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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这边的曹瞒不敢耽搁,连忙将事情原委一一告知。
      崔相家的小郎君崔玙随父入宫,还有几位世家的郎君同行,这些纨绔子弟从前被魏霁压了一头,家中长辈又常以他为例训诫,如今得了机会,可不得报复回来。
      李瑾闭着眼,揉了揉眉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无论对错,魏霁少不得要受些委屈。想法设法替他避开崔琼枝的羞辱,却终是难以周全。替他在宫外寻书,甚至担心他不愿接受施舍的恩惠,特意令管姑姑寻个抄佛经的由头让他心安,不想让这些脏污下作折磨人的手段磨平他的棱角,令他失了初心。
      即使真的要动手,也该是她来,轮不到什么猫猫狗狗作践他
      在太傅的书房里,李瑾曾读过魏霁的文章,一字一句直指大宣朝的弊政,皆是他一路游学的所见所闻。
      即使力量有限,他依然在坚持心中的道义。如果上一世的她也能遇到一人愿意为她伸张正义,不至于万里荆棘路,独木难支。
      看不见前路的光,了无意趣。
      曹瞒低声问道:“陛下,让老奴去为魏小郎君解围?”
      “再等等吧。”下朝之后直奔而去,万一碰到多心之人禀报到崔琼枝处,难免多生事端。
      翻出朝中大臣的名录,往上添了几笔,再次收好后,李瑾这才整理衣袖施施然往玉雁湖去。
      崔玙忍受家中因长兄出事的压抑月余的氛围终在将魏霁踩在脚下这一刻散去大半。这一位可是被捧在云端的人物,如今却被他骑在头上,心情自然舒畅,飘飘然竟不知所以。
      李瑾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魏霁一身白衫,细瘦的双臂被两名宫奴拧在背后,压着他跪在青石路上,一只碍眼的靴子狠狠地践踏他的脊背。
      “你不是很喜欢跪着吗,告诉我,大声告诉我,跪得舒坦吗?”
      “不然你求求我,说得好听了,我就让你起来。”
      魏霁以额触地,静默不答,青丝散落,遮盖在脸上,让李瑾难以看清他的神色。心中兀然一跳,他身子弱。
      由不得她多想一秒,那边被压制住的清越的哭声一声高过一声。李瑾不由得慌乱,若因着她的左右顾忌让魏霁再出事了,那就是得不偿失。
      疾步过去,“玩什么呢?”宫人们见陛下来了,松开手行礼,任由魏霁瘫软在地,那边的清越也挣脱桎梏,膝行至魏霁身侧,想将他扶起来,却见他满身伤痕,无处下手。
      崔玙听闻人声,先是一怔,连忙将脚放下来。瞧见来人是李瑾,方才舒了一口气,嬉笑道:“陛下,我等同魏霁闹着玩呢。”
      “闹着玩儿?”李瑾不着痕迹地将他们隔开,背对着崔玙,垂眸俯视伏在青石路上的一动不动的魏霁,“人怎么成这样了?”语气平淡和缓,不见喜怒。
      做了坏事,崔玙一行难免心慌害怕。崔玙自认与陛下更亲近,壮胆子回道:“我们在此处吟诗作赋,谁知他突然冲出来,烧了我们的笔墨不说,还想对我们动手,我们这才……想是之前受了刺激。”
      李瑾越过宫奴的阻隔,眼神极佳地看见不远处火盆里正在燃烧的纸张,火舌尚未完全吞没全部,依稀能辨识字迹。
      一群肚子里没三两墨,脑子里却有两斤水的饭桶学人家吟诗作赋,说出来谁会信。
      “咳咳咳”魏霁猛咳数声,方才缓过神来,刚一抬手便抓住李瑾衣裳的下摆,人还在地上跪着,手却死死地攥住不愿放开,仿佛那是唯一能支撑着他的力量来源。
