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彼岸》兹伊芽

8、小荷露尖

　　日高烟敛，萧条庭院，重门须闭。
　　盘府西阁二房内。
　　慧儿坐在尔嫣床前，捧着她瘦如枯枝的手儿，黯然泪下：“尔嫣，我是慧儿，我来看你了。你能听见我说话的，是不是？想不到短短数日，斗转星移，物是人非。我知道你自从嫁进盘家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苦命的尔嫣，我该怎么帮你？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把我从阎王爷那拉了回来，可是如今，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受苦受委屈，我一点办法都没有。”慧儿如鲠在喉，泣不成声，“其实，我在刀家的日子也不好过，表面上风风光光，一呼百应，实际上独守空房，顾自嗟叹。我堂堂一个将军府的千金大小姐，从来没有受过这般冷待。莫寒此次进京，名为贺寿，其实就是为了避开我，他宁愿远走他乡，也不愿意面对我这个结发妻子。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我现在才明白，原来爱上一个人是这么痛苦！”
　　良久，慧儿用香帕擦净了脸上的泪水，坚定了语气：“尔嫣，我们可以哭泣，但是绝对不能放弃！我不会放弃我的爱情，你也不要放弃你的生命，只要还有一只气，就一定要坚持！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咬着牙走下去。金诚所至，金石为开。尔嫣，你是我在刀家寨唯一的朋友，是你把我带到这里，你不要把我孤零零地留在这片大漠之上，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要好好活着，要过上好日子！”
　　这时候，小季鸿推开虚掩的房门，愣头愣脑地跑进房里，看见病床上的尔嫣，便趴在床边使劲摇着尔嫣的胳膊，不停地喊着：“陪我玩，陪我玩！”
　　丫头翠环尾随而来，快步上前拉住季鸿要往外走，着急地说道：“小少爷，快跟我回去！”
　　季鸿“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不回去，不回去！”
　　“你就让他在这里呆会吧。”慧儿看季鸿哭得凄惨，心里不禁酸楚。
　　“不行啊，寨主夫人，姨少奶奶有晦气，小少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夫人定会收了奴婢的性命！”翠环边说边拽着季鸿。
　　“小少爷要留下就让他留下吧。尔嫣是他出事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也许还有点记忆。”宁秀听见屋里的吵闹，走了进来。径至床前，她摸了摸尔嫣身上的被褥，对翠环说：“姨少奶奶的被子太单薄，你到我房里取床厚棉被来，就拿今年新缝制的那一床。”
　　“是，夫人，奴婢这就去办。”翠环退下。
　　“刀少夫人，让您见笑了。”宁秀抚摸着季鸿柔软的头发，说到。
　　“怎么盘夫人觉得这是个笑话？小少爷重病在身，失忆愚钝，但是童心未泯，眷顾亲人，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他都分得清清楚楚。相反一些自以为精明能干的聪明人，善恶不分，颠倒是非，心狠手辣，真不明白到底是谁无可救药！”慧儿忿忿而言。
　　“我一个妇人，掌管族中大大小小的事情，不可能凡事都问个究竟。人命关天，事态紧急，我也只能用最简单的方法。事到如今，人，我都打了，要错的也错了，我这个婆婆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为她料理后事，让她如愿以偿，名正言顺地埋进我们盘家坟地。”宁秀振振有词。
　　“季鸿的命是命，尔嫣的命就不是命吗？”慧儿质问道。
　　“她把盘家二少爷害成这样，我能收回成命，让她回到盘家，已经是至仁至义了！”宁秀吐出连珠炮弹。
　　“少夫人，老夫人要您速速回府。”慧儿的贴身丫环依晴急急忙忙进屋禀报。
　　“慧儿告辞。”慧儿怏怏不乐地走出大门。
