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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江南的冬天 ...

  •   江南的冬天不及得北方酷寒,但阴冷异常。即使盖着两床棉被,贺敏之手脚兀自冰凉,谁沉后更是死命贴向聂十三。

      聂十三根基深厚,早就不畏寒冷,迷糊中只觉得一个冰凉的身体直往怀里钻,不由得伸手搂紧。

      一夜黑甜,卯正时分窗外尚黑,聂十三如常醒来,发现怀里贺敏之好梦正酣。

      暗暗的光线下,贺敏之的脸色白得清透,月色般的皎洁。他上唇微翘,露出一点玉白的牙,脖颈纤细修长,搁在自己的臂弯里,奇异的契合。

      聂十三手轻轻搭上对方的手腕,一股真气透体而入,直奔丹田,不出意外的发现,贺敏之果然没有丝毫内力。不仅如此,经脉似乎早就彻底损伤,气府更是受过重创。
      再想探时,贺敏之却不安地动了动。聂十三忙收回手,起身下床,心中疑窦丛生。

      他刚走到门口时,一只枯瘦的手腕悄无声息地袭来,直直奔向他气海穴。聂十□□应奇快,方寸之间进退飘忽,避开这一指后顺势而下,手掌如影随形拍向贺伯肩井穴。

      贺伯一声轻笑,足不点地般奔向后门,他沙哑的嗓音乘风传来:“跟我来。”

      聂十三随着他进了后院竹林。

      贺伯折下竹枝,随意施了个起手式。一个本是干瘦苍老的人,顿时显得萧疏轩举、生气勃勃。

      聂十三也折下一枝,施了个后辈礼。肘臂微翻,竹枝从腋下倏然划出。

      贺伯竹枝轻颤,避开锋芒,直刺聂十三胸口。

      聂十□□手一招苍山暮远,端凝厚重、法度森然,宛然有大家气象。

      贺伯剑招迅疾,手腕轻抖划出一个精妙的圆弧,还一招桃花流水,轻灵变幻。

      两人拆招小半个时辰,竹枝竟未有一次相触。

      贺伯武功路子迥异中原武学,奇诡繁复,灵动莫测,犹如雪花飞舞,梅影疏横:聂十三一招一式雄奇古朴、博大精深,颇具千军万马、开山裂石之势。

      贺伯“噫”了一声,放下竹枝,笑道:“好!”

      聂十三被称为百年一见的武学奇才并非过誉,招式一学就会,自然融会贯通,临阵拆招时,又能根据实战境况随意变化,如臂使指,心随意动,一招一式都极妙到巅毫,贺伯心中大喜,道:“我传你快雪十七剑罢。”

      听得快雪十七剑之名,聂十三震惊无比,三十年前,一个异族剑客以一柄普通薄剑,凭一手诡异剑法纵横江湖,挑战了几乎所有中原名家,未尝败绩,鹿鸣野生平唯一遗憾就是败于此人剑下。待江河剑大成后,却发现此人早已销声匿迹,竟如流星一般,稍纵即逝,而此人的剑法就唤作快雪十七剑。

      聂十三双目如寒星闪亮,却摇头道:“多谢前辈好意,我不想学。”

      贺伯奇道:“为什么?”

      聂十三道:“我的武功路子与前辈大不相同,世上诸般神奇功夫学之不尽,贪多无益。我有太一经和江河剑,参悟透了,自然能触类旁通,天下武学,尽出自然,从自己所学入手,更容易领悟。”

      贺伯怔了怔,叹道:“好孩子……真是聪明得紧。”

      此时天色大亮,只听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贺敏之穿得厚实臃肿,立在门口笑道:“你们起得真早!十三,你会不会水?”

      聂十三点头:“会。”

      贺敏之眉开眼笑:“那就好,你也总不能闲着不做事,一会儿去帮贺伯打鱼吧?贺伯一个人,我怪不放心的。”

      聂十三答应了,忍不住问道:“那你干什么?”

      贺敏之瞥了他一眼,仰起脸,负手看天:“我在家读书。明年乡试,后年会试,等我考上进士做了官,有了俸禄,贺伯就不用辛苦打鱼了。”

      聂十三:“贺伯一身武功,还用打鱼?”

      贺敏之笑得讥诮:“一身功夫和打鱼有什么相干?莫不是有了武功就要去杀人放火打家劫舍?你当各州官府是泥捏的架子,大宁律例是纸糊的样子?青菜豆腐吃不惯,死囚牢里的断头饭倒是有菜有肉,你要吃吗?”

      见聂十三被他气得脸色发白,贺敏之还有些意犹未尽:“我劝你好好把心思用在正途上,少琢磨那些强盗胚子的事,打鱼总比抢别人的东西好。”

      聂十三气得一口气憋在胸口:“护卫呢?”

      贺敏之笑道:“当官府的护卫可好?还能把你缴了讨赏。”

      聂十三手气得发抖,不再说话,扭头就走。

      出了门他听得背后脚步声响,回头,却是贺伯追上来,递给他一个葱花面饼。聂十三也不客气,接过来就吃。面饼尚热,香酥可口,一尝就知道贺敏之的手艺。他犹豫片刻,问:“贺伯,十五他……总那么说话吗?”