      “陛下,我没有。”
      “含清殿外有禁军把守,无诏不得出。敢问崔郎君,身为罪臣之后,如何避过禁军来到这里打扰诸位的‘雅兴’?”魏霁推开清越想要搀扶他的手,支撑着地面,慢慢地站起来,虽身形摇晃,但好歹没再跌回去。他既无错,为何要跪。
      崔玙没有事先想好说辞,一时哑言。
      魏霁脸上有伤,眼角青紫,唇边还留有未干的血迹,在他苍白透明的面色的映衬下愈发分明,“炉中的纸一时半刻烧不干净,陛下可派人灭火,但凡留下一个字或是半个字,稍作比对便可知道来源。”
      崔玙有些心虚地避开魏霁的视线,心中却是不服,是他做的又如何,陛下不会为了一个罪臣之后罚他。
      魏霁本与崔玙对峙,却见李瑾长久未言,低首垂眸看去,轻唤一声“陛下”。又见李瑾盯着他瞧,下意识地扯着嘴角往上扬,唇角撕裂,又抿了回去。双眼拢上一层水雾,目光如月色般落在身上。
      一声轻语,如清风入耳,如玉盘走珠。
      如若忽视他脸上的伤痕,当真像是误入人间的仙子。
      “陛下,姑母要是知道我在宫里受了委屈……”
      好小子,好的不学,倒学着威胁起人来了。这一笔早晚跟他清算,李瑾暗道。
      “朕当是什么有趣的东西,也不过如此。”李瑾回身拍了拍崔玙的肩膀,“驯马场新得几匹马驹,一起去选选。顺道去御兽园喂阿曈。”凤眼微挑,轻睨一眼魏霁,讥笑道:“不比这有趣?”
      崔玙宽下心来,见陛下将魏霁比作走兽玩物,不由得同一众人哄笑出声。暗地里竖起大拇指,这嘲讽羞辱的手段还是陛下更胜一筹。
      瞧她轻飘飘的一句话,比什么都让魏霁难堪。
      魏霁墨色的瞳孔猛得一缩,自然是听懂了李瑾话中的含义,身形一晃,踉跄着后退。幸好清越及时扶住他,才不至于,再添笑料。
      深宫之中,他以为他与陛下的处境与心情应当是一样,他竟然在陛下几次三番的默默帮助下把陛下当做了生存的依靠与支撑的力量,把陛下当成唯一的同伴。他以为陛下即使不会帮他,将此事随意抹平,至少不是站在对面羞辱他。
      可是陛下——
      你为什么?
      放在平时他能理解,可就在刚才崔玙他们将他一路或拽或拖行至此,烧了他辛苦半月的所作的批注和整理,这让他如何能接受他视为同伴,视为同行之人的羞辱。
      李瑾并不在意魏霁的心情,只与崔玙一行笑谈着要离去。
      魏霁还未来得及思考,一把拽住了她的衣袖,神情急切。
      是为了稳住太后,还是陛下不信他?
      没想到李瑾头也不回地只管抽回手。只是这一下,魏霁拽得紧,而李瑾抽得更急、更加决然,把魏霁也带偏了一步。这一步不要紧,只是因为临近玉雁湖,魏霁连带着清越都因着走偏的一步落入初冬冰凉的湖水中。
      这下连崔玙也惊了,“陛下,他,他,……”
      李瑾默不作声,只掐住崔玙的肩膀,直把着他往外走,三步并做两步。
      “不必管他,我们去玩我们。”
      “曹瞒,解决掉。”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人捞起来。”曹瞒明白李瑾的意思,替她做她不能做的事。“真想让人把脏水泼到陛下头上,那你们几个也别想活了!”曹瞒厉声吩咐道。
      所幸,有清越熟悉水性,稍托扶住魏霁,才不至于让他溺水。人捞上来之后,曹瞒有赶忙吩咐把他们送回含清殿,又命太医诊治,端的是一副“不想让某些多嘴多舌的人把这次‘意外’按到陛下头上”的态度。
      ————
      京城初冬,夜晚已有寒意。李瑾趁着夜色从闭锁的小门猫进含清殿,里头有管姑姑做内应,一路顺利。
