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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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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何裘领着一名着青袍的中年男子走进雅间。那男子身上的衣物虽不是什么好料子,却胜在干净整洁。一指宽的发带束紧发丝,额前不留丝毫碎发,倒是不见半分落魄。
陈仕明视线越过何裘,瞧见静坐在雅间等候他们的人,登时觉得要么是他瞎了,要么就是何裘失心疯。
更过分的是,何裘那厮竟然还敢推拉他。
为什么怔愣住,何裘你心里没点儿数吗?何裘说来见的人能帮他,结果来的人只是个小孩子。
是他一时糊涂,轻信何裘的鬼话
“陛下,这位便是水部员外郎陈仕明。”
听见何裘的称呼,陈仕明怔愣住,竟然是陛下
仕途不顺,家徒四壁,眉目间却无颓丧抑郁之色,李瑾心中认可了几分。
“坐”
陈仕明不知该如何动作,由何裘牵拉着坐下。他不知该怎么描述此时的心情,还能面见陛下,有幸却又不是那么幸运。
但事已至此,聊胜于无。
“听何卿说,陈大人有治灾之策。”
陈仕明取出几张纸,上面是他这一个月来整理出来的方法,“陛下,西南之地多雨水,涝灾频发,用霎时堵住决口终不是长久之计,所以臣认为堵不如疏。”
这些只是一部分,主要的方向就是清理淤泥,拓宽河道,另分细流,疏散河水。陈仕明确实做了不少功课,只是他的资料多是来自工部,而工部不干事也不是一天两天,地理记载多年不曾更新,有些部分已经不适用了。
陈仕明说完小心翼翼地觑着眼睛瞧她。李瑾沉着脸,不像是听不懂,反而是让他有种学生时被夫子审卷的紧张感。
好在李瑾并没有让他提心多久,招来小二,吩咐将桌上的吃食器皿撤干净,并备下纸笔。随后将一张图纸在桌上展开,上面所画赫然是西南地图。
陈仕明是个可用之人,以他的才智到了灾区很快就会发现问题,更改方案。她此刻帮他一把,让他少走些弯路。
此图一出,何裘与陈仕明具是惊艳得移不开眼,所绘山川河流、州府县路,无一不详,边缘处还有细密的小字注解,与图中记号一一对应。现世的地图多为军旅所用,但即使是军中所用也不及此图细致。
太清殿底下有间密室,她花了四年多的时间在东侧石壁上绘制出完整的大宣地图。在先帝与贵妃尚在时,她就开始准备,借助他们之手在各州府安置哨点,会定期向她汇报该地地势等的变动。
古往今来,治水的方法无外乎疏堵二字。每一条河流都有自己的特色,不可尽疏,也不可尽堵,因地制宜才是上上之策。李瑾和陈仕明一边讨论,一边修改方案,何裘则在一旁负责记录。
两个时辰过去得很快。
“到此为止吧,太后看得紧,朕该回宫了。”说着李瑾又从袖中取出一物,“这是藏书阁中有关治水的记载,或许对你有用。”
陈仕明此刻哪里还敢把她当做孩童看待,又听闻是宫中藏书阁里的记载书册,自是恭恭敬敬地接下,视如珍宝地收入怀中。
“朕有一事好奇,为何不将此物上呈工部尚书龚文洵?”
陈仕明扯了扯嘴角,面露难色,“臣被贬为员外郎,不曾有供奉。”以前也不是没试过,即使他交上去,也不知在哪一环就会与秽污之物待在一起。
李瑾转眼看向何裘。
何裘道:“经由臣手,就等同于把臣与陈仕明一起推入崔太后阵营。”他们并不愿意与世族同流,同样更不希望自己的功绩署上别人的名字。
谁也别说谁,这一屋子的三个人,没有人能随心所欲。
“陈大人,如果说朕需要你加入太后一党,你可愿意为朕深入敌营,以待来日。”
李瑾亲自沏来一杯茶,敬上,“恳请先生相助,我知道先生视功名利禄、富贵荣华如过眼云烟,唯有一事我可允诺先生,西南之地,我必将世族豪绅推阻其外,令先生得以施展才华。青史之上,也必由先生提笔。”
接过这盏茶意味着他陈仕明从今之后就是天子近臣,听天子号令,与太后、与世族为敌。
陈仕明垂手,默默地将手置于书册上,“我原以为这一天不会来了,却不想有生之年还能拼尽全力一试,也不算亏。”拱手行礼,而后接过李瑾手中的茶盏,一饮而尽。
后退两步,拜倒在地,复行稽首大礼,“臣陈仕明拜见陛下。”
李瑾上前,将人扶起,脸上的笑多了几分真切,“有陈卿相助,西南之地可无忧矣。”
这两君臣在此情真意切,倒是忽视了何裘脸上的怪异表情,何大人只能自己来找找存在感,“不知陛下有什么方法可以让仕明跟随赈灾队伍出行西南?”
