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光》一只烟熏鱼

4、第 4 章

　　第二天。
　　阳光透过形同虚设的窗户照进教室，是晚秋的温度，干净，温暖，引人眷恋。
　　王惜朱沉溺于阳光之中，整个人都懒洋洋的。窗外的梧桐树叶不知什么时候褪尽了绿色，变为枯老的黄，风一吹便从树上落下，回归自然母亲的怀抱。
　　天气很好，很适合和同学约着下课一起玩闹，跑去操场捡拾银杏或梧桐的树叶，扇形的，巴掌状的，带着金秋的颜色，夹在厚重的树叶之间，等水分彻底散去之后就做成了书签，可以自己使用，也可以把它送给朋友。
　　可是王惜朱完全没有兴趣。
　　昨天她担惊受怕了一整晚，怕林青被李文浩报复。
　　虽然不满李文浩的人很多，但敢于还手的没几个，林青算是第一个把李文浩彻底收拾了的人。
　　李文浩那么记仇，又是男孩子，真的打起架来林青怎么可能打得过他。
　　王惜朱现在是一个人坐，旁边李文浩的桌子在昨天就被搬到了最前排，她的旁边空了一大块。
　　虽然以后不用和李文浩坐了她很开心，但是没有同桌一个人坐的话会很孤独。她想林青搬过来和她一起做，不过苏老师多半不会同意的。
　　她们班一共四十个人，两两配对之后没有剩余人口，把李文浩调出去之后就多她一个。
　　如果把林青调过来跟她坐，林青原来的同桌也会落单。一个人坐挺尴尬的，她还是继续单着吧，总比和李文浩继续坐在一起要强。
　　第一节课的上课铃马上就要响了，可是李文浩的座位上还是没有人，走廊上也没有出现李文浩的影子。
　　看样子暂时是不会来了，王惜朱松了口气。
　　王惜朱没有料到的是虽然李文浩没有来，但他派出了家长出战。
　　此时的办公室内，苏老师拖过隔壁桌的椅子，请面带愠色的李文浩的母亲坐下。再打开柜门拿出纸杯，拔出放在墙角的红色热水瓶的木塞，倒好热水，把纸杯放到李母的面前。
　　“李文浩妈妈，请问您今天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苏老师大概猜到李母是为何而来，先挑起了话题。
　　李母原本双手捧着纸杯，闻言把纸杯往办公桌上一放，把鬓边的头发往耳后一别：“苏老师啊，我没有针对您的意思。昨天我儿子一回家就跑进自己卧室，还把房间门给锁了起来，怎么敲都不肯让我和他爸进去。喊他吃晚饭也不迟。要不是尿涨了要出来上厕所估计能在卧室里带到天荒地老。问他是不是在学校里被欺负了他也不吭声。我说‘你总得吃饭吧，明天还得去上学呢。’他就跟我顶嘴‘我才不要去上学，我的同学都是一群垃圾，跟他们呆在一起我恶心，我就要在家里呆着，再也不要去上学了！’孩子他爸一听他不想去上学就急了，把他狠狠打了一顿，现在在家里罚跪呢。我就想了解一下，浩浩他是不是在学校里受了什么刺激？毕竟我的浩浩是那么乖的一个孩子，路上遇见蚂蚁了都要绕开，不舍得踩死。我想是不是有人欺负他，所以浩浩他才不想来上学。”
　　“嗯”苏老师吸了一口气，“浩浩妈妈，您儿子的情况比较特殊，这件事情比较复杂，一时半会儿我可能跟您讲不清楚。”
　　“我能见见我儿子的同桌吗？我想了解一下情况。”
　　苏老师有意保护王惜朱：“您儿子现在没有同桌，他一个人坐。”
　　“什么？！”李母手往办公桌上重重一拍，兀地站直了身，怒道，“你这是怎么当老师的？难怪我儿子不肯来上学，原来是这样！”
　　“你信不信我去找校长，让校长评评理，看看你是怎么当老师，处理同学之间的矛盾的！”
　　“我把您儿子调到第一排是因为没有人愿意跟他坐一起，您大可以去班上问问您儿子究竟都做了什么事，为什么同学们都那么讨厌他？”
　　“您还不知道您儿子都干了什么事儿吧，我好好给您讲一讲……”
　　“你就是这么听信那些人的一面之词，这样对我家浩浩的？你把浩浩的同桌给我叫过来，我倒是要问清楚，我家浩浩到底有没有欺负她？”
　　苏老师劝阻无效，只好把王惜朱叫过来。
　　“小朋友，你告诉阿姨，李文浩究竟有没有欺负你。如果他真的欺负你了，阿姨一定给你主持公道。但是千万不要说谎。阿姨最讨厌说谎话的孩子了，说谎的孩子会被大灰狼叼走的，你知道吗？”
　　王惜朱看着李母近在咫尺的脸，额头开始冒汗，她不习惯跟人靠这么近，她心跳加快，本能的感到恐慌。她怎么就从教室里出来到办公室了呢？她说不出话来。
