童,是团队里的定海神针。

      初茗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保存好文档,点击了发送。“搞定了,周叔。关于难民营医疗物资短缺的深度报道,应该能赶上总部的截稿时间。”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刚从高强度工作中抽离出来的沙哑,但吐字清晰,语速平稳,透着一种与她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
      今年,初茗二十七岁。

      五年前,她从国内顶尖的大学新闻系毕业,没有选择留在繁华都市里做一名安稳的都市记者,而是毅然递交了申请,成为了一名驻外记者,并且主动请缨,来到了冲突最激烈的中东地区。身边的同学、朋友,包括她远在国内的父母,都曾极力反对。他们无法理解,一个女孩子,为什么要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去那种随时可能丢掉性命的地方。

      初茗只是笑了笑,没多做解释。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或许是年少时那份无处安放的、过于沉重的暗恋,让她迫切地想要逃离某种熟悉的环境,去一个能让她彻底投入、甚至能忘记自己的地方。又或许,是新闻理想的火焰,在她心中从未熄灭,她渴望去记录最真实的苦难与坚韧,去传递那些被炮火掩埋的声音。无论是哪种原因,她来了,并且,一待就是五年。

      五年,足以让一个青涩的毕业生蜕变成一个眼神锐利、行动果决的战地记者。她学会了在枪林弹雨中寻找掩护,学会了用最简单的工具处理伤口,学会了在废墟中与人沟通,学会了在绝望中捕捉那一点点微弱的希望之光。她的皮肤被风沙和烈日刻上了健康的小麦色,眼神沉静如水,偶尔在谈及那些无辜的受害者时,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她不再是那个在高中校园里,连远远看一眼暗恋对象都会心跳加速、脸颊发烫的小姑娘了。江灯这个名字,连同那段兵荒马乱的青春心事,被她小心翼翼地尘封在了记忆的最深处,只有在夜深人静、被噩梦惊醒的间隙,才会像幽灵一样,短暂地浮现,然后被她迅速压下。

      “呼……”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初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临时搭建的板房空间狭小,空气中还残留着午餐泡面的味道。

      “辛苦了,茗丫头。” 老周递给她一瓶已经温吞的矿泉水,“喝点水。今晚争取能睡个囫囵觉,谁知道明天又会是什么情况。”

      初茗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大口,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慰藉。“借周叔吉言。” 她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笑容干净而爽朗。

      就在这时,她的卫星电话响了。铃声在这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这里信号不稳定,卫星电话通常只用来接收最重要的指令或紧急消息。初茗的心猛地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快步走过去,拿起电话,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国内总部的号码。

      “喂,您好,我是初茗。” 她的声音立刻切换到了工作状态,冷静而专业。

      “初茗,我是总编室的老李。”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带着点严肃的声音。

      “李总编,您好,有什么指示?”

      李总编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初茗啊,你在提克里特的任期……还有后续安排吗?”

      初茗一愣,她的轮换周期还有三个月才结束。“暂时没有,李总编,我这边一切都好,可以继续工作。”

      “是这样,” 李总编清了清嗓子,“总部这边……经过研究决定,调你立刻回国。”

      “回国?” 初茗彻底怔住了,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累而听错了,“现在?可是我的任务……”

      “任务交接的事情不用担心,会有其他同事过去接替你。” 李总编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次是紧急调令。一方面,考虑到你已经在一线连续工作了很长时间,身体和精神都需要休整。另一方面……” 他停顿了一下,“家里那边,你父母……前阵子联系了社里,说你母亲身体不太好,希望你能回国工作,方便照顾。当然,这只是参考因素之一,主要还是组织上的安排。”

      母亲身体不好?初茗的心猛地揪紧了。她出国五年,和家里联系不算频繁,每次通话,父母都说一切安好,让她不要担心。现在想来,或许他们一直报喜不报忧。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涌上心头。这些年,她把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对家人的关心确实太少了。

      “……我知道了。” 初茗沉默了几秒,声音有些干涩,“什么时候动身?”

