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霜月》姜采辰

3、刀伤

　　伤兵，连绵不绝的伤病队伍。轻伤的抬着重伤的，入目便是淌着血水的伤口和脏的看不出模样的脸孔。未受伤的四仰八叉到处躺着。战死的尸体堆在一旁，人力短缺让他们无暇顾及尸体，只能任由炎热的天气和漫天的苍蝇侵蚀，任由那熏人欲呕的味道弥漫。

　　拖着破车携儿带女的穷人，靠着自己的双脚想要离开这已残破不堪的城，可看他们车上那少的可怜的口粮，他们又能撑持着走到哪里？

　　叶开未曾想到战场已距自己这般近，他从小长到大，出格的事情做了不少，平生却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死亡，堆起来用席子草草盖着任由腐烂的尸体，弥漫的恶臭让他无法继续开车，直到跳下车趴着将胃中东西吐了个干净，他才觉得稍稍好了一些。

　　叶开正头晕脑胀昏昏沉沉的时候，他身边出现了一个人，一把就把他拖到了车里，那人跳上驾驶位启动了汽车。

　　“喝点酸梅汤吧。”一个竹子做的杯子出现在叶开眼前，怎么看都是码头苦力工人的常用物，偏那里清亮的汤汁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叶开抬头，惊道：“傅红雪，你从哪儿出来的？”

　　这人实在是太神出鬼没了，方才叶开下车的时候还没见他的影子，这会儿忽然就出现。

　　一杯酸梅汤下肚，叶开才觉得舒服了些，心里忽然就冒出几分委屈来，堂堂叶家大少爷，怎么就落到这种地步了，酸梅汤都喝的津津有味。

　　“这儿还不是最前线，就让你受不了了么？”傅红雪撇了一眼叶开，那眼神表情明显就是看不起方才他扶着车门吐的样子。

　　明明是自己的车，他用起来都不用征求主人意见么？叶开满肚子不满，可自己刚吐得脚软腿软，车上还拉着一堆药品没收钱，他只能乖乖跟着。要是丢了这么一车货，叶开相信老爹一定会拆了自己。

　　叶开从不知道，津城的近郊还有这样僻静的地方，没有兵，硝烟似乎也没有蔓延到这里，一切都清清静静的。近有古庙松树，远有钟楼古塔。庙里似乎还有老僧，烟雾缭绕不断，这里似乎一点儿都没受到战争的影响。

　　傅红雪把车停在松林中的僻静处，问道：“货都备好了？”

　　叶开点点头，仍旧有些心神不宁，城内城外的炮灰残垣，血腥尸体仍旧在他眼前晃动，让他有些心神不宁。

　　傅红雪在验货，做的一丝不苟。叶开将那些药塞在装粮食的麻布袋子里带出来的，傅红雪每一个袋子都要拆开，那细致的程度让叶开看着都觉得心烦。

　　“叶家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从不缺斤短两卖假货，傅先生大可不必这样。”叶开的声音里已经带着几分不耐。

　　傅红雪没理他，依旧仔细验着货，直到把所有的药都检查无误，才将那些麻袋统统拿下来放在松林里一个很不起眼的大石后。

　　两根小黄鱼，正是之前谈好了的价格。

　　银货两讫，这个时候叶开应该开着那辆破车离开才对，可是一直清净的古寺松林中，这时候却有现代机械的声音传来。

　　“隐蔽！”叶开愣神的功夫，傅红雪已经飞快的用旁边的宽大松枝将那辆破车遮住，然后拖着叶开躲到了松林更深处。两人刚刚站稳，便见顺着小路开过来三辆带拖斗的摩托车，车上满满当当坐着穿黄皮的日本兵，各个都背着枪，先头的车上还坐着个穿黑色长衫的人。

　　“搞什么鬼？”叶开莫名，刚想回头问傅红雪，却发现他整个人有些不一样了。

　　本就黑的脸此刻像是一块铁板，拽着叶开手腕的那只手上开始下意识用力，力道之大让练过功夫的叶开都觉得有点儿受不了。叶开想要拽开傅红雪的手，却发现他拽的死紧，用力之大，让他额角的青筋都冒了出来。

　　“傅红雪，你做什么？”叶开压着声音拽傅红雪的手，他们在的位置距离上山小路很远，那些日本人的车并未见到他们，顺着山路直接开进了古寺中。

　　紧扣的手腕终还是被松开了，叶开看着那被攥出一圈印子的手臂，呲牙咧嘴地揉着。傅红雪仍旧是面色如铁，目光始终向着那批日本人的去向，一眼都没有看叶开。

　　“喂，你怎么了？羊角风犯了么？哎我身上可没药啊！”叶开按着傅红雪的肩膀摇晃着，看傅红雪还是没有反应的样子，叶开心下暗自琢磨，要不要把人扛到车上，回城去找个大夫看看？看他和自己身高相仿，看上去也瘦，应该没多重吧？

