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光》一只烟熏鱼

1、第 1 章

　　王惜朱第一次见到林青，是在一年级的课堂上，脸蛋圆圆的，面颊上带着两团红晕，扎着羊角小辫，发梢倔强地翘起来，弯成一道弧。她的胳膊上别着两道杠，是中队委的标志，正威风凛凛地教训揪王惜朱辫子的男生。
　　“同学，受到欺负一定要说，不要一个人闷在心里，我和老师都会给你做主的。”林青环着胳膊，右手搭在左肩上，神采奕奕地望向她，眼中盛满了小星星，像是冰糖葫芦上剔透的糖衣，甜丝丝，亮晶晶，轻轻舔上一口，便让人沉溺。
　　王惜朱想到了舅妈家养的那只大狗狗，有着一身金色的皮毛，毛茸茸的铺在身上，像一个蓬松的毛球，黑豆豆一样小眼睛，憨憨地望着她，尾巴欢快地摇动。王惜朱用肉乎乎的小手捧住狗狗的脸，来回抚摸，柔软的毛发从她的指缝中溢出。她倾身向前，用自己的脸颊去蹭狗狗的，狗狗伸出粉红色的舌头舔她的脸，她把头埋到狗狗身上。外婆会冲出来，告诉她不能这样做，狗身上有很多细菌，和狗靠近是会拉肚子的，把她拽走。她想留在舅妈家里，继续和狗狗玩儿，和舅妈一起训练狗狗握手，舅妈还邀请她留下来吃晚饭，有蜜桃形状的豆沙包，是她的拿手好菜。王惜朱想看一看蜜桃一样的豆沙包是什么样子，咬一口褐色的馅会流出来，滋味甜美。可是外婆不允许，告诉她必须回家吃饭，不然外婆就不要她了，把她丢给她爸爸，让后妈欺负她。她不想被欺负，只好委屈巴巴地跟舅舅舅妈说再见，拉住外婆的手跟着外婆回家。
　　王惜朱回过神，傻傻地站着，发现林青笑起来有浅浅的酒窝。
　　王惜朱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谢谢你呀，我叫王惜朱。贾惜春的惜，朱元璋的朱。”
　　王惜朱越说头越低，像被麦穗压弯腰的禾草，怎么能发呆不理人呢。对方一定在心里面想这个人老是在别人说话的时候走神，好没有礼貌，以后玩游戏的时候一定不带她。真是糟糕，像她这样老是给别人带来不愉快的人，为什么还要活着呢？
　　“哦，我叫林青。森林的林，青色的青。我是我们班的班长，你以后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我会帮你的。”林青拍拍胸脯，笑容治愈得像温暖的太阳。
　　原来林青还愿意跟她说话，没有不理她。悬在高处的心平稳地落下，触地的地方还垫着一团又大又软的棉花。她没有被嫌弃，没有被抛到一边。
　　王惜朱努力试着跟林青搭话：“你的爸爸妈妈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能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吗？”外婆是语文老师，给她讲过这个典故。短短一句话她磕巴了快三四次，说完她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救她这张不成器的嘴，还是不说话为好。
　　王惜朱忐忑地望向林青，试图从林青脸上找到她催促或是不耐烦的证据，可是林青的脸上一丝负面的表情也没有，温和地、鼓励地期待她继续说下去。
　　“青的确是青出于蓝的青，但却不是希望我超过爸爸妈妈的意思。你知道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吗？”
　　“这是杜甫的诗，意思是山林茂盛，翠色欲滴，鲜红色的花朵群群簇簇，像是火焰在燃烧，正好和我的姓氏相对。我妈妈很喜欢这首诗的意境，便选了青作为我的名字。”
　　林青耐心地跟她解释，语调轻快，让王惜朱感觉到她对于自己名字的骄傲。林青肯定向很多人解释过她名字的含义，她的语速不紧不慢，像春日里和煦的风，在王惜朱的内心拂起一圈圈涟漪，久久未平。
　　王惜朱在心里叹一声我们的名字好配，却不敢叫林青知道，怕被嘲笑自作多情。于是只好蹦出一句傻话：“你的妈妈好有文化呀，知道这么多的诗。”
