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光》一只烟熏鱼

7、第 7 章

　　方方正正的木桌，不算高，周围放着四把椅子，一边一把，天黑了，林青拉了一下吊绳，灯光亮起，有飞蛾在灯泡下扑腾。
　　餐桌正中央摆着一只大瓷盆，众星拱月般立在一叠盘子中间，印着白底红字的“恭喜发财”，腾腾的冒着热气。红艳艳的，里面的内容物过于充实，豆芽和青菜压在最下面，上层累着块状的鱼肉，最后撒上香菜和葱花，看着人食欲大动，满满当当，像是泥沙堆叠过高的运河将要冲破堤坝。周围放着一盘蒜泥黄瓜，一盘醋溜土豆丝，一碗虎皮青椒。
　　周荣德往王惜朱面前摆了一碗米饭，很满，估计还用饭勺摁过。太多了，她怎么吃得完。
　　“惜朱，你多吃一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得多才能长得高。”
　　周荣德夹了一块鱼给王惜朱。
　　“谢谢阿姨。”
　　王惜朱捧着碗去接，油浸透了白色的米饭。
　　鱼肉很软，周荣德给她夹的又是鱼腹处最嫩的那块肉，长条形，鱼刺很好处理。带着麻与辣，美好的小分子在味蕾上跳舞，林青爸爸的手艺很好。
　　“千万不要客气，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不要拘束。想吃什么就说，千万不要委屈了自己。”
　　“嗯嗯。”王惜朱低头应是，周荣德对她太过热情，完全忽视了自己的丈夫和女儿，语速又快，还不停给她夹菜，她有些招架不住，只得闷头吃饭，答应个不停。
　　“惜朱，鱼的味道怎么样？好不好吃？是不是能比得上外面开馆子的？”
　　林应元看见王惜朱碗里堆着的小山消了一点下去，见缝插针地又给她夹了一块鱼。
　　“这是鱼泡，这是鱼用来储存空气的器官，林青可喜欢吃这个了。”
　　“鱼的味道很好，谢谢叔叔！”王惜朱向林应元道谢。她的脸快笑僵了，一开始是发自内心的真诚的微笑，随着林青的爹妈的一筷子又一筷子，就有些欲哭无泪了。她碗里的菜就没消下去过，就像《西游记》里公鸡永远啄不完的那对细面，肚子已经圆了，碗里还有这么多食物。她想起了去大舅舅家吃饭的感受，舅舅和舅妈也是这么往她碗里夹菜的，她又不是大胃王。
　　林青的手偷偷捏了捏王惜朱的胳膊，朝王惜朱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王惜朱指着自己的碗，撇嘴，萎靡得像是怏掉的丝瓜花，眼神湿漉漉的。
　　“妈，人家都吃撑了，你就别给人家夹菜了。”
　　林青拦住了周荣德夹着土豆丝行进轨迹的最终目标是王惜朱碗的手。
　　林青一家三口都已经吃好了，就剩一个还在和饭菜做斗争的王惜朱，王惜朱被三个人盯着压力有点大。
　　“欸，你这孩子。”周荣德不满地抱怨林青，又转头向王惜朱寻求支持，“惜朱，你吃饱了吗？”
　　王惜朱感激地看向林青，双手掌心贴掌心合在一起，是道谢的动作，又对周荣德说；“阿姨，我吃得很饱了，你看我的肚子，都鼓起来了。”
　　周荣德回答：“好，慢慢吃，别勉强，我们不赶时间，别着急。”
　　“你吃不下就不要吃了，剩饭也没什么的，不要为了不浪费委屈自己。”
　　林青凑过来，嘴唇贴着王惜朱的耳朵，朝她说悄悄话。
　　“嗯，我没问题的。”
　　她心里想的是她还能再吃一点，剩饭总归是不礼貌的，叔叔阿姨可能会对她有意见。
　　“爸，妈，我们现在就送惜朱回家吧，都七点过了，她的家长应该很着急了。”
　　林青制止了王惜朱继续吃饭的动作，拉她起身，朝坐在沙发上消食的父母说到。
　　夏日的夜晚也是燥热的，太阳的余晖已经散去，连带着它的光和热，月亮从云层中透出尖尖的牙。
　　迎面吹来的风也是暖的，却能够带走汗水与心中的燥意。
　　林青打着蒲扇，不急不缓，还会去扑在身边虎视眈眈的蚊子，王惜朱牵着林青的手，默默地十指交握，是能够让她感受到安全的姿势，像水底的蔓草交错相连，互不分离。蒲扇的风从林青处传到她那儿，她的额发也随之飘起。
　　林应元和周荣德跟在她们身后，大约五米远，随着她们的步调，为她们保驾护航。