      “越快越好。明天就有一班从巴格达转机回国的航班,我已经帮你订好了机票。你的行李简单收拾一下,安全第一。”

      “好,我明白了。谢谢李总编。”

      挂了电话,初茗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回国?这个词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那片和平、繁华、却也承载了她太多隐秘心事的土地,她真的要回去了吗?她甚至有些不知所措,仿佛一个在沙漠中跋涉太久的旅人,突然被告知绿洲就在眼前,反而失去了方向。

      “怎么了,茗丫头?脸色不太好。” 老周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初茗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周叔。总部调我回国。”

      “回国?” 老周也有些意外,但随即露出欣慰的笑容,“也好,也好!回来好啊!你这丫头,早就该回去歇歇了。这里的活儿,不是人干的。回国多好,吃点好的,养养身体,女孩子家,总在这种地方耗着也不是事儿。”

      听着老周朴实的关心,初茗鼻子一酸,眼眶有些发热。在这片随时可能失去生命的土地上,同事之间的情谊显得尤为珍贵。她用力眨了眨眼,把泪水憋了回去。“嗯,回来看看。”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初茗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行李。她的东西不多,大部分是工作资料、相机设备和几件耐穿的旧衣服。她把那些记录着血泪与真相的笔记和照片小心地备份、封存,把采访证和护照仔细收好。当她拿起压在行李箱最底层的一个小小的、已经有些褪色的相框时,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相框里是一张高中毕业照。照片上的她,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站在人群中,微微低着头,嘴角带着一丝羞涩的笑意。而在她斜前方隔着几排的位置,那个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的少年,正微微侧着头,目光似乎望向远方,带着一种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的疏离感。那是江灯。

      初茗的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江灯的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传来一阵细微而清晰的疼痛。五年了,他现在怎么样了?应该早已大学毕业,继承家业,成为了商界新贵吧。他们的人生,从高中毕业那天起,就注定走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如同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她深吸一口气,将相框重新塞回箱底,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份悸动也一同埋葬。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她低声对自己说,语气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信的决绝。

      (二)

      经过近三十个小时的漫长飞行和转机,初茗终于踏上了国内的土地。

      飞机降落在上海浦东国际机场。当舱门打开,一股熟悉的、混杂着湿润空气和消毒水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时,初茗有片刻的恍惚。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干净的通道,明亮的灯光,穿着整洁制服的地勤人员,说着流利中文的广播……与提克里特的尘土飞扬、断壁残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推着简单的行李箱,随着人流走向出口。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反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感和疏离感。她像一个刚刚从另一个时空穿越而来的异乡人,有些茫然地打量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手机在国内重新激活,信号满格。刚一开机,就涌入了无数条信息和未接来电提醒,大多是父母和几个老朋友的。她先给父母打了个电话报平安,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带着哽咽和失而复得的喜悦,反复叮嘱她注意身体,回家好好休息。初茗耐心地听着,一一应下,心中的愧疚感更深了。
      走出到达大厅,刺眼的阳光让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父母在上海的家的地址。那是她出国前,父母为了方便她以后回来工作,特意在上海买的一套房子。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宽阔的马路上。窗外,高楼林立,车水马龙,霓虹闪烁(虽然现在是白天)。这是一个飞速运转、充满活力的城市,与她刚刚离开的那个被战争蹂躏的地方相比,仿佛是两个世界。初茗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中百感交集。

      回到家,父母早已在门口等候。看到风尘仆仆、皮肤黝黑的女儿,母亲忍不住掉了眼泪,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仿佛她还是那个需要呵护的小女孩。父亲虽然话不多,但眼眶也有些发红,只是默默地接过她的行李,张罗着饭菜。

      初茗知道,父母所谓的“身体不好”,更多的是一种让她回国的借口。母亲的身体确实有些小毛病,但并不严重。看着父母鬓角新增的白发,初茗心中充满了愧疚和温情。她决定,这次回国,一定要好好陪伴他们。

      在家休整了一个星期。初茗几乎是强制性地被父母要求“养身体”,每天吃着精心烹制的菜肴,早睡早起,偶尔和父母一起散散步,看看电视。这种久违的、平静安稳的生活,让她紧绷了五年的神经逐渐放松下来。但与此同时,一种隐隐的焦虑感也开始在她心底滋生。她习惯了高强度的工作,习惯了在危险边缘寻找真相,突然闲下来,反而有些无所适从。她想念那些在战火中眼神依然闪亮的孩子,想念那些在废墟中重建家园的人们,想念老周和其他并肩作战的同事。