      “陛下”管姑姑把人领进来,又悄悄地锁好门。
      李瑾将外罩的黑色斗篷揭开,“姑姑不必多礼。我不放心,来瞧瞧他。”
      管姑姑接过斗篷,一边把人往偏殿引,道:“陛下放心,禁军处奴已打点妥当。”
      “有劳姑姑费心。我自己进去,至多一个时辰便出来。”
      屋内没什么装饰,一眼见底。
      里屋,清越正伏在床柱上休息,床边的矮凳上放着一个空了的药碗。床幔内的人气息微弱。
      李瑾轻着脚步走过去,先给清越喂了半粒能让他安睡一个时辰的药丸,这才坐到床边。
      月光穿过后窗的竹林,透进床帐中,似乎还泛着些许的凉意。李瑾掏出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搁在床头,眼前所见便清晰起来。
      果不其然,魏霁受惊落水又再一次染上风寒。李瑾伸手试过额温,还在发热,药已经喝了,只能等他慢慢退烧,顺手给他换了块巾帕。刚放上的巾帕有些凉,魏霁双目紧闭,眉间微蹙,昏睡中还能感受到冰冷,侧头躲避。
      李瑾一把按住他,待他适应温度,渐渐安静下来,方才松开手。
      只清越一人照看,李瑾不太放心,心想着待会出去劳烦管姑姑多加照顾。若还是发热,就多请几位太医诊治。
      约莫待了半刻钟,李瑾准备再换次巾帕,无其他异样,就要离开了。却不想一回头,直直地望进一双如墨般幽深却又有着月色般纯净柔和的眼眸中。
      是魏霁,他醒了。
      不知他几时醒的,只呆呆地看着她,眼尾泛红,也不说话。
      他的突然清醒着实惊到李瑾,她僵着身子,思索着该如何处理。
      给清越的药让他吃了怕会伤了他的身子。
      打晕吧,那就更不行了。
      一时间,两人一坐一卧,两相对视,却又静默无言。
      魏霁偏了偏头,神情中似乎还带着迷茫和不解。双手放置在身体两侧的被下,只露着脑袋以及半截细长白皙的脖颈,其上青色的血脉隐约可见。双颊因发热染上的红晕,两侧的鬓发轻柔地垂于枕上,比白日里少了几分孤高清冷的仙气,多了几分乖巧。
      见他像是烧糊涂的模样,李瑾想着不如悄悄退出去,指不定明日他醒来已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更说不定根本就不记得。
      大不了她不承认就不算来过
      李瑾正欲行动,突然,魏霁毫无征兆地坐起身,平视李瑾的双眼,一只手准确地握住她的,手心的热度直抵心间。
      “陛下不信我。”因着低烧,声音嘶哑,轻微却又透着坚定,“院里还有拖行的痕迹。书桌左侧第二个抽屉底下还有剩下的批注,陛下去瞧瞧,我没有骗你,我没有做错事。”
      李瑾没想到他昏沉沉地还惦记着这件事,甚至“条分缕析”地列出证据来,惊诧的同时想想还有些好笑。抿了抿嘴唇,轻笑一声,哄孩子似的揉了揉他的脑袋,安抚道:“没有不信你。”她在玉雁湖畔说的那些话已经通过崔玙传到崔琼枝耳朵里,她下了一剂猛药,崔琼枝才能放心,接下来她才能顺利地把这尊大佛引出京城。后面的日子就能好过很多了。却是没想到魏霁对她的话反应会这么大。
      她大概能猜到魏霁的心思,他以为家人皆亡,唯有自己与他站在一起,相互依托,故而把她划成了“自己人”。从他的角度看,白天的事,她做得确实过分了。
      只是她,所作所为未必是魏霁认为的“那般简单”,对魏霁的好原也存了利用的心思。明知道会让他伤心难过,她依旧那么说了,那么做了。
