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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不多时,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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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贺敏之醒来,看到聂十三也不诧异,懒懒地侧个身子,仍是枕着他的腿,给自己找了个舒坦的姿势,笑道:“这一觉,睡得可真是舒服。”
聂十三拿过他手上的礼记,看到正翻到祭法篇:“你喜欢读这些书?”
贺敏之:“谁喜欢读这些便是呆子!不过这是科考的大经,没法不读。”
“你一定要当官?”
“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不读书不当官还能当什么?”
“当你喜欢干的。”
“喜欢干的?”贺敏之怔了怔,反问聂十三,“你又喜欢干什么?”
聂十三答得很快:“练武、求剑道。”
贺敏之仰躺过去,直视聂十三深色的瞳子,眼中里满是羡慕,低声道:“我可不知道我喜欢什么,只盼求个平安。”
聂十三蹙眉:“当官便能求平安?你想当什么官?”
“当官可以拿朝廷的俸禄,可以让我们过得丰裕些,也让贺伯老有所依。天下都说当今圣上仁厚,我想亲眼看看陛下的容颜。”贺敏之笑了笑,话锋一转,正色道,“学了武功自然是好,可要是拿来作奸犯科,一旦被官府羁押,那可麻烦了。”
聂十三若有所思:“那晚你来救我,就说了一堆的律法,难道你想当一个刑官?”
“正是。”贺敏之眼睛笑得弯起来,但语气隐有哀伤,“刑法条例清楚,桩桩说得分明,比起人心深不可测,实在是轻松明白得多。”
九月八日,玉州秋闱。
聂十三陪着贺敏之在玉州乡试,住到了星魁客栈等着放榜。
别的生员焦急忐忑地等待,贺敏之却异常平静,拉着聂十三游遍了玉州城。
桂榜一出,贺敏之高高地中了第二名的举人。
按规矩,同榜举人先去慈恩塔提名,三日后再参加巡抚亲自主持的鹿鸣宴,极尽荣耀。
那日正是晴空一鹤排云上的大好秋日,一群举人拥在慈恩塔下。
聂十三立在远处山坡,笑着看人群中的贺敏之。
玉州是天下最为繁华的州府之一,众举人锦袍华服、灿若云霞,即便是贫家子弟,也都穿着簇新的鲜亮秋衫。唯独贺敏之,仍是一身粗布白衣,即便气质清逸容色俊美,但早已有人在身后指点窃笑。
贺敏之只笑笑,也不在乎。聂十三倒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
鹿鸣宴的当日下午,贺敏之正准备出门去州府,却被聂十三叫住。
聂十三双手捧出一件白色天香织锦的袍子,微笑道:“穿这个。”
贺敏之倏忽抬头看他,眼神深邃明净,三分多情三分冷情。
聂十三有些尴尬,忙解释说:“我夜里去玉湖,摸上一尾鲥鱼,卖了个好价钱……虽然买不起更好的,但穿这个,也不会被他们笑话。”
贺敏之声音有些喑哑:“为什么?”
聂十三坦诚说:“你本是天上明月般的人,不该被人看轻。我在白鹿山上的时候听檀师兄说过,官场的人都势利得很。你穿上新衣,想必巡抚也会对你另眼相待些。”
贺敏之垂下眼睫:“世人向来只认衣衫不认人,十三,你可真是……太直接的聪明了。”
聂十三笑了笑,逐渐有了棱角的脸少了冷峻,多了几分柔和:“换好衣服就去吧,晚上早些回来,给我下碗长寿面。”
贺敏之抬起头,清晰的眼尾线条隐现风流情致:“长寿面?今天是你生辰?”
聂十三点头,语气里带了三分迟疑:“可以吗?”他心里突然很怕贺敏之会拒绝,手心里已经有些汗湿。
但他看见贺敏之一言不发,推门出去,当下心里凉了半截。
他五岁时开始在白鹿山习武,每年生辰,父母都会托人送糕点新衣上山。今年生日,父母却成了黄泉魂魄。生关死劫后,聂十三虽益发沉稳,但毕竟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眼下只想让最亲近的人亲手给自己下碗长寿面,但却这般冷漠对待,只觉得被彻底遗弃。天下之大,再无温情,忍不住伏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听门吱呀一声,鼻翼已闻道菜肴香气。他惊喜之下抬头望去,见贺敏之正提一个大大的食盒走来。
接触到他欣喜若狂的眼神,贺敏之怒道:“也不知道起来帮忙,真是当惯了大少爷。”他重重把食盒放在桌面。
聂十三忙使出小重山身份,倏忽已至,将食盒打开。
贺敏之冷哼一声:“这等破烂轻功也敢拿出来见人……”
他端出两晚浓香雪白的鱼汤面:“长寿面。”
一碗鲜亮红润的栗子炒仔鸡:“新鸡正肥,桂花新栗。本想做个栗子香菇炖鸡,但要废些功夫,怕你饿着,便改做了这个。”
又一碗清香扑鼻的荷叶蒸肉:“曲风荷园存的荷叶,蒸肉肥而不腻,去去你的秋燥。”
最后一碗是最普通的青菜豆腐,贺敏之珍重地端出,轻轻放在桌面:“青菜豆腐保平安。望你一声平安喜乐,清清白白,永远不担惊受怕。”
他坐下来,拿过一碗面:“吃吧!”
