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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少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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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午后,正是一日中最热的时候,艳阳高照着,天上蓝的一丝儿云都不见,唯有阳关耀地人眼疼。树上的蝉不绝声地叫着,吵得人耳根子烦,让在树下纳凉的人也不得安静。再加上城外传来的枪炮声,城内不时走过一队队扛着枪抬着伤病的队伍,给这炎热的夏天更增几分沉闷。
这样的天气里,呆着不动也会冒汗,若是心中再想着明日吃食还未有着落,就更热了。不过,这样的烦恼也只有穷人拥有,富裕的人,自有对付酷热的法子。
叶家的别墅房顶很高,屋外植着的几颗梧桐木,都是上百年的老树,树冠四下撑开,宛若一顶大伞,阳光透过树叶照在叶家大宅已变得光影斑驳。高高的屋顶和大大的西式落地窗让风在屋子里流动起来,且还有置在四角的大冰块,外面是三伏天的热,屋子里的温度却只如初夏一般。
“少爷,老爷请你下午去商号见他。”管家的身上整整齐齐穿着中式长衫,袖口挽出齐整的白边,这么热的天气,衣服上丝毫不见凌乱,衣领处也是白白净净,不见一点儿汗渍。
而此刻,被管家称为“少爷”的年轻人,正歪躺在西式皮沙发上,脚搭着茶几,衣衫凌乱,上身一件儿敞着口的白衬衣,下身则是一条宽松的绿色裤子,裤腿挽到了大腿处,几乎半裸地眯着眼,慢吞吞吃着手中一碗西瓜。“我知道啦,这么热的天气,爹爹不找个清凉地儿,非得守在商号里,年龄那么大,多不舒服。”
管家未答话,而是弯腰将桌上的西瓜子慢慢收拾起来。
“五叔,这种活儿你不用做啦,爹也真是,家里下人都跑了,也不再雇些来。”年轻人口中说着,脸上挂着一幅不情愿模样,手中硬是抢过管家的抹布,随意在桌上抹了两下。之后又嫌恶地闻了闻自己的手,跑着去洗手了。
管家叶五看着那被少爷弄得更乱的桌面,将袖子挽起收拾起来。
那被称作“少爷”的年轻人,自是叶家的大少爷叶开,作为叶家独苗,宝贝一般被全家护着长大,养出了一幅骄横又天真的性子,向来万事不上心,好在心性不坏,只是一味贪玩。
转眼已到午后,叶大少爷也已经换了身像样的西式套装,只是嫌热敞着领口,手中还拎着一把大蒲扇不停扇,显得不伦不类。
叶家的生意做的大,绸缎药材木料都有。做的最大的还是绸缎生意,而叶老爷要见叶少爷的商号,正在城东叶家绸缎庄里。
城外稀稀落落枪声炮声不息,城内的百姓减少,穿着黄皮只会说几句生硬中国话的兵却渐多。叶家的车早先就被征了去,城中的马车牛车也都做了军用,以至于堂堂叶家大少爷只能自己走过去。虽路途不远,但在这炎炎烈日下走路,总不是一件让人愉悦的事情。
“爹,我来了。”虽是一身粘腻汗水,满心不情愿,在面对自己父亲的时候,叶大少爷还是不敢露出丝毫不快表情,连扇子都不敢再扇一下。
就这么小心翼翼地讨好着,对面儿四平八稳坐在红木椅子上的叶老爷依旧是面色沉沉,眉峰紧锁。炎热的天气似乎对他未曾有一丝半点影响,身上的长衫扣子严严实实,屋子窗户紧闭,还加了一层厚厚的黑色帘子,整个屋子里一丝儿风都没有。
叶开觉得自己的衬衣都湿透了,黏糊糊贴在身上,说不出的难受。额头上冒出来的汗从下巴滚到衣领上了,他不由得伸出手将领带松了松,下一刻就见到叶老爷脸上露出不快的模样。
叶开赶紧将手放在身子两侧,挺了挺脊背,也不敢再擦那快要流到眼睛里的汗珠。
“我像你这般年龄时候已娶妻了,你还这般毛躁,整日里不知在做些什么!”叶老爷眉间褶皱更深了些,“听老五说,你最近都在宅子里呆着?“
叶开战战兢兢站着,小心答道:“外面兵荒马乱,儿子不敢随意外出。”
“光知道躲着,就不知操心点儿家里的生意!”叶老爷那张如冰山一般的脸上,露出几分不快的模样,他嘴角抽动了一下,发出几声轻咳。
叶开抬眼小心看着,伸出舌头舔舔干涩嘴唇,道:“听说日本人要打败仗,国军会打进来,到时清算汉奸,大家都要倒霉,那几家大户听说都带着家小离开了,如今车票船票越来越难买,我认得些人,应该能弄到几张,爹……”
“住嘴!”叶老爷声音并不大,但是一声喝,叶开浑身一哆嗦,马上不说话。
“我叶家百年经营,才有如今的样子,这津城是叶家的根基!我就算是死了,也要死在这个位置上!败家的混蛋,叶家没有你这种只想着自己保命的小子,滚!滚!”叶老爷手杖一下下敲在地上,金镶玉的杖头磕着红木的桌边,叶开觉得自己的心跳都随着敲击声变快了。
生怕惹得爹更加不高兴,更怕爹气急了找人揍自己,叶开急忙后退几步,想离开这间让他憋闷不已的屋子。
“混小子,你要到哪儿去!”叶老爷一下子站起身,他虽然年岁大了,身板依旧笔直,这么一声,让叶开腿肚子都开始哆嗦。
“爹,您不是让我滚么……”叶开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才能让老爹开心,小心翼翼地站着不敢动,身上的汗流的更多了,汗滴顺着鬓角往下淌,让叶开脖子痒地很,又不敢伸手挠,便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肩膀。
看着叶开缩脖子抖肩的站相,叶老爷更觉得看不顺眼,手中金镶玉的杖头敲在红木桌上,“让你滚你就滚,让你多学点儿怎么经营家业,你怎么不好好学?整日就知道跟着狐朋狗友鬼混,什么时候才能有点儿出息!你让我怎么放心把叶家交在你手里!”