　　这就是幸福的家庭吧，父母恩爱，女儿优秀，拌嘴和吵架都只是调剂。不像她的父母，只有无休止的吵架与指责。父母看她的眼神像是看一个累赘，一个阻止他们通向幸福生活的累赘。旁人劝她的父母，就算为了孩子也不能离婚呐，有什么苦是为了孩子而不能忍受的，枷锁一样捆住貌合神离的小夫妻，最终他们还是离婚了，没有人愿意要她，除了外婆。
　　其实她的爸爸以前也来找过她，给她带了一大包零食，带她去喝凉虾，她是很开心的。
　　回到家外婆问她手上提着的零食是哪里来的，她说是爸爸给的。
　　外婆转头就把那袋零食扔进了垃圾桶，警告她绝对不能收她爸爸的东西，不然外婆就不要她了。
　　她想和外婆在一起，不想连外婆也不要她，就和爸爸划清了界限。
　　林青现在握着她的手，空气中传来栀子花的芬芳，她隐约嗅到夏日的永恒的味道。
　　像是一个人走进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隧道，没有光，一片寂寥，而后灯光次第亮起，黑暗与孤独也变得温柔可亲了起来，亲人在背后目送她前进，为她加油鼓劲，道路的尽头是西天，是桃花源，是奶与蜜之地，有人在那里等她。隧道的两头都有爱她的人。
　　“王惜朱，你这死孩子去哪儿了？！”
　　外婆一把搂住外孙女，王惜朱的脸紧贴着外婆的脸，外婆的脸像是皱皱的橘皮，很温暖，外婆的手用力搂着她的脖子，林青依旧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外婆，没事儿了，我回来了。”
　　王惜朱试着安慰外婆，用空着的那只手抚摸外婆的头，外婆的脸埋在她的肩颈处。
　　“我找了你两个多小时，担惊受怕了两个多小时，从你五点钟没回家就开始害怕。我还去你学校找你。你班主任告诉我你早就走了，我又去你回家的路上找，连个学生的人影都看不到，我都害怕你被拐卖了，想着去找你外公的老同事帮忙，结果碰到了你那杀千刀的爸，手上还提着你的书包。我问他我外孙女去哪儿了，他说你一见他就跑，一跑就没影了，根本追不上你。我问他你现在在哪儿？他说他不知道。又说他有急事，得马上走，气得我呀！还给我塞钱，谁稀罕他那两个破钱！”
　　“你爸就把书包给我，自己溜了，有他这么当爸爸的吗？”
　　外婆一边朝王惜朱哭诉，一边抹着眼泪。
　　她的精神快要崩溃了，王惜朱还这么小，路上遇到了坏人可怎么办？要是真被卖到了偏远山区怎么找得回来？
　　她的外孙女命怎么这么苦，从小父母离异，她外公又去得早，父母都已经各自组成了新的家庭，孩子都有了，除了她这个老太婆，还有谁能管王惜朱呢？
　　“外婆，别哭了，我都平安无事的回来了。你告诉我哭鼻子的是小狗的。”王惜朱擦去外婆脸上的泪珠。
　　王惜朱和外婆站在灯光笼罩的圆圈下，林青站在圆圈外围的阴影处，林青的父母站在更远的地方。
　　林青依旧没有放开王惜朱的手，朝父母使眼色，周荣德和林应元便离得更远，他们无意窥探别人的家事，更无意将其作为谈资，向反方向走去，留出足够隐秘的相处空间给这对祖孙。
　　“外婆，你放心吧，我没有遇到坏人，也没有被欺负。我迷路的时候遇到了我们班长，她带我回家了，我还在她家吃了晚餐，叔叔阿姨也对我很好。”
　　“外婆好！”林青适时地出声。
　　“叔叔阿姨在后面。”王惜朱往林青父母所在的方向一指。
　　“真是谢谢你们呀，我这不成器的丫头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吧！”
　　周荣德和林应元走过来：“没有没有，惜朱她可听话了，吃饭的时候特别乖，也特别有礼貌，您把孙女教的好啊。”
　　“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还亲自把她送回来。”
　　外婆对着林父林母鞠躬，周荣德赶紧扶住了她：“您别这样说，这都是我们该做的。也是林青的同学，该帮的忙还是要帮的。”
　　“叔叔阿姨再见，班长再见！”
　　“惜朱再见，今天累了，晚上记得早点睡。”
　　两家人互相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