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光》一只烟熏鱼

6、第 6 章

　　王惜朱的家在学校的左后方，面对校门的话要向左走，走完一个近两百米的小下坡，就有一条小巷子，里面污七糟八支着各种棚子、摊子、牵的晾衣服的绳子，被单挂在上面滴水。穿完巷子再走一个大上坡就到了王惜朱外婆的家里，这里有连片的警察家属的职工楼，王惜朱的外公就被分配到这里。
　　而林青要想回家得从面对校门的方向向右转，爬大上坡，一连串的梯子。
　　所以王惜朱基本没有和林青一起回家过，她们会在教室或者校门口分手道别。
　　今天是轮到林青做卫生，王惜朱想起来了。她是劳动委员，值日生的名字还是由她写的，所以林青会在这个时间段在这里遇见她。
　　“你想喝水吗？”林青看见王惜朱无意识地用舌头去□□干燥的嘴唇，把书包放下，拿出右侧夹层里的的水杯，拧开盖子，递给她。
　　“好，谢谢。”
　　王惜朱双手接过杯子，开始小口小口地啜，把水杯微微抬起，不知不觉就把大半杯水都喝光了，末了还舔舔唇，轻轻打了个嗝。
　　王惜朱把水杯还给林青，有点臊。
　　“你没有带书包吗？”林青看王惜朱空荡荡的后背，问。
　　书包在那个男人那里，作业在里面，水杯也在里面，又不可能回去拿，明天该怎么办啊？
　　“嗯，我忘记带书包了。”
　　“我记得你回家不是往这边走啊，今天是想换一条路回家吗？”
　　“嗯，但是我好像迷路了。”王惜朱不希望林青知道她父母已经离婚的事情，顺水推舟地说。
　　“那你先跟着我回家吧，等我爸爸妈妈下班了，我让我爸爸送你回家。”
　　“好。”
　　王惜朱低声应答。
　　林青的家在六楼，底下有两楼，爬三楼半就到了。
　　院子里有小孩在玩闹，你追我赶，趴在花坛上挖蚯蚓，衣服上沾满了泥，被妈妈看见了，拧着耳朵，叫他不要再玩脏东西，说了还是不听。
　　“阿青放学回来啦？”
　　拧小孩耳朵的女人抬起头，随口说道。
　　“对，饶姨，刚做完扫除。”
　　林青打着招呼。
　　女人看见缩在林青身后，小尾巴一样的王惜朱，朝王惜朱的方向努努嘴，问：“带同学来家里玩儿？”
　　王惜朱去扯林青的衣角。
　　林青答道：“对，我朋友，带她来参观一下我家。我爸最近刚研究出水煮鱼的做法，昨天他的病人又给他送了一条大草鱼，从长江里钓的，送来的时候还在篮子里蹦跶。我爸说要请人尝尝他的手艺，我就请来了我的朋友。饶姨您也来做客吧。”
　　“算了算了，”女人摆摆手，又用手指去点小孩的头，“一会儿我还得回家给这小崽子和他爸做饭，没有空，下次吧。”
　　“好，那饶姨我就先回家了，再见。”
　　王惜朱跟着说了一句再见，跟着林青进了家。
　　林青家门口贴着一副还没有撕下来的红底对联，上面写着“福无双至今夜至，祸不单行昨夜行”。是语文书上的故事。字迹带着一丝稚嫩，让王惜朱有一种亲切感，这副对联应该是林青自己写的。
　　“乖乖，你回来啦？”林应元看着女儿在门口放下书包，翻箱倒柜地找鞋套，身后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小女孩，忐忑地立着，手指搅在一起，“阿青的同学是吧，快进来，不用换鞋，家里脏，直接进来就行。”
　　林青将柜门关上，揽住王惜朱的胳膊：“对对，直接进来就行，反正我爸明天拖地。”
　　“爸，你怎么回来的这么早啊，你不是六点才下班吗？”
　　“还不是为了给你做大餐，提前溜的，你和你的小同学可得好好尝尝我的手艺，这绝对是有史以来我做的最好吃的水煮鱼。活鱼，就是鲜！”
　　林青从茶几上摆放的果盘里拿了一个苹果给王惜朱，自己拿了一个橘子，剥皮，去掉白色的经络，分了一半给王惜朱。
　　“林青，橘络是清热解火的，你这样吃橘子是会上火的。”林应元看着女儿处理橘子的手法，忍不住念叨。
　　“来，小同学，吃糖。”林应元不知从哪里抓了一大把糖，往王惜朱手里塞，“你叫什么名字呀？”
　　王惜朱左手拿着一个大苹果，右手拿着半个橘子，又被塞了一把糖，满满当当：“叔叔，我叫王惜朱，贾惜春的惜，朱元璋的朱。”
　　“嚯，这个年纪就知道贾惜春，了不起啊，你是看过《红楼梦》吗？”