      就在她考虑要不要向总部申请,等母亲身体好些了再返回一线时,她的手机再次响了,是李总编。

      “初茗,休息得怎么样?” 李总编的声音听起来很爽朗。

      “挺好的,谢谢李总编关心,让您费心了。” 初茗回答道。

      “那就好。” 李总编笑了笑,“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调整得差不多了吧?有个新任务要交给你。”
      初茗精神一振:“李总编请说,我随时可以开始工作。” 她果然还是无法真正闲下来。

      “是这样,” 李总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们杂志社最近和一家国内顶尖的民营企业集团达成了深度合作意向。这家集团……你可能也听说过,长灯集团。”

      “长灯集团?” 初茗的心,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长灯集团,江家的产业。江灯……他现在,应该是长灯集团的掌舵人了吧?

      “对,就是长灯集团。” 李总编没有察觉到她瞬间的失态,继续说道,“长灯集团近年来在慈善公益、文化传播领域投入很大,我们杂志希望能和他们合作,推出一系列有深度、有影响力的专题报道。考虑到你刚从一线回来,经验丰富,能力突出,而且……形象气质也比较好,社里研究决定,由你来负责这次与长灯集团的合作对接工作。”

      “我?” 初茗的声音有些发紧,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拒绝,“李总编,我……我刚回来,对国内的情况可能还不太熟悉,而且我一直做的是国际新闻,这种商业合作对接……我怕我做不好。”

      “你的能力我们是信得过的,初茗。” 李总编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正是因为你刚从一线回来,视角独特,更能理解公益的深层意义。至于商业合作,没什么难的,就是前期的沟通、资料收集、合作方案的细化等等。对方集团也会派专门的负责人和你对接。这对你来说,也是一个新的挑战和锻炼机会,对你未来的发展有好处。”

      李总编把话说到这份上,初茗再拒绝,就显得太不识抬举,也辜负了他的信任。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好的,李总编,我明白了。我会尽力完成任务。”

      “很好!” 李总编满意地说,“具体的合作框架和初步资料,我稍后让助理发给你。长灯集团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他们负责对接的是集团总部的高层,据说……是他们集团的实际负责人。非常年轻有为,但也……嗯,风格比较冷峻,不苟言笑。你多担待点,毕竟是重要的合作,要拿出你在战场上的韧性和智慧来!”

      “实际负责人……年轻有为……风格冷峻……” 初茗握着电话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每一个形容词,都像是在精准地描绘着她记忆深处的那个人。

      不会错的。负责对接的人,很可能就是江灯。

      这个认知,让初茗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她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即将走上战场的士兵,只是这一次,她的敌人不是炮火和危险,而是那段被她尘封了五年的、隐秘而无望的暗恋,以及那个早已被她认定为“与自己无关”的人。

      命运,似乎和她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她逃离了五年,以为早已将过去远远甩在身后,却没想到,一回国,就要以这样一种方式,重新面对他。

      “初茗?初茗?你在听吗?” 李总编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带着一丝疑惑。

      “……在,李总编。” 初茗定了定神,用尽全力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和专业,“我会仔细研究资料,明天就和长灯集团联系,尽快完成对接工作。请您放心。”

      “好!我就知道你没问题!” 李总编欣慰地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初茗无力地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却驱不散她心底的寒意。

      她打开电脑,接收了李总编发来的邮件。邮件里详细介绍了合作的背景、目标以及初步的方案框架。附件里,还有一份长灯集团的简介,以及……对接人的信息。

      初茗的鼠标指针,在那个标注着“对接人”的文档上,停留了很久很久,久到她的手心都开始冒汗。她知道,点开那个文档,她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深吸一口气,她闭上眼,猛地点开了文档。

      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一行字:

      合作方对接人:江灯

      后面还有他的职位:长灯集团总裁。

      以及一张小小的、标准的证件照。

      照片上的男人,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五官更加深邃立体,轮廓分明。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打着领带,眼神依旧是淡淡的,甚至可以说是冷漠的,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疏离和压迫感。只是那眉眼间的轮廓,依稀还是她记忆中的样子,却又无比陌生。

      初茗怔怔地看着那张照片,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江灯。

      她终究,还是要再见到他了。

      以这样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方式。

      她作为战地记者,在硝烟与尘埃中跋涉五年,以为自己早已百炼成钢,足以面对一切未知的危险和挑战。却没想到,仅仅是一个名字,一张照片,就让她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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