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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三年级的时候,王惜朱开始学习平行四边形。平行四边形是由两对平行且相等的直线围成的封闭图形。平行线指的是两条永不相交的直线。作平行线要用到三角板和直尺:把直尺放在一边,将三角板的直角边贴紧直尺,上下移动三角板,就可以作出距离不等的平行线了。
      王惜朱左手固定着直尺,右手移动三角板作图,她有些手忙脚乱。
      直尺总是乱滑,连带着平行线也相交。
      王惜朱用橡皮去擦乱掉的线,力道很轻,她怕把练习题的书页擦破了。
      太阳很大,很热,能把人烤成焦炭,路面上新铺的沥青也开始融化。大黄狗跪趴在地上伸出舌头哈气,街边的老大爷穿着露出膀子的白色背心,在树荫下支起小木桌,头戴一顶渔夫帽,慢悠悠打着扇子和人下象棋。
      教室天花板上吊着的风扇是三叶草的形状,转起来便连成一圈圆,“吱呀吱呀”的响,窗外的蛐蛐很聒噪,刚才有只蜜蜂从教室里飞过,掠过她的身旁,王惜朱很是心浮气躁。
      她的额头上都是汗,顺着鼻尖滴到练习册上,汗水也流进了眼睛里,她伸手去擦。
      下节课是体育课,没有人能够在这样的炎炎烈日下有运动的兴趣,除了极个别精力过剩的男生选择在烧灼的太阳下打篮球,其余的人都靠在树下休息。
      她们学校的主席台两侧有两颗梧桐树,树龄很大,据说是抗战之前就已经扎根在这里了。树干粗壮,需要三人合抱,它的枝叶茂盛,交交叠叠挡住了阳光,树下还算是凉快,王惜朱的汗干了。
      她的手里还抱着那本数学的练习册,上课的时候她有些走神,天气太热了,她想吃冰棍,路边上会有老爷爷背着厚重的箱子,给他五分钱,老爷爷就会揭开盖子,白气四散开来,从箱子里码的整整齐齐的冰棍里选出一只,递给她。
      王惜朱没有零花钱,外婆没有发零花钱的习惯。王惜朱的妈妈和两个舅舅从小到大也从来没有拥有过零花钱。如果有想买的东西的话要向外婆申请,可外婆年轻的时候过惯了苦日子,十分节俭,一听到兄妹三人要买的东西就斥责他们胡闹,净想一些没用的东西。大舅舅给她讲小时候家门口有老汉一根扁担挑着两竹篓的蔗糖,她妈妈想吃,外婆就给她妈妈说吃了糖牙齿会坏掉,不给她买,还把她妈妈骂了一顿,说小时候甜的东西吃多了长大以后就吃不了苦了,她妈妈哭得可伤心了。王惜朱的大舅舅见不得妹妹哭,偷偷溜进外婆的卧室里,在枕头下拿了一分钱的硬币,外婆通常把家里的钱藏在枕头下。
      他拿着那一分钱叫住了起身,将扁担往肩上扛,即将离开的老汉,说等一下,我要买一分钱的糖。
      老汉将扁担往竹篓上一放,接过一分钱,放进挂在身前的蓝色口袋里,手指搓了搓头上包裹着的白色汗巾,敲了一大块糖给他,远远不止一分钱的量,他双手接住,跑回家直接掰下一块糖塞进了妹妹的嘴里,王惜朱的母亲停止了哭泣,眼睛弯成月亮。他又叫来自己的弟弟,三个人把糖分完了。
      外婆发现被褥有被翻过的痕迹,掀开枕头一看,发现放零钱的盒子转移了位置。又看见三个小屁孩乐呵呵的脸,便猜出发生了什么事情,拿起鸡毛掸子把他按在墙上打。
      大舅舅讲着这些故事的时候脸上还配着心有余悸的夸张表情,把王惜朱逗得“咯咯”笑。现在王惜朱不想笑,她想吃冰棍,可是她身体有些虚,外婆不允许她吃寒凉的食物。她想要有属于自己的零花钱。
      林青就有零花钱。据林青的说法,她的爸爸从她一年级开始就给了她一个金色的小猪存钱罐,胖嘟嘟,肉乎乎的。她爸爸每天给她五毛的硬币,林青把没有用完的钱都放进储蓄罐里,她已经存满了三个存钱罐,三只小猪整整齐齐的排列在她的书桌上。现在林青的零花钱已经涨到了每天一块钱,一根冰棍只要五分钱。
      好羡慕林青啊,有这么多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就在前天,开完班会之后,林青还请全体班干部去喝凉虾。她是劳动委员,也跟着去了。在透明的塑料碗中央放一块黄色的米糕,在兑上一门碗冰凉的褐色的汁水,很甜,很解暑。
      把水喝完了可以叫老板再加水,本着便宜不占白不占的心里,叫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王惜朱第二次叫了水之后就不好意思再叫了,摸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向林青道谢之后就回家了。
      放学的时候,王惜朱看见校门口站着一个男人,在大夏天还穿着长袖衬衫,这个人他不热吗?