　　放学后，王惜朱留下来打扫卫生。她的学号是13号，她们班一共四十个人，按照学号来排安排值日生值日，今天正好轮到她。
　　王惜朱想去问一下林青她的家住在哪里，如果顺路的话要不要一起回家.好朋友都是要手牵手一起回家的，她想和林青成为好朋友。开学了快三周，林青是唯一一个在她被欺负的时候主动帮她还对她笑的人。王惜朱想要上前，去拍林青的肩膀，可是她的屁股像是被502胶水粘在了座位上，眼睁睁地看着林青往书包里放语文书，然后是数学书，田字本，口算题，桌面上只剩一个文具盒。最后林青把文具盒也收进书包里，拉上拉链，把凳子端起来，倒放在桌子上，顺便拾起了她同桌座位下的餐巾纸，在离开教室的过程中把餐巾纸扔进了讲台旁的垃圾桶里，跟站在讲台上写板书的语文老师道了声再见。直至林青的背影也消失在她的视线里，王惜朱也没有鼓起勇气去和林青搭话。太突兀了，耽误了林青回家的时间不好，班长会怎么想她呢，没事找事吧，算了，还是明天去问吧，明天就可以了。
　　王惜朱从卫生角拿出扫帚与簸箕，把垃圾扫出来，夹在桌子与桌子之间的不方便扫的垃圾，她就用手去捡。把教室的垃圾清理干净之后，她去卫生间洗拖把，沥干水后拖地。
　　王惜朱将教室的其它地方都拖得一尘不染，，只剩下讲台。
　　可是讲台上还站着一尊大佛——她的语文老师，姓苏，一个带着眼镜的矮个子女人，严厉又不失温柔，王惜朱有点怵她。
　　“苏老师，您能让一下吗，我拖地。”王惜朱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小得像是蚊子在嗡嗡叫。
　　“好的。”苏老师放下粉笔，走下讲台观察明天上课要用的板书。
　　“你是叫王惜朱，是吧？”
　　“对的，我是王惜朱。”王惜朱一边拖地一边回答。
　　“你是个认真的孩子，你把教室打扫得很干净，老师得给你比个大拇指。”苏老师拍拍她的肩膀，“你的家长不来接你吗？”
　　“我外婆在校门口等我。”
　　“好，你去把拖把洗了，回来的时候老师正好把板书写完。我们一起走。”
　　苏老师把教室的门关上，搂住王惜朱的肩膀，王惜朱浑身僵硬，像没有涂润滑油的机器人，亦步亦趋地跟着苏老师的步调。
　　做完值日后校门口已经不剩几个人，只有三五个家长在等待孩子放学，王惜朱一眼就看见自己的外婆，和老师道别之后小跑过去，扑进外婆的怀里，仰头看外婆的时候还小口喘着气。
　　“朱朱，你说的那个男娃儿今天欺负你了吗？”王惜朱的外婆身子骨很健朗，即使帮外孙女背着书包爬大上坡也毫不费力。
　　“李文浩他又揪我辫子了，不过没事儿，我们班长叫他住手，告诉他不许欺负同学，不然就去告诉老师，给他扣小红花，狠狠地教训了他一顿……我们的班长叫林青，是山青花欲燃的青，她是女孩子，笑起来可好看啦……”王惜朱在外婆身边就像只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地小鸟。
　　“朱朱，外婆告诉你，如果有人欺负你，你就不要理他。人家多欺负你几次觉得没意思，自然就不会在欺负你了。知道了吗？”外婆絮絮叨叨地向外孙女传授着自己的人生经验。
　　“知道了。”王惜朱闷闷地嗯了一声。
　　王惜朱晃着外婆的手：“外婆我们今天晚上吃什么呀？”
　　“猪肉丸子汤和醋溜白菜。”
　　“哇我要吃猪肉丸子，我好久都没吃丸子了！”
　　外婆揉揉王惜朱的头：“跑慢点，没人跟你抢。”
　　王惜朱和外婆住在连片的筒子楼里，青灰色的外观，砖头和砖头之间看得出水泥填埋的痕迹。片区长年失修，断电断水那时常有的事。所幸王惜朱还在读小学，放学放得早，不然到了晚上黑漆漆一片根本看不见路。
　　楼梯口的斜前方是堆放生活垃圾的地方，味道有些冲。王惜朱拉着外婆小心地跨过蜿蜒扭曲的水流，声控灯亮起，发出昏黄的光，王惜朱和外婆顺利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