      士子的心不是那么好收拢的,天下又有几个“魏汝”呢。而眼前之人是成为第二个“魏汝”的最佳之选,她知道,崔琼枝也知道。崔琼枝要防着她以后亲政掌权,既然魏霁是不可能站到他那边,就不能让他站到皇帝这边。最好当然是皇帝与魏霁互为死敌,仇恨对方。这样的魏霁才有活着的意义。
      可是偏偏魏霁这人固执得很,还不会说谎。
      他像是烧迷糊了,屈膝枕着手臂,睫如鸦羽轻垂,悄悄地阖上双眸,眼尾泛着水光,似是泪珠,泫然欲泣。另一只手还拽着她不让动。
      苍白透明晕染上微红色的脸半隐于臂弯处,嗡声道:“陛下不信我,还推我下水。”
      若是尚清醒的魏霁是绝不会对她说这样似怨似嗔的话,更不可能在人前做出这样的情态。
      左右她这时走不得,他又昏昏沉沉的样子,权当今夜之事是大梦一场,说些好听的,哄着他,也免得他病中忧思过重,不得安稳。
      轻轻拍着他的背脊,低声道:
      “没有有意推你,我不知道你拉着我的袖子,也不知道你离水这么近。”
      魏霁若不可闻地轻哼一声,枕着脑袋不说话,手下却松开了。
      李瑾扶着他躺下,又给他盖好衾被。“你的性命可比那些人嘴里三两句来的清白重要得多。朕不许你死,你便死不得。”
      见他睡得安稳了,额间的温度也不再滚烫,收拾掉自己来过的痕迹转身离开。
      “陛下既然安排了人,为什么不告诉我呢?”魏霁突然出声。
      李瑾一惊,猛地回头看去,月色之下,只见他双眸皆敛,笔挺的鼻峰下,嘴角扬起,恍惚间又是那个名满盛京,惊艳绝伦的魏小郎君。
      “你如何得知?”
      “陛下——自己猜去吧——”
      声音逐渐低弱,竟是又昏睡了过去。
      李瑾静立片刻,嗤笑一声,默道,若是人手充足,这月余的戏码她定能表演得天衣无缝。也不必猜,定是管姑姑处出了问题。倒也不用处理,撤走管姑姑,岂非坐实此事,还需令费心思找人。猜到便猜到吧,左右太后现在大概是因被西南灾情烦扰良久,日日折腾庆安宫上下。今日她定了崔琼枝的心,等来日陈仕明的消息传来,太后娘娘就能安稳地去白芦寺祭奠先帝,烧香祈福散心去了。
      离约定的时间尚余半刻钟,李瑾顺道去翻翻魏霁写的东西。东侧的书房简陋,但打理得干净整洁,看来这个清越还算有点用处。
      书案之上摞着半臂高的书册,都是走陆掌膳的路子送进来的。魏霁要的书多,不可能尽数采购,只能向书局租借。京都之中,能同时满足外借和巨量藏书两个条件的书局只有霍氏的“七言”书局。
      李瑾右手端着夜明珠,左手轻压住书皮之上“七言”两个墨色大字。
      陆掌膳曾提起,是魏霁告诉她京中有一书局名“七言”,他在那里留了名字,只需要拿着他的铭牌去,外借书册就不需要抵押银钱。
      李瑾:这个书局——还挺有意思的
      书桌上还放着几张文稿,墨渍尚新,应该是新写的,当是在补写被崔玙烧毁的那些,右下角还标着序号。李瑾把抽屉里的也取出来,对应序号放置好。前面缺了有十几张的样子。
      李瑾联想魏霁特意提起的书局,心中暗暗有了猜想。
      细看之下,这一部分讲的是周礼,孔孟之道。魏霁做了整理,并在一旁附上注解。有些眼熟,像是太傅请她代为保管的文稿中见过,却又不是完全一致。
      “孙承祖业”这四个字瞬间闪入李瑾的脑海,这个惊喜倒是拨散了压抑在她心头数月的阴霾,难得地将喜悦之情展露眉梢。
      原以为还要等好多年,还要等她慢慢引导魏霁走上这条路,等到她把太傅留下的文稿送到他面前。
      魏霁比她想象的更为出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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