      贺伯笑得宽心:“不是,小少爷待我很好。虽尊卑有分,但视我为长辈,极少违逆。”拍拍聂十三,“你们俩年龄相仿,他自然是待你肆意些。原本我一直担心他一个人太孤单,现在有你陪着,我放心很多。”

      聂十三三下五除二吃尽面饼,心里窝的火也消了。他问:“十五会武功吗?”

      贺伯停下脚步,似笑非笑:“他会不会武功,难道你不知道?你这孩子虽然话不多,心思却不少,想必早就试探过了吧?”

      聂十三俊脸一红,干脆直接问道:“他全身经脉尽损,是谁下的这般狠手?”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贺伯叹气,“也许有一天,他会自己跟你说。”

      墨凉镇外就是燕子河,河边十来条渔船停泊。贺伯领着聂十三,解开一条乌舱小船,持桨一划,已荡出河边。

      “冬天鱼潜得深,懒得游,网得撒得密些沉些。”

      此时朝阳刚探出头,燕子河里逐渐热闹起来,尽是渔家互相招呼。有个面目黛黑的精瘦汉子挥手大喊:“贺伯回来了!您家敏之明年就要考状元了吧?”

      旁头面有风霜的妇人朗声笑道:“贺伯好福气,我家小二跟着咱只能打鱼,有什么出息?你家敏之小小年纪就是秀才,读书读得好,日后当了大官可别忘了我们!”

      贺伯笑着应和,彼此客套几句,就像寻常渔家。

      聂十三看在眼里,也不多嘴,只是默默撒网。

      只听得有人问道:“贺伯,这孩子是谁?怎么从来没见过?”

      贺伯:“这孩子是个可怜人,父母都染病死了,举目无亲的,敏之就把他带回来,也是跟我老头子搭把手。十三,快过来见过各位叔叔伯伯。”

      聂十三转过身子,依言行礼。

      “好乖!”有渔家女子嬉笑道。

      墨凉镇民风淳朴,渔家互相都是熟人,谈谈笑笑,一上午就过去了。

      中午时分,贺伯收网,捕到十来条鲫鱼,都是小个子,在岸边卖了八十文钱,招呼聂十三回家。

      回到小院时,贺敏之已做好午饭,摆在餐桌上,雾气氤氲,暖意融融。他正拿着一本破旧的蓝皮书随便翻看。

      寒冬中有那么一个温暖安全的家可以回,聂十三心中隐隐有幸福之感。

      他们吃完饭,看贺敏之把铜钱细心地收在一个大瓷罐中,铜钱落入罐底,匝匝地响。贺敏之笑得清亮天真,聂十三只觉得喜悦满足。

      转眼已是次年夏天。

      这半年来,聂十三眉目日益俊朗深刻,长高了不少,卓然挺拔,褪去了孩童的形貌。虽没有学快雪十七剑,但日日与贺伯切磋探讨,自身悟性又好,武功修为一日千里,照贺伯所说,已跻身武林前十人之列。

      每天上午打鱼,下午在院落里打坐练武、伺弄菜畦,日子倒也过得充实自在。

      开春时贺敏之捉了十来只鸡养在后院,他口头抱怨聂十三吃得多花太多钱,却又每天给他煮两只鸡蛋。入夏以来,已经杀了三只母鸡给他炖汤喝。

      聂十三接过刚要道谢,贺敏之就斜着那双桃花眼冷笑:“吃得多也要做得多,吃饱了好好练武,万一日后有个什么事,我可指望你以命相保。”

      就这般,聂十三的话□□脆利落地憋回去。

      憋得实在难受,托着贺伯去后院比划。终于有一日,贺伯眯着一双世情的老眼笑道:“十三你不妨该练刀。”

      聂十三随手一振,就是竹叶纷飞:“为什么?”

      “这般狠辣凌厉,不练鬼头刀实在可惜。”

      聂十三表情不变,只是脸色微微泛红。他恭恭敬敬垂手道:“受教了。”

      这日下午,贺伯出门买米面等杂物,贺敏之手里捧着《礼记》在葡萄架下读。

      聂十三汲了井水洗完衣服,晾好,把一直西瓜湃在井里。

      忙完这些,他回头一看,贺敏之已经躺在石凳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头发散开,发梢垂地,书还紧紧握在胸前。

      聂十三不禁觉得好笑,轻手轻脚走过去,坐在贺敏之旁边。又怕石凳太硬咯着他,于是轻轻扶起贺敏之的头,放在自己的腿上。

      凉风习习,聂十三用手指悄悄梳理他的长发。发丝触手微凉顺滑,燥热感无故隐去。

      阳光从密密的葡萄叶中泄来,如丝如缕落在两人身上,树影斑驳。两个少年一坐一卧,青衣素衫交映,一个星眉剑目,已有名剑出鞘之意。一个佯装酣睡,长睫投下残月似的一弧阴影,泪痣在玉色的脸上明灭地闪烁。

      说不出的默契,好一幅褪尽繁华的清新画卷,满溢的岁月静好、流年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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