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霜月》姜采辰

4、离开

　　红木的桌子上，并排放着两把日本刀，刀刃上泛着层层叠叠的雪花纹，刀锋锐利，一看便知是好刀。刀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上面带着暗淡不均的色泽，只要手用力握过，总会掉下一些黑色渣子。

　　那是干掉的血。

　　叶老爷看着刀，看着叶开，良久良久，看的叶开满心满脑的疑惑。他爹以前可是从未这样看过他的，那目光里，既带着欣慰，也有些伤痛，更多的则是叶开看不出也看不明白的东西。他拖着个一身血口子的男人回家，爹居然一句话都没骂，安排人给治伤后，就拿走了两把日本刀，这么一言不发看着叶开。

　　老爹不发火，叶开还松口气，可这么默默看着他，看久了，叶开倒宁愿他爹能揍他一顿骂他一顿。

　　“我——我错了，以后我不多管闲事了。”叶开打破沉默，说的战战兢兢，小心翼翼把两条小黄鱼掏出来放在桌上，“爹，货款。”

　　两条黄鱼在桌上明晃晃反射着光，金子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看的东西，这是叶老爷的口头禅，可是今天，那两条黄鱼在叶老爷眼前，似乎吸引力远不如那两把日本刀。

　　“刀还会么？”叶老爷的声音在沉闷的屋子里回荡。

　　“会。”叶开急忙点头，练了很多年拳脚刀枪，说不上精通，倒也没丢。

　　“枪法如何？”

　　“这——”叶开挠挠头，枪法他倒是也学过，可也就学会了怎么上膛开枪，准头是一点儿没练过，不敢骗自己爹，老老实实道：“只会开，不太准。”

　　叶老爷点了点头，过了许久，道：“你去看看傅先生醒了没有。”

　　领了叶老爷的命，叶开松了口气，他觉得，在古寺里面对着那一地的尸体，都比面对叶老爷时候要轻松些。

　　傅红雪的恢复力很强，肚子上被人捅了一刀，缝了几十针，现在居然能靠床坐起身来。他上身裹满了绷带，脸色白的如纸一般，偏脊背还挺得笔直，半点儿没有伤病模样。

　　叶开在观察傅红雪，傅红雪也在观察叶开。

　　上身的衬衣扣子敞开了三颗，外套搭在胳膊上，已经揉皱地不成样子。弓着腰站在那儿，让明明不低的身高缩水了一大截，偏偏这人容貌极佳，就这么全无形象地站着，再加上那张总挂着笑容的脸，让人生生多出了几分亲近之感。

　　“红雪兄弟！”叶开一副自来熟的模样，上前就搭傅红雪的肩，口中道：“我们生死与共过，以后就算是比亲兄弟还亲的兄弟啦！”

　　傅红雪点了点头，低声道：“我必须走。”说着，抓着叶开的手就要挣扎着站起身。

　　“哎，你千万别乱动，挣开了伤口怎么办？”叶开有点儿急，这人可是他冒着危险给拖回来的，怎么就这么不知死活不爱护自己。

　　“我被人出卖了，留在这儿，会拖累你们。”傅红雪仍旧没有放弃努力。

　　“现在你这样走出去，也是死。”沉稳冷静的声音，对叶开来说再熟悉不过了，正是叶老爷。

　　叶老爷走上前来，坐在屋内椅子上，傅红雪也放弃了挣扎着坐起来的努力，他仍旧是那样挺直脊背的坐姿，看着叶老爷，慢慢道：“我杀了日本人，迟早会被找出来的。”

　　“这津城里，还没有我叶家做不成的事情！”叶老爷说的稳当，就这么一句话，叶开觉得比自己说千万句分量都重，这就是叶家当家人的力量，叶开自负不如。“你要送货去江阴，我让小叶子陪你一起去，我叶家做生意，从来都是管到底的！”

　　叶开觉得自己老爹真是帅，虽然平日看着凶，这会儿对人承诺的样子看着叶开心中无限敬仰。

　　叶开觉得怀中一沉，一低头，一把黑疙瘩落在自己怀中，仔细一看，正是一把勃朗宁手枪，乌沉沉地，看着就是好东西。

　　“小叶子，爹护了你二十年了，这次你也该自己做点儿什么事。车停在后院门口，货装好了，你带着傅先生，出城吧。”叶老爷说罢这些话，忽然一下子就像是苍老了一般。

　　叶开瞪大了眼睛，“爹，你不走？”

　　金镶玉的杖头又敲在了椅背上，“混小子，让你走你就走，废这么多话做什么！”

　　整日的炮火，让津城灰蒙蒙，本就残破的城墙上现在坑坑洼洼，掉着土灰碎片，越靠近外城屋子就越破旧，十室九空，空洞洞的窗子就像是一双双失去了希望的眼睛，关注着过往的车辆行人。

　　叶开不知道是什么在支持着傅红雪的，若是换了他受这样的伤，不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的才怪，可傅红雪这会儿正好人一般坐在他身边。换了一身叶开的衣服，除了脸色略白，看上去没有丝毫问题。

　　叶开开着车，一辆小卡车，这辆车极好，和他之前开的那辆破车没的比。只是外表斑驳了些，发动机却都是德国货，结实地很。叶开担心油不够烧，还带了足足两桶，把叶家能找到的油都带上了。

　　车虽好，可路不平，依旧是颠簸。

　　出城的时候，叶开回头望了一眼，高大的叶家宅子仍旧是那样的显眼，他忽然有些怀念老爹手里那金镶玉的杖头落在红木桌面上的声音。

　　这个时候，叶开绝对没有想到，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看到叶家大宅，此后余生，叶家大宅的样子一次又一次出现在他脑海中，不断重复清晰深刻，甚至连地毯桌椅的模样都清晰如初，可他这一生却再也没有机会亲手去碰触那些东西了。

　　叶开还想着，这么一趟回来，老爹多少也得看重些他，不会再像原来那样，骂他一事无成了吧？这么想着，叶开觉得有些小开心，这趟生意一定得办的漂漂亮亮的，一定得让老爹满意才行。

　　这个时候，叶开是绝对想不到，半月之后，老爹会带着日本的大将，一把火把叶家大宅烧成白地。

　　身边坐着个沉默的人，总会让人有些尴尬，叶开就算嘴不停，一直说，也总有把话说完了的时候。腰上别的枪硬硬地硌着叶开，他挠了挠头，笑道：“我才认识你两天时间，就救了你一条命，现在还得给你做扛大包送货的苦力，遇到你，我还真是倒霉啊。”

　　“我没有父母，没有兄妹，他们五年前都死了，一颗迫击炮，就在我眼前都成了灰。”傅红雪的答话牛头不对马嘴，叶开也没打断，继续听着，他从第一次见这个男人，就觉得他是个有故事的人。

　　大概伤口的疼痛消耗了傅红雪太多的体力，他回过头，看着叶开，忽然就笑了。叶开没想到，这个总是板着一张脸的男人，笑起来居然是这般好看，好看到让他都有些心神不宁，好看到让他这个号称风流满津城的叶家大少都嫉妒了。

　　“谢谢。”低低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叶开忽然就觉得很心安了，枪林弹雨也没什么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