金镶玉的杖头很结实,红木的桌案更硬,两物互击发出独特的声音,让叶开觉得自己的心跳也是忽快忽慢。
过了好一会儿,叶开听不到任何动静,战战兢兢抬起头,看到叶老爷背对着他,正站在窗前,之前那关着严严实实的窗,此刻拉开了一条缝,“从小我就生在津城,长也在这里,跟着父辈学生意,我记得你爷爷拖着一条辫子跑码头,后来我去留洋,学了洋人的技术,回来自己做那些东西卖,才有了今天的叶家。
这么些年,我见过那么多风风雨雨,杀洋人,杀中国人,子弹追着人跑也不是没见过,这有什么大不了的,那些个败家的玩意儿,就这么扔下祖业跑了!以后还要不要见祖宗了!”
听叶老爷这么一大通话,叶开也不敢插嘴也不敢动,他觉得自己身上的汗都要从头顶流到脚底了,浑身上下都黏糊糊湿漉漉的。
叶老爷不说话,屋子里温度高的可怕,可叶老爷一身藏蓝的长衫,额头上干干地,一滴汗水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叶开觉得自己都快要站不稳的时候,叶老爷走到红木大桌前,从上面取出一封信,远远丢到叶开怀中,道:“这有桩生意,你去见见人,接下来。”
叶开愣了一愣,从前他爹只让外面掌柜的带他谈过几次生意,他也是全程在旁边听便罢,他自己还从未谈过生意,更何况又是这么个兵荒马乱的时间点儿。
“外面掌柜的走了一多半,这桩生意我不便出面,你去吧。”叶老爷似乎有些累了,他坐在椅子上,冲叶开摆了摆手中拐杖,声音都低了许多。
叶开是巴不得他爹能放他走,听到这句话如同听到赦令一般,也顾不上对手上生意再细问,急忙退了几步,出了那间对他来说犹如地狱般压抑的屋子。一出了屋子,叶开忙不迭地把身上外套扒了下来,衬衣纽扣也解开几颗,用大蒲扇用力地扇着风,拉过桌上茶壶一口就喝干了里面的冷茶水。这才常常吁了一口气,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都这么要命的时候,还让我去谈什么生意,真是要钱不要命。”叶开心中暗自嘀咕,打开那信封,里面只有一个地址,和一份物品详单。
地址就在城中某处,那地方叶开知道,是太平时节暗门所在,叶开平日还有个相好,只是城外一乱,那暗门也就没了往日夜夜笙歌引来送往的热闹。
“爹不是从不去这些地方么?”叶开嘀咕着,又仔细看另一份详单,那单子上面字多了许多,却不是叶老爷的字,而是陌生字体,上面由上而下写了二十多种药材,有中药,也有西药。叶开这一看,脑门上刚收了的汗珠子又逼出来,不过这一次冒出来的,是冷汗。
盘尼西林、吗啡、阿司匹林,一眼看过去都是些管制的药品,现今市面上根本不许流通的。还有些金疮药、金银花等,也多是治伤消炎。叶开虽平日不管事儿,却并非对外面局势一无所知,看到这单子,人都有些懵,显然父亲的这桩“生意”不会是和日本人做的。
这要和父亲做生意,且买这么多管制药的人,到底是谁?
叶开很想再去问问父亲,可一想到那间沉郁到仿佛空气都不流动的房间,就再没有踏进去一步的勇气,再想到父亲的面容,想到那一下下敲击着桌子的拐杖,叶开腿都哆嗦了。
日暮西落,风从巷子里吹过,带走了一些暑气,叶开却仍旧是一身的汗,不敢让五叔跟着,他只能自己找地方,没想到平日跟着狐朋狗友们很容易找到的暗门子,居然是如此的“曲巷通幽”。
人少了,胭脂香气也散了许多,空气中只有一股浓浓的火药味道,窄窄的路边是一个挨一个的屋子,昔日风光去了九分,唯有稀稀落落残留的红灯笼,还有几个无处可去又人老色驰的女子站在路边。
叶开看着纸上写着的地址,心头暗暗叫苦,五十六号是哪里?没见着这儿有挂门牌的啊!
“少爷,家里有煮好的酸梅汁,来喝一些么?”在叶开擦拭额头汗水的时候,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衣袖,那是一只算不上漂亮的手,指节宽大,指甲里还有黑泥。叶开皱了皱眉,这样一双手煮出来的酸梅汤,他可不想喝。
“少爷,我家里很近的,就在五十六号。”
叶开心中一动,抬头仔细看,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个年过三十的女子,不合身且洗旧发白的单衣,脸上手上都有些脏兮兮,叶开觉得平日里大概也只有码头上扛大包的劳力才会对这样的女子感兴趣。
穿过更窄的巷子,跟着女人如同走迷宫一般绕了好几个圈,才到了五十六号门前。叶开盯着带路的女人,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若是这女人想要打劫自己,人少就揍,人多就跑。他学过那么几年拳脚,应付两三个混混还过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