　　“不是。”王惜朱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糖果，“我的外婆是语文老师，她给我讲过《红楼梦》。”
　　“唉，一个朱，一个青，都是颜色。你家长和我家的起名思路还挺相近的。”林应元说到，又问，“你告诉你爸爸妈妈到朋友家来玩儿了吗？”
　　王惜朱刚把橘子吃完，想回答。
　　“爸，阿朱她回家的时候走错了方向，迷路了。”
　　“那好，惜朱，你就先在叔叔家休息一会儿，等阿姨回来了，我们把饭吃了就一起送你回去。”
　　“好，谢谢叔叔。”王惜朱盯着自己脚尖。
　　“应该的。林青她好歹是个班长，大小是个官儿。当了官儿就得办事儿，你说是不是？”林应元随口调侃。
　　“嗯。”
　　林青的爸爸可真有意思，她的爸爸，唉……
　　她的书包还在她爸爸那里，也不知道那个男人现在在哪儿，她又该怎么把书包拿回来，明天还要上课呢，又不是周末。
　　林青看见王惜朱盯着天花板，神游物外，戳了戳她的脸，果不其然看见王惜朱露出怔忪的神色：“我们一起去做作业吧。你书包没有带，可以先看我的练习册，把答案写在一张白纸上，明天早点到学校把答案誊上去。”
　　王惜朱跟着林青进了卧室。
　　林青的卧室并不大，很小巧，十平米左右，一张床贴着墙壁靠着，铺着浅蓝色的床单，枕头旁摆着两个布娃娃。
　　书桌摆放在和床相对的那一侧，上面整整齐齐地放着教科书和作业本，书桌的右侧还放着一盆绿植，花盆是南瓜的形状，里面种着几株含羞草，很清爽。
　　房间里还有一个大书架，被一摞一摞的封皮颜色各异的书给占满。
　　王惜朱粗略地扫一眼，看见书脊处写着的“傲慢与偏见”“飘”“西游记”“格列佛游记”……
　　“嘶”林青拖了一把椅子放在书桌前，王惜朱与林青一同坐下。
　　王惜朱感叹：“你家的书好多呀。”
　　“我爸爸挺喜欢看书的。”
　　林青把练习册在她们距离的正中间摊开，给王惜朱和自己一人分了一张白纸，写起了作业。
　　“平行四边形的高只需要沿着一条边作直角，延长，与对边相交。如果对边太短的话就延长，高作出平行四边形之外也没关系。”
　　林青看着王惜朱对着做高的题皱眉，耐心地解释，手指还在空中比划着平行四边形的形状。
　　做完了作业之后，林青带王惜朱参观自己的家，王惜朱用指尖去触碰含羞草的叶子，含羞草就像有意识感知一样将叶子收拢，合起来，含羞带怯的样子，不过王惜朱最感兴趣的还是林青书架上的书，她想看《西游记》。
　　林青看见王惜朱在书架前徘徊，目光盯着某一处，手指一按，把那处的书抽出来，把书递给王惜朱：“你也喜欢看《西游记》呀？”
　　王惜朱飞快地把书翻了一遍，书里的字很大，还配了精美的插图，里面的文字她基本上都看得懂：“对，我好喜欢孙悟空，他好厉害。《西游记》的电视剧也好好看。”
　　“你这本《西游记》上面的插图好漂亮，我家里那本就没有，密密麻麻的全是字。”还有很多生僻字，连在一起看得她头痛。王惜朱向林青抱怨。
　　“你想看这本书吗？我可以借给你的。”林青拈着一缕自己的头发，冲王惜朱笑。
　　王惜朱倚在凳子上翻一本精装版的《西游记》，林青把玩着直尺和三角板，时不时去看她。
　　王惜朱的嘴唇微微嘟起，看到唐僧遇见危险的情节眉头会下意识地拧起，手指将书页捏紧，捏出褶皱，待到唐僧被孙悟空成功解救后会呼一口气，眉头舒展，像振翅的蝴蝶。看见被轻度摧残的书的页缘，会用手指抚平，像是飞鸟的翅膀划过水面。还会偷偷看一眼林青，和林青目光相撞之后赶紧把目光移回书页上。
　　“欸，我们家是有小客人来了吗？”周容德将公文包放到沙发上，在敞开的卧室门上敲两下，进房间，发现了埋头苦读的王惜朱。
　　林青的手指点在王惜朱面前的书上，朝王惜朱比口型“我妈”。
　　王惜朱回过神，合上书，起立，转身：“阿姨好！”
　　“你好你好！欢迎来做客，林青你可得好好招呼人家。”
　　林青的妈妈和林青很像，都自带一股气质，眉眼是飞扬的，嘴角是像上翘的，举手投足都是自信的，像湖泊里脖颈修长的骄傲的白天鹅，是体育老师教她们做广播体操时说的“精气神”。她和她的妈妈就没有这种“精气神”。外婆骂她的妈妈，说她老是自怨自艾，像是林黛玉。林黛玉是个病秧子，她和她的妈妈都是病秧子的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