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光》一只烟熏鱼

2、第 2 章

　　又是一个大课间，一年级的同学们在教室和走廊之间乱窜，做游戏，女孩子聚到一起跳橡皮筋，或是选出一个人，偷偷摸摸去讲台上拿两条断掉的白粉笔，在走廊上画格子，化成歪歪扭扭的长方形，再在中间标上一二三四五六七。
　　王惜朱无精打采地趴在课桌上，手指拨弄着封面已经脱皮的新华字典，书页划过指尖，像是起伏的波浪，发出“哗哗”的细碎声响。
　　王惜朱吸了吸鼻子，头顶上的白炽灯管闪烁，变成红热的黑色。她很不开心。
　　上语文课的时候她端端正正地坐在座位上，看语文老师拿着教鞭指着黑板上的大字给同学们强调“发”的读音，是“FA”，不是“HUA”。可是老师的普通话并不标准，把“发现”读成了“花现”。同学们都在笑，她的同桌李文浩尤其嚣张，脸埋在桌子上，捶胸顿足，像呼吸困难的哮喘病人一样笑得呼吸不畅，张大嘴巴猛地吸气，像捕食的蓝鲸。
　　王惜朱不由得看了一眼表现欲发作的同桌，此时李文浩抬起头望向她——王惜朱手里握着一只昨天晚上外婆给她削好的铅笔，笔头削的尖尖的，是标准的圆柱体，写出来的字娟秀、流畅，很漂亮。
　　李文浩不怀好意地盯着她手中的笔，像闻见腥味的恶狼，眼里泛着绿光。
　　王惜朱抿唇，紧紧握住手中的笔，却还是被李文浩给拽走。她的指节处被磨红，火辣辣的痛。
　　“你把笔还给我！”王惜朱怕影响课堂纪律，小声地说，“你再不把笔给我我就去告诉老师了。”
　　李文浩得意洋洋地晃着抢来的那支铅笔，脸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写满了无所谓，“你去告啊，你敢去告老师我就把你的铅笔 从窗户那儿丢出去。你只可以自己抢回去。”
　　王惜朱对付不了李文浩，只好伸出手去抢，李文浩又把笔举过头顶，逗猫一样。
　　语文老师看见王惜朱这一块儿的动静比较大，抬了一下厚厚的眼镜片：“王惜朱，你来读一下这个词。”
　　突然被老师点名，王惜朱顾不上被抢走的那支笔，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小腿肚子碰到了凳子的边缘，凳子被碰倒，“砰”的砸在地上。
　　“发…花现”王惜朱想要说“FA”现，想要把这个词念得字正腔圆，可是身体却不遵从大脑的意志，吞吞吐吐了半天，念成了“FA”字加延长音的“HUA现”。
　　班上顿时爆发出了一阵笑声，像是将豆子倒进油锅里炸，劈里啪啦地炸响了一片。
　　王惜朱觉得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赤身裸体地站在大街上。她觉得羞耻，想要扑到外婆的怀里蹭外婆柔软的胸脯，躺到床上把自己裹紧被子里，她不想上学了。
　　“上课要认真听讲，不要做其它无关紧要的事情。”语文老师走到王惜朱面前，用教鞭敲她的桌子，朝李文浩摊开手，示意他把铅笔还给王惜朱。她将铅笔放到王惜朱桌子上，朝她安抚性地笑了一下：“坐下吧。”
　　“嗯嗯，好。”王惜朱低着头，俯身弯腰将凳子立起，坐下来，瞪一眼李文浩。
　　“同学们，老师叫你们买的新华字典到来了吗？”
　　“带来了！”教室里响起同学们或快或慢的回答声。
　　“现在我们来学习如何查字典，首先翻到目录的第一页……”
　　“那我们今天的语文作业就是把语文书第三十八页要学习的汉字的拼音查好，标在书上。作业很少，同学们不要忘记了。现在下课。”
　　……
　　“惜朱，一起去跳橡皮筋吧，”林青悄无声息地走到王惜朱身后，看见她笼拉着脑袋，俯下身，用手掌贴她的额头，“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林青的手很软，和外婆因为常年的劳动而满是老茧的手不一样，是独属于六岁的女孩子的细腻，带着和王惜朱身体一样的温度，让王惜朱想起外婆给她讲的《诗经》里的“手如柔荑”。