　　“怎么不说话呢？是心虚了吗？”李母更加逼近王惜朱。
　　苏老师双手搭在王惜朱肩上，王惜朱感觉自己又能站稳了：“浩浩妈妈，不要吓唬小孩子。”
　　苏老师像母鸡保护幼崽一样把王惜朱拢在怀中，王惜朱感觉很安全：“李文浩他的确欺负我了。他在上课的时候揪我的辫子，抢我的铅笔，故意把我的作业用橡皮擦擦掉……不止我一个人，还有很多同学都被李文浩欺负过，我们都很讨厌他。”
　　王惜朱一开始还因为紧张而讲得磕磕绊绊，后来就越说越顺，讲到气人的地方还会拧起眉头。
　　“不可能，你住嘴！说我儿子的坏话你能得到什么好处？你个撒谎精，你为什么要造我儿子的谣。苏老师，您可一定不能相信这丫头片子的谎话。我儿子可懂事了，上个周末才打了水给我洗脚，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情呢？一定是有人在撒谎！”
　　“浩浩妈妈，您先冷静一下！”
　　“我现在很冷静！”李母一把揪住王惜朱的领子，“你父母没有教过你不能撒谎呢？撒谎的孩子
　　没人会要的。”
　　王惜朱愣住了，全身的血液都被冻住了，怎么有人能够这么恶毒呢？不分是非黑白地吓唬人，李母的话像利刃一样刺中了她的心脏。她的确是没人要的孩子，除了她外婆，可这并不是因为她撒谎。其实也不是不能接受，她父母闹离婚时骂她的话比这个难听多了。她的父母都不爱她，尊重她，她又怎么能够指望跟她不认识的人能够对她好呢？
　　王惜朱低下头，她好想自己的外婆。她不想说话了。
　　“阿姨，您把嘴巴放干净点吧。”
　　林青把李母揪在王惜朱衣领上的手捏住，放下，站到王惜朱前面，把王惜朱挡在身后，光照在她的身上。
　　王惜朱不知道林青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她只知道她现在没那么想外婆了。她在想林青：李母这么不讲道理，班长能对付她吗？
　　“阿姨您是想知道您儿子做过什么事吗？还是您已经知道了却不愿意相信。我把和这件事有关的人都给叫来了，您可以一个一个问。相信您能够做出正确的判断。”
　　苏老师抬头，看见一群她班上的小朋友站在办公室门口探头探脑，又有了扶额的打算。
　　第一个勇士走进了办公室，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阿姨，你是李文浩的家长吗？李文浩他把我裤子给剪了您能帮我缝一下吗？”
　　“阿姨，你能帮我擦下鞋吗？李文浩……”
　　“阿姨，李文浩把我作业本弄坏了，你……”
　　“阿姨……”
　　李母快要被这群嗡嗡叫的小学生给烦死了，她感觉自己的世界在撕裂。她的儿子，那么善良，那么可爱的浩浩啊！
　　李母大喊：“够了！”
　　可是李母的歇斯底里并没有震慑到这群压抑久了，无处伸冤的小学生分毫。
　　“阿姨，李文浩还会来上学吗？你能让李文浩一直呆在家里不来上学吗？求求你了。”
　　“你能让李文浩转班或者转学吗？”
　　看着仿佛昨日情景再现的场面，苏老师差点笑出了声，心中颇为幸灾乐祸，但表面上还是端出一副关切的样子：“李文浩妈妈，您没有被气到吧？班上的同学真是太不懂事了，都不知道怎么跟长辈说话。回头我得好好教育他们。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您现在是想要去见校长吗？我可以帮您联系的。”
　　李文浩妈妈气得说不出话，起身就走，不带走一丝云彩，把李母团团围住的同学自动分出一条路。
　　待同学们回到教室，办公室彻底安静后，苏老师道：“惜朱，李文浩妈妈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知道的。”
　　“行，回去上课吧。”
　　王惜朱和林青牵着手回到教室，在教室门口分手。
　　王惜朱坐下，看见自己桌子上放着一片小巧的银杏叶，很新鲜，应该是刚从树上掉下来，没有丝毫腐烂的痕迹。下面垫着一张纸，写着“秋天的礼物，开心一点，不用担心”。署名是林青。
　　王惜朱把树叶夹进书里，保管好，不愉快的东西好像真的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