　　“刀少夫人慢走。”宁秀的脸上浮现一丝诡异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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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什么事？”慧儿一上轿子便问。
　　“听志忠管家说镖局火药库起火了，老夫人命少夫人您速查此事。”依晴回答。
　　慧儿掀起卷帘，西南方向，浓烟滚滚。
　　“这日头真够毒的。”慧儿拭了拭额头上的汗珠，吩咐道：“先去镖局。”
　　“夫人，看这火光冲天，您现在赶去，恐怕会有危险。”依晴担心地说。
　　“烧完了我才去那还查什么？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慧儿说到。
　　“奴婢遵命。”依晴忧心忡忡。
　　慧儿一行人赶到镖局时，家丁奴仆都在奋力扑火，火势逐渐减弱。
　　“寨主夫人！”刀族二房长子刀莫顾看到慧儿来到，赶紧迎上前去：“夫人，这里危险，不宜久留，您先打道回府，待大火扑灭后，莫顾自会到府上禀明一切。”
　　“莫顾少爷不必为慧儿担心，我看这火势已经得到控制，并无甚危险。老夫人特命我来彻查肇事原由，我这个寨主夫人总不能退避三舍，以求自保吧？”
　　“夫人所言极是。”莫顾应声连连。
　　“莫顾少爷在镖局中从事多年，掌管镖局内务勤杂，日夜辛劳，功不可没。”慧儿赞赏到。
　　“火药乃是我们刀家寨的镇山之宝，抵御外敌，保卫镖队，其重要之处不言而喻。莫顾蒙寨主和族人信任，当此守卫之职，实属三生有幸。顾自受命以来，夙夜忧虑，恐托付不效，以伤族人之护盾。今因莫顾疏忽大意，令镖局遭受损失，待此大火灭后，收拾残局，莫顾自当负荆请罪。”
　　“现在最重要的是查明真相，是天灾还是人祸？据慧儿所看，失火的是北边两屋，火药在那屯积多时，目今天气燥热，火药会不会是因为储藏不善，自行起火呢？”
　　“族中早有规定，干旱时节每隔三月就要搬动一次货物，重新安放。昨日我刚刚命人将货物移到西库房存放，仅剩两厢，存货不多，因到了饭点，便让帮工先收工回家，待今日再搬，不料致此灾祸。”莫顾回答。
　　“其他各房可曾有失？”慧儿又问。
　　“因为发现及时，其余各房都幸免于难。”莫顾答道。
　　“火总算扑灭了。”看着火苗被浇熄，慧儿长长地舒了口气，她想了想说：“火药仓库乃寨中禁地，时时刻刻都有重兵把守，闲杂人等不得入内。若是祸起萧墙，不揪出那人，刀家上下就一天不得安宁。”
　　“我们刀族历来家规严明，恪守戒律，在仓库做事的人向来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差错。天气转秋，气候干燥，族人更会谨慎行事，没有谁敢在货仓，尤其是火药仓库玩弄半点火星。”蕊华边走边说，“嫂子来寨里的日子尚浅，老夫人特叫我来助嫂子一臂之力。”
　　“蕊华妹妹来得正好，我这里一团乱麻，至今仍理不出一个头绪。”慧儿执蕊华之手说道。
　　“在镖局里做事的大都是我们刀族中人，那些长工短工也是世代为我们刀家做事，和我们刀家多少有些渊源，他们都知道利害关系，自家人不可能放火烧自家。而在这刀家寨中，对我们刀家诸多不满，敢和我们刀家作对的就只有盘族中人！”蕊华说得头头是道。
　　“莫顾所见和蕊华妹妹略同。若是镖局中人所为，有意要毁我仓库，则必然知道火药已移往西库房，而不会放火点北库。只有外人才会以为火药还在北库，不料却压错了宝。”
　　“今天早上有几个外族人进入镖局？”慧儿问到。
　　“一共五个。锦绣布庄的李掌柜，平祥茶庄的朱掌柜和伙计喜强，吉财当铺的学徒金旺，还有永盛酒馆的酒保阎小寺。李掌柜和朱掌柜跟我们镖局素有往来，关系密切，深知局里规矩。据莫顾推测，最有嫌疑的当数金旺和阎小寺。”
　　“来人，把金旺和阎小寺给我抓回来，待我查明，自会还他们一个公道！”慧儿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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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镖局大堂。