聂十三双眼亮晶晶地闪着,喜不自胜,又似乎在梦中一般不敢置信,只顾凝视着他,笑着看着,突然想起一事:“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去鹿鸣宴?”
“刚刚托宋解元同巡抚大人说,我病了去不得。”贺敏之吃着面,笑了笑,“再说巡抚有什么可见的?我又饮不得酒,去了也没意思。”
聂十三眼眶微热,忙低下头大口吃面,大口吃菜,吃完低声赞道:“这是我吃过的最好的长寿面。”
贺敏之狠瞪了他一眼:“三条鱼就炖了两碗汤,能不好吃吗?明年我可未必有心思给你做这些菜,一碗阳春面便打发了你。”
聂十三笑着点头:“那说定了,以后每年给我下一碗阳春面!”
贺敏之喝完最后一口鱼汤,却微笑道:“再给你下十一次面,你就可以海阔天空任遨游了,到时候自然又别人陪你做生辰。”
聂十三静了静:“到时再看罢。你什么时候生辰?”
贺敏之抚着豁口的碗,沉默良久方道:“你不必知道,我从来不过生辰。”
暄靖九年,礼闱之年。
刚刚过了春节,全国举人齐聚都城等着参加会试。会试三场分别在二月初九、十二、十五。
座师是礼部尚书方玉正,端方孤直博学笃行深入帝心,今年特旨让他亲自主考擢拔人才。
贺伯这年来真气反噬得益发厉害,身子骨大不如前,贺敏之便留他在墨凉镇,自己带着聂十三去的靖丰。
近年来宁国正是国泰明安,三江槽道顺利起运。江南鱼米之乡,中原千顷良田,年年丰收,岁岁繁华。
今年适逢打比,靖丰格外热闹。
贺敏之和聂十三到靖丰正是二月初三,城内已没了客栈,两人只好在城外索家村随便找了一户人家敲门投宿。
索家夫妇是村中猎户,听说是来赶考的举人,连忙欢欢喜喜请进了屋。索娘子特意早早下厨做了晚饭盛情款待。
贺敏之连连道谢,他本就生得俊美,言谈更是伶俐,惹得缩娘子忍不住心中爱惜,直往他碗里夹菜。
贺敏之捧着糙米饭,见菜肴虽粗糙,但也有大块肉整条鱼,笑道:“大嫂真是客气,我们在玉州都吃不上这么大块的肉,真是太丰盛了!”
索娘子笑得很是满足:“难得有贵客,说什么客气不客气。我们这些贫家小户,只要不打仗,不闹瘟疫,日子就能过得下去。”
贺敏之微微一笑。眼神明净:“是啊,宁为太平犬,不作乱世人。天下太平,不动刀兵那自然最好。”
聂十三夹着一块肉,从侧面却清晰看到他眼里的忧伤和坚定,手就悬在了半空。
贺敏之眸光一转,筷子重重敲上聂十三手背:“大嫂做的菜香着呢,光夹着就能看饱?快吃饭!”
聂十三忙收回筷子大口扒饭。
索娘子忍不住噗嗤一笑:“你们俩兄弟感情可真好。”
贺敏之奇道:“怎么好了?他常不听话,总惹我生气,骂他也不改。”
索小柱突然道:“就是好,看得出来。”
他一张平凡的笑得满是幸福之色:“你大嫂也常骂我。”
索娘子嫁给他一块肉,果然笑骂道:“吃你的饭罢!这么多话……”虽是骂着,眼底里满溢温柔。
贺敏之和聂十三相视一笑,突然想起方才索小柱竟是拿夫妻之情做比,神情不由得立刻古怪起来,忙避开对方视线埋头吃饭。
聂十三心口怦怦直跳,偷眼望去,见贺敏之白玉般的耳垂慢慢浮上一层绯红,登时满心满口的甜。糙米饭吃在嘴里,竟不逊于山珍海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