　　王惜朱侧过头，看见的就是一张近距离放大的，满怀关切的脸。
　　林青的额头快要贴上她的额头。
　　王惜朱好似被人泼了一盆冰水，劈头盖脸浇了一身，先是愣住，而后猛地踩地，向后退，却忘了自己还坐在凳子上，因为惯性连人带凳子向后倒去。
　　林青赶紧抓住王惜朱，避免她摔倒。
　　“不好意思啊，吓到你了。”
　　林青对自己差点害得人摔倒的事心有余悸，“你没事吧？”
　　王惜朱坐稳，抬头望向林青，又觉得人家站着她坐着不大礼貌，于是也站起来：“我没事儿。”
　　林青拨开王惜朱因为汗水儿黏在额头上遮挡视线的头发，眸光温柔似春水：“那你怎么趴在桌子上呢，愁眉苦脸的，是有人欺负你了不开心吗？”
　　她的铅笔被李文浩碰断了，成了断头铅笔，削笔刀被她留在家里，她也不会削笔。外婆不如她碰刀，怕她割伤自己的手指，结果就是她做不了自己的作业。下午还有两节课，还得用笔记笔记，她只带了这一只铅笔，这可怎么办啊？
　　林青的视线扫过王惜朱桌子上散开的字典，再扫过字典旁放着的“秃了头”的铅笔，温和地望向王惜朱，朝她点点头，拿起了铅笔：“这是李文浩干的吗？”
　　“嗯。”王惜朱闷声回答。
　　林青握住王惜朱的手腕：“走，我们去找他。”
　　王惜朱任由林青牵着，在课间的人群中穿梭。林青很可靠，就像是湍流中的浮木，林青可不要 对她太好了呀，她能够依靠的人太少，攀住了就不愿意松手，林青可不要嫌她烦啊。
　　林青真的好厉害，遇到了事情也不怕，帮她讨回公道。王惜朱也想像林青一样，这样她就不会被人欺负了。被人戏弄的时候也不会在那儿干站着。她会的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去告诉老师，请老师来处理。
　　老师很喜欢她。她们班上的纪律很不好，同学们都喜欢在课堂上讲小话，语文老师整顿了几次她们班上的纪律还是一样的差。王惜朱在一群讲小话的学生中显得格格不入，上课的时候李文浩找她说话她从来不理，只会把头偏向一边更专注地望向黑板。李文浩会抢走她的课本，用脚踢她的凳子，揪她的辫子企图引起她的注意。大多数情况下王惜朱都不会理会李文浩，只有在被逼急了的时候才会还手。语文老师苏老师很喜欢她，因为觉得她守纪律，不会让老师烦心。
　　王惜朱敏锐地感受到了这一点，便把苏老师当作救命稻草。一开始王惜朱找苏老师告状的时候苏老师还会认真对待，在全班严肃批评李文浩，罚他站墙角。后来状告的多了苏老师也嫌麻烦，把李文浩喊到办公室，象征性地批评一下，轻拿轻放，对于李文浩这种滚刀肉自然是没用的，末了苏老师还会疲惫地看她一眼，像是在说这事儿怎么没完没了。王惜朱就不怎么去告状了，反正也没有用。
　　林青把李文浩从一群打闹的男生里揪出来，把铅笔杵到他面前：“是你干的吗？”
　　李文浩嬉皮笑脸，一点也不慌张：“是我干的又怎么样？”
　　“道歉，把铅笔削好了还给王惜朱同学，以后不许再欺负她。”林青盯着李文浩，一字一顿，
　　“你不希望被罚做一个星期的扫除吧，以后检查同学的迟到状况的时候我会盯着你的，这样你会很难受吧。”
　　“哼，你给我等着。”李文浩一把夺过林青手中的铅笔，又摊手，“我没有削笔刀，削不了。”
　　“我可以借给你。”林青回座位拿出自己的削笔器，“把铅笔放进去转就可以了。”
　　李文浩不情不愿地旋转着铅笔，包在铅笔芯外的木层被转成一圈花，掉在地上，林青把它捡起来。
　　“削好了。”李文浩以拍篮球的气势把铅笔往桌子上重重一拍，转身要走。
　　林青抓住李文浩的衣领，喝止他，眼神凌厉：“道歉！”
　　王惜朱总觉得林青替她吸引了一部分火力，下课之后李文浩都不在座位上逗留了，转而去和林青纠缠，把林青的文具盒往垃圾桶里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