　　金旺和阎小寺被缚，跪倒在地。
　　“寨主夫人，小人是冤枉的，我没有放火，绝对没有！”阎小寺大喊。
　　“刀少夫人，小人金旺对天发誓，绝非纵火狂徒！就算给我天大的胆子，我也不敢动刀家的一跟汗毛。”金旺使劲在地上磕头，请少夫人明察。
　　“烧杀掠夺之人有谁肯承认自己双手沾血？”慧儿反问，看二人无言以对，便说：“这样吧，我现在给你们一个机会，好好说说你们来镖局都做了些什么，有谁可以替你们做保？”
　　金旺和阎小寺争先恐后，慧儿让金旺先说。
　　“刀少夫人，小人替东家老爷来镖局取四件花瓶，拿了货之后我就直接回当铺了。镖局里的文簿东安大哥可以为小人作证。”金旺说道。
　　“传东安。”
　　“回少夫人话，金旺早上确实从局里取走四件花瓶，乃是吉财当铺的何老板托马队从晋州运回，帐簿上皆有详细记载。”
　　慧儿接过帐簿翻看，“金旺取走花瓶就立即离开了镖局是不是？”
　　“是的，夫人。”东安答道。
　　“他撒谎，夫人！”阎小寺抢着说，“小的来给镖局大哥送酒时，正巧看见他们两个躲在墙角的水缸后面，鬼鬼祟祟，不知在密谋什么。”
　　“禀少夫人，我只是托金旺帮忙当点东西，并没有做任何见不得人的事情。”东安镇定地说。
　　金旺连连点头。
　　“少夫人，何老板求见。”门子回报。
　　“请他进来。”
　　“寨主夫人，老夫五月初八托人从晋州买回四件古董花瓶，名曰：君子之风，产于汉武时期，因慕刀家马队之威名故托马队帮运。岂料今日到老夫手上，却是四件赝品，老夫恐老眼昏花，特请工匠鉴别真伪，确已被人偷梁换柱！”何老板痛心疾首。
　　“何老板，经我们刀家马队运输的宝物岂止千万，难道我们镖局还会贪了你的花瓶不成？”东安怒目视之。
　　“东家老爷，小人从镖局出来就直接回当铺了，路上哪都不敢去，生怕丢了您的宝贝。”金旺分辩道。
　　“何老板，我们刀家镖局声名在外，对所押货物尽心尽责，悉心照料，不会出半点差错。请问您挑选的时候有没有仔细察看？会不会是卖主出货的时候偷偷换成赝品呢？”慧儿问道。
　　“老夫和晋州古董店的周老板是莫逆之交，生意上常有来往，他的为人，老夫深信不疑，当日在他店里，老夫精挑细选。花瓶上所画花中四君子栩栩如生：腊梅，剪雪裁冰，一身傲骨；紫兰，空谷幽香，孤芳自赏；青竹，筛风弄月，修长挺拔；秋菊，凌霜而立，恬然自处。做工精致，色泽鲜艳，乃世间珍品。而今老夫手上所得之物虽然画工不差，但是光泽黯淡，质感粗糙，相去甚远。”何老板娓娓道来。
　　“依晴，带人到外头水缸里找找，看看有没有花瓶。”慧儿吩咐。
　　东安脸色大变。
　　须臾片刻，依晴带人将四件花瓶呈上堂前。
　　金旺吓出一身冷汗，“夫人，这都是东安叫我做的，他给了我十两碎银，要我把花瓶藏在水缸里，却拿假的交给东家。”
　　东安急忙解释：“夫人，这不关我的事，金旺他污蔑我！”他转身向金旺训道：“金旺，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自己赌输了钱，急着还债，所以要变卖何老板的古董，是不是？”
　　“金旺，枉我这么相信你，你却做出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何老板火冒三丈，捶胸顿足。
　　“何老板，此事都因我监管不力，至使老板您蒙受损失，我们镖局愿按原价三倍偿还，恳请何老板您原谅！”慧儿说到。
　　“寨主夫人言重了，四件花瓶完好无损，老夫心满意足矣。”何老板拱手作揖。
　　“既然四件古董花瓶已经完璧归赵，慧儿斗胆请何老板给个薄面，对金旺网开一面。”
　　“一切听寨主夫人发落！”何老板点头。
　　“金旺因一己之私，盗人财物，毁我刀家声誉，今寨主远行，便由为妇作主，将其逐出刀家寨，从今往后不许再踏入刀家寨半步！”慧儿严肃说道。
　　“谢夫人饶小人一命！”金旺伏地拜谢。
　　“有劳夫人，老夫店中尚有要事，先行告退。”何老板告辞。
　　“依晴，叫辆马车把花瓶送到何老板家里。”慧儿安排。
　　“少夫人，您还没问清楚是不是金旺放火，就放他走了？”莫顾急问。
　　“不用问了，就他！”慧儿走到阎小寺面前，小寺慌忙低下头。
　　“小寺，你只是一个小小的酒保，量你也不敢和刀家作对，说！到底谁是幕后主谋？”慧儿目不转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