李瑾道:“工部尚书龚文洵与纪王乃姻亲,如若朝堂之上龚文洵拿出方法来,既能赈灾又能治水,你猜太后与崔相会不会心急欲压制纪王,此刻陈卿出现在他们眼前,他们会不会抓住这个机会。”
朔日朝会,明堂丹陛之上。
李瑾支着下巴,听底下臣子争论。已有灾民涌至京郊,朝中却还在为赈灾之策争论不休,崔相的长子崔玦并一行臣子还被困柳州府衙,这边竟拿不出解决方案来。
李瑾思绪飘远,听得有些困倦。太后为首的世族与六皇叔纪王李晋为首的宗亲,两方推来推去,翻来覆去总是这番说词。从前有好处时争着抢着跳出来,如今事态危急一个又一个躲得像鹌鹑,竟无一人实实在在为灾民忧心。如此的热闹场面只听得人心凉。
吵了小半个时辰,双方暂歇旗鼓,具有意无意地看向领首之人。
恰此时工部尚书龚文洵身后一臣子出列,“臣奏请陛下……”
李瑾眯着眼回忆,工部侍郎张康。本以为龚文洵会亲自处理,没想到这个他倒是谨慎。随意翻两页奏折,走个形式,便将奏折交递到垂帘后的崔太后手中。
这个折子里写的东西都是她暗中送过去的,其中有不少的漏洞,没想到这个张康竟然一个也没找出来,尸位素餐由此可见。这朝堂之上不怕不少张康这样的人。
一个国家的灭亡必是先从内部腐朽瓦解。
“臣请命前往西南之地治水。”
治水啊,那跟赈灾就不一样了。崔玦赈灾致难民暴动。回京是要问罪的。若是治水,千百年来西南水患从未得到解决,没治好也说不得什么,可要是治好了,那可是千古的功绩,不信他们不心动。更何况,崔相还需要一个功劳抵过崔玦的罪刑。不愁他们不抓住这个机会。
帘后良久未动,底下的臣子也静默无言,不知在想些什么。李瑾不想听他们之后的扯皮,索性推一把。懒散地舒了口气,兴致缺缺道:“既然你有法子,那就你去。”
果然下一秒,崔琼枝于垂帘后出声呵斥,“陛下,朝政大事,不可妄断。”
没有权利的傀儡皇帝就是如此没有面子,崔琼枝丝毫不曾顾忌她最为帝王的威严,肆意驳斥她的话。
李瑾将手中把玩的白玉麒麟镇纸往御案上一扣,“他不去,太后还有什么好主意?”
小朋友就是该合时宜地发一下脾气。
崔琼枝哑言,但无论从哪个方面考虑决不能让纪王的人去治水。若说魏太傅是她的第一大敌人,那么纪王就是她的第二大敌人。皇帝年幼,不是只有她一个人盯着辅政的位子,要不是她先一步联合世家动手,纪王岂会甘于人下。皇帝登基后也更亲近于她,才使得垂帘听政一事更加顺利。
没想到,魏川一倒台,纪王像是又看见希望,活动频繁。
“陛下,治水赈灾之事不可儿戏,仍需细思细量,商议再三方可定夺。且容后再议吧。”
“陛下,臣以为不妥。西南百姓正于水深火热之中,此刻再不拿出个章程来,岂不令天下百姓心寒,以为朝廷无用。”纪王李晋捋着胡子道。
李瑾眉间一动,在心中冷笑,有用没有你们心里没点数。
她不必参与其中自有人与他相论。
崔相道:“正是为灾民着想,才应该更加谨慎。”
正对着,突然户部尚书跪倒在中间,哭诉国库无银两,眼下赈灾尚且不济,更别说是修筑水渠,改善河道。
此言一出,朝中哗然。李瑾死掐住手掌,才忍住不把镇纸摔到他的头上。只是现在不是追究这件事的时候,即使下令查账,最后得到的要么是一本本假账,要么是几只底下的小罗罗。
纪王李晋也没料到,这个时候他们竟然还敢做空户部。不知这个事情从什么时候开始,或者是被临时推出来挡话的,无论哪一种,崔氏都太过放肆,简直把大宣的江山当成他们的囊中之物。
直气得李晋胡子竖起,顾及皇室体面,才没指着崔宗廷的脑袋骂,憋得脸色通红。
这招冒险,但扣准时机不失为一上上之策。崔宗廷清咳一声,先是暗示一波自己的清贫,随后表示愿意捐出三年的俸禄用于赈灾。李晋这个时候又怎么能落于他后,苦果只能往肚子里咽,随着捐了一千两,但是这笔账他记下了。
其余臣子先后捐献,这么一算小有万余两。相对西南灾情而言,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国库无银两,更应该精打细算,不可妄动。纪王爷,您认为如何?”崔宗廷拱手问道,没有银两就算你有治水的良方又有什么用。
可恨,户部被崔氏牢牢掌握在手里。
李晋缓了一口气,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从嘴里挤出来:“灾情不等人,崔相以为应以几日为限?”
崔宗廷心中一略,淡声道:“五日。”
李晋犹欲再辩。
却此时,李瑾瞥见曹瞒竖着两根手指,朝她摇了摇。
魏小郎君出事了。
李瑾不想听他们扯皮,反正该做的都做了,目的也已经达到,只待陈仕明与崔宗廷的一场“巧遇”。
“五日后,没有更好的办法,就你去。”说完就径直离开,疾步回到太清殿。
李晋狠狠地甩了一把袖子,“崔相好胆识、好手段!”
崔宗廷双目微敛,眼中锋芒乍现,闪过一丝冷厉,连眼角的皱纹都透着狠绝的意味。
“谢过纪王爷夸赞,臣下愧不敢当。”再抬头,又是和善的宰相大人。
涌动的暗流转眼间如清风散去。
崔宗廷为官数十载,心思弯弯绕绕,若是能被轻易激怒挑衅,这宰相的位子哪里还轮得到他。
多说无用,李晋率步离去,他需与门下幕僚再做商议,决不能让崔氏的人得了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