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霜月》姜采辰

2、乱城

　　不起眼的屋子，门窗倒还全。屋子里陈设简单，一张大床占了大半，剩下就是一八仙桌，几把椅子。

　　“叶叔既然让你来了，看来你是他极信任极看重的人。”那张大床靠墙一面的黑暗中走出来一个人，一身的黑衣，在屋子里还戴着黑帽，遮住了半张脸。

　　叶开想起那狠命敲着桌子的金镶玉杖头，浑身哆嗦了一下，“信任倒是极信任，看重却未必。”

　　黑色帽子取了下来，露出那人一张脸，光洁的皮肤，看年岁居然比叶开也大不了多少。

　　叶开咧嘴一笑，伸出手，道：“我叫叶开，开心的开，你好。”做个生意人要有一张开心的脸，不管心里怎么样，都要笑。那些姑娘们也说，叶大少爷笑起来的时候最好看。

　　只是那人却不笑，也没理叶开悬在半空的手，只说道：“我姓傅。”

　　叶开依旧是一脸的笑，伸出去的手自然而然便去拿桌上的茶壶，似乎一开始就是为了倒茶而不是握手。可惜，桌上的茶壶是空的，而且是破的，叶开手里拿着壶把儿，半截壶还在桌上，他嘿嘿一笑，无所谓地把壶把儿放回去。

　　“我要的那些东西，准备什么时候交货？”

　　“傅先生，您要的这些东西现在都紧俏地很，我总需要些时间来筹集一些。”对方催的急，叶开却不急，他仔细打量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黑色的西装料子一般，裁剪却很好，大概是因为天热的缘故，衣服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脖子。讲话带着几分闽南口音，并不明显，大概是常年在外奔波的缘故，皮肤略黑，不过肤质很好，这一点又不像是那些跑码头的人，那些人皮肤总是粗粝的。

　　耳边忽然毫无征兆地响起一声尖利啸声，叶开眼前一黑，模糊中似有人将自己推到了一旁，接着这间屋子里就弥漫着灰尘和火药味道。

　　叶开揉着头，刚才摔倒的时候撞到了桌腿。他眯着眼睛想要从弥漫的灰尘中看出一些端倪，却只看到了倒塌一半的墙壁。

　　“迫击炮。”冷静的声音从灰尘的另一面传来，“他们动用了飞机，这城怕是难守得住了。”

　　叶开咳嗽了两声，四处都是弥漫的灰尘，用衣服捂住口鼻仍旧挡不住，叶开咳嗽着，摸索着想要找到离开的方向，灰暗中只觉得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自己的手腕，莫名便觉得对方可以信任，便随着那人走。

　　灰头土脸地跑出来，检查了一下身体，除了手掌有些擦伤，耳畔还有些嗡嗡声响，毁了一件儿好衣服之外，倒是没有大损失。叶开看着姓傅那人也是一头一脸地灰，跑了一趟流了汗还黑一道白一道，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你倒是乐观的很。”那人似乎不会笑一般，一脸一身狼狈，声音仍旧沉静如水，灰尘后的脸也依旧没有任何多余表情。

　　多年大少爷的日子，叶开多多少少也有些洁癖，浑身上下的灰尘泥土混合汗水，让他无法忍受。“先找个地方弄干净点儿吧，不远就是我家老宅，这些当兵的，连个车都不给留，只能走着去。”

　　“情势紧急，那些药品何时可以准备好？”男子却是一点儿都不在乎身上脏污，关心的仍旧是生意。

　　“哎，走走，一边走一边说。”

　　城外炮火连天，城内某处大宅内，雾气萦绕香气隐隐，桌上两杯香茗，面对面两个穿白色长衫的男子。

　　叶开脸上大大的笑容，“我们也算生死与共过，傅先生大名可见告否？”

　　“傅红雪。”男子总是用最简单的词汇表达意思，实在不像是一个生意人。

　　叶开低头看着自己杯中的清茶，武夷山的岩茶总是带着这样一股独特香味，淡而清幽，老爷子的最爱，却不是叶开的，叶开喜欢咖啡，加很多奶，浓重香醇的口味能带来瞬间的刺激。

　　“傅先生，怕不是生意人吧？”叶开盯着傅红雪端茶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分明。

　　傅红雪有些不耐烦地略皱了皱眉，他本希望能尽快采购好需要的药品带回去，没想到津城的战局发展这样快，叶家是出了名的谨慎，可眼下也是唯一货物来源了。

　　叶开放下手中茶杯，脸上又露出他那迷倒了无数女子的笑容来，他笑起来的时候，看着天真又单纯，可出生在叶家，作为家里唯一的男丁，他又怎么可能真的就半点心机全无？

　　傅红雪不是商人，食指上的老茧出卖了他，他必然是个常年拿枪的军人。眼下四处都在打仗，药品早已经被管制，这么样偷偷摸摸来买药的，来处可想而知。

　　这生意老头子怕是早就决定要做，只是怕惹事上身，才让他这个平日里怎么看都是个不管事儿的公子哥儿来出面谈。老头子这招够精明，这生意做下来，不管赚还是陪，一条路子都留下了。眼下这处处硝烟，多留条路子，以后换了地面儿也好混。

　　只是不知道，老头子除了这条，还留了多少条后路？

　　“傅先生这样的人物，一看就是做大事的人，又怎么会和我这样整日为了蝇头小利庸庸碌碌的人多费口舌？价格按着之前的来，东西都备好了，明日就能交货，傅先生觉得哪里方便？”忽然之间叶开只觉得心累，不想再继续试探了。

　　“这次需劳烦叶少爷把东西送出城，城外东五十里，自有人接应。明天下午三点，我等着。”简单交代过时间地点，傅红雪起身就走，还不忘带上他那身已经沾满了污垢的黑色外套。

　　一车的管制药品需要通过城内大兵层层验看，还需要绕过城外正交战的战场，这种简直不能完成的任务就这么丢在叶大少爷面前，等到大少爷回过神想要再谈谈价码的时候，那个叫做傅红雪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跑起来还真快，眨眼功夫就没人了。”叶开皱着眉嘀咕道。

　　夜色已深，无星无月，黑漆漆中远处探照灯的亮就更显眼。城中空屋日益增多，夜晚亮灯的窗就日益减少。叶开站在父亲面前，宽大的红木桌椅一如商号里，没有半分差异。金镶玉的手杖如今窝在叶老爷手中，叶开仍旧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让你送到城外去？”叶老爷问。

　　叶开急忙点头，道：“是这样，他说送到城东五十里，有人接应。爹，这要求也太过分了些，现在人出城都很难，更何况药。”小心翼翼看看叶老爷的脸色，见没有发怒，叶开才试探地问道：“爹，我们还是赶快走吧，别做这些没什么赚头的小生意了。”

　　话刚问完，叶开就后悔了，因为那金镶玉的杖头又敲在红木桌子上。

　　“笨蛋！叶家养你有什么用！连这点儿小事都办不好，你让我以后怎么放心把叶家交给你？”

　　深夜，城外的枪炮声都变得稀稀落落，叶老爷敲着桌子的声音就更大了，在叶开听来，这声音比那城外枪炮的声音还更响亮一些。

　　枪炮过处，满目疮痍。

　　拿着警察署长的字条，揣着良民证，开着借来的破车，叶开走在那被炮弹炸的坑坑洼洼的路上，一路颠地骨头都要散架了。而在叶开眼中，比这路更可怕的，是人。

　　整日缩在叶家那大大的宅子里，偶尔听听窗外的枪炮声，叶开心中总觉得战场距离自己尚远，只要在城破前离开就好。

　　没想到，居然已经是这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