      王惜朱从男人身边走过,男人展开手臂,挡在前面。
      下午四点的气温虽然比不上两点钟一天中最热的时候,但日头还是很大,阳光很刺眼,校门口没有梧桐树遮荫,她快睁不开自己的眼睛。她只想快点离开到凉快的地方去。
      好像有人拦住了她,是有事情找她吗?别是外婆说的人贩子吧,专门抓不乖的小孩,如果她不听外婆的话,人贩子就会把她抓走,送到偏远山区给别人当童养媳。
      外婆教过她,不要跟陌生人说话,遇到奇怪的人就快点跑。
      王惜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身体往左边侧,打算赶紧溜走。
      男人弯下腰,膝盖扭成直角,手搭在她肩上。
      王惜朱感觉好像有蜈蚣往她身上爬,她向后退去。
      “惜朱……”
      男人的声音从她耳畔传来,好像是乌鸦飞入了雾霭层层的天空。
      “是爸爸,别害怕,爸爸来看你了。”
      巨石砸入枯井,惊走在枝头筑巢的渡鸦。她有多久没听见过这个人的名字了?
      这个人应该是叫王川,川流不息的川,好像是她的爸爸,对,是她的爸爸。
      遇见坏人应该怎么做?
      王惜朱把背上的书包往王川怀里一扔,扭头就跑。
      王惜朱体弱,体育课跑步的时候她基本上是队伍最后的那一个,像是一个锲而不舍的小尾巴。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能跑这么快,就像苏老师说的,人的潜能果然是无穷的,在碰到危险的时候便会爆发出来。连一个成年男子都一时赶不上她。
      “惜朱,等等,你别跑!”王川怀里抱着女儿的书包,看着王惜朱兔子一样往前窜去,几下就爬完了几个大上坡。
      “呼呼”应该把人甩掉了吧,王惜朱转头往后看。她在奔跑的过程中消耗了太多的体力,她的发绳掉了,头发在空中散开,像连绵起伏的锦缎,几缕头发和汗水混杂在一起,黏在她的额头上,很挡视线,很难受,像是沾了黏糊糊的鼻涕。
      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脸颊染上烂熟果实的颜色,空气前所未有的灼热,,天空很蓝,看不见白云,视线开始模糊,出现黑色的点,王惜朱大口吸气,她太累了,跑不动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刀划过她的胸腔与喉管,意识逐步力大脑而去,她想她是中暑了,她需要休息。
      王惜朱走到一棵树下,向四周看去,这是一条她不认识的路,街边的摆式都很陌生。
      恐慌的潮水没过她的心头,她该怎么回家呢?
      书包也在那个人手里,发绳也掉了,现在她既做不成作业,也扎不了头发。
      她还迷路了。
      苏老师在班队活动课上讲过小朋友一定要记住的安全守则,如果走丢了就去找警察叔叔。
      可是警察叔叔在哪儿?王惜朱在这附近找不到能带她回家的警察叔叔。
      还好是在夏天,天很晚的时候才会暗,七点之前都用不着路灯照明,现在的时间应该在四点半左右,两个半小时的时间,足够她找到回家的路了吧。
      王惜朱一步一停,像是蜗牛在泥土上挪动。她盯着地面上人的影子,一旦有人有靠近她的意图,她就赶紧往前跑,直到拉出一段安全距离。她有些草木皆兵了,就像是蜗牛遇见危险会缩进自己的壳里。她也想像蜗牛一样有自己的壳,能够遮风避雨,累了就缩进壳里休息,一个随身移动的家。
      可是她没有这样的家,她的家早在父母离婚的时候就已经分崩离析,镜子被摔碎再难以复原,一块一块泛着幽幽的光折射出她的影子,她感到了真实。
      好口渴,想喝水,用夸张的手法来说,她的嗓子快要冒烟了,她现在能喝下一泉水。
      路上没什么人,王惜朱孤零零走着,用脚去踩自己的影子,这个时间还没到家,外婆该担心了吧。
      有人的影子从后方和她的影子重叠,王惜朱警惕起来,加快自己的步伐,她实在跑不动了。
      “王惜朱,是你吗?”
      是林青的声音。
      即使此时并不安静,街边树枝上挂着的笼子力里的鹦鹉在模仿人讲话,马路上巨型货车的轮胎压过凹凸不平的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还有刹车片焦糊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散,更远处的江面上货轮启航,汽笛声响起,可王惜朱还是在这众多的混杂的声音之中一下子辨别出了林青的声音。
      像是山涧流淌的清甜的泉水,又像是榕树枝头的婉转莺啼。王惜朱的心像是被春风抚慰,又酸又涨,还带着一丝麻痒。
      林青会帮她的,她不会迷路了。
      王惜朱回头:“你好呀,班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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