　　叶开摩拳擦掌，想着是从腰的位置扛起，还是拽着胳膊把人背起来，耳边忽传来几声极近的枪响，正是从古寺的方向传来。

　　一直挺着身子不动不言的傅红雪，听到这几声枪响，就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整个人忽然动了，以一种让叶开看不清楚的速度，向着古寺方向冲过去。

　　叶开就算再迟钝，也知道傅红雪的状态有点儿不对了，那古寺里的日本人可是带着枪的，而且人家起码也有七八个，单个冲过去，不是找着当炮灰么？叶开脑子一转，脚下可一点儿都不慢，几步跨过去，拦在傅红雪面前，用自己身体挡住他，压低声音道：“你不能过去！”

　　“你懂什么！让开！”傅红雪这会儿面色不黑了，他眼睛红了，脸也红了，额头的青筋突突跳着，愈加显眼。

　　“他们人多，有枪，你过去是找死！”叶开拼命用自己身体挡着傅红雪，双手抓着他手腕，用腿卡着他的脚，整个人都快要像八爪鱼般趴在傅红雪身上，叶开心下庆幸自己一直跟着师父练功夫，否则根本挡不住这会儿爆发了的傅红雪。

　　挡住的人忽然不动了，叶开心中一喜，正待放手，却觉得脑门一凉，黑洞洞的枪口正对准他额头。而这把枪，就握在傅红雪的手中。

　　一瞬间的本能让叶开浑身都僵硬了，傅红雪要是手一哆嗦，他小命就要没了。

　　“让开！”两个字从傅红雪口中说出来，他眼睛仍旧赤红，拿枪的手却稳当地可怕，叶开甚至都能听到他手指与扳机触碰的声音。

　　片刻的沉默，在叶开的感觉很漫长，他只是个富商家的少爷，这么被枪指着如此接近死亡，大概还是人生中第一次吧。叶开慢慢后退了两步，傅红雪都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就冲着古寺方向跑去。

　　“疯子！”叶开嘀咕了一声，摸摸口袋，两条小黄鱼还在，理智告诉他应该马上离开，生意都做完了，傅红雪找不找死，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可是，心下怎么就这么忐忑呢？

　　来来回回来来回回，叶开绕了两个大圈子，最后还是狠不下心一走了之，又没那个胆子去满是日本人的古寺里看，只好又躲到松树林里，仔细听上面的动静。

　　还真是奇怪，分明看着傅红雪拿着一把枪冲了进去，那些日本人也都背着枪，可里面就静悄悄地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叶开仔仔细细听了半天，只有远处稀稀落落的枪声，可没有一声是从古寺里传出来的。

　　又过了半响，叶开有点儿呆不住了，小心翼翼顺着山路往上走了一截，做好了随时掉头就跑的准备，可一切还是静悄悄地，直到他走过山门，看到了大雄宝殿前的一幕。

　　死人，遍地的死人。有穿着僧衣光头的出家人，也有穿着粗麻衣的农人，自然，也有穿着黄皮的日本人。

　　那些僧人和农人都是死在枪弹之下，身上都有不止一个伤口，而那些日本人，却清一色地脖子一缕细细刀痕，大睁着眼睛死不瞑目。

　　叶开“腾腾腾”连退了三步，只觉得心脏跳得厉害，深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镇定一些，仔细看，地上那些死人里没有傅红雪，心中先自一定，再四处仔细看，又是一惊，只见傅红雪腹部插着一把刀，刀柄还在晃动着，像是一把活着的蛇。他捂着伤口单膝跪地，手中也拿着一把日本刀，刀拄着地，他一动不动，唯有刀口处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满地死人还有一个不知死活的，除此之外就只能听得到鸟叫声，叶开真是吓傻了。跑？叶家大少爷腿都软了，跑得出山门也跑不到山脚，不跑？万一更多带枪的来了，命就更没了。

　　“傅红雪，还活着没？”叶开给自己鼓了半天劲儿，挪到傅红雪身边，推了推他。

　　“唔——”长长叹了一声，傅红雪终于动了，他用手中日本刀撑着努力想要站起来，身上几处伤口全都开始冒血，腹部伤口更严重，终是让他放弃了努力。

　　傅红雪抬起头，死死看着叶开，火花在那双眼睛中闪现，又归于寂灭，半响，缓缓道：“烦你，将药，送到，江阴。”

　　叶开却拽着傅红雪的胳膊搭在自己肩头，一用力，就把人半抱半背起来，还小心不去触动他腹部仍旧插着刀的伤口。 “还有气，留什么遗言。”

　　插在傅红雪腹部的那把刀入肉极深，叶开不敢把那刀拔出来，怕一拔出来血止不住，傅红雪这半口气就真没了。傅红雪后背肩和腿上也有极深的刀口，尤其是肩膀上的伤，深可见骨，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在不长的时间里，就把自己从好端端一个人搞成这副模样。

　　扛着傅红雪到了停破车的地方，将傅红雪要的那些药取出来，打开一瓶白药就往他身上撒。又扯着绷带死死缠上去，咬咬牙，口中默念“傅红雪你可千万撑住了”，手上抓着刀柄用力一拔，那把日本刀就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