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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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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汝正了正衣冠,跪地俯首,叩行大礼,“老臣有负陛下所托,唯有一命相抵,望陛下珍重。”
“太傅,快请起。太傅并没有做的不好,是朕对不起太傅。”
“陛下大才,定能成为治世之明君。盛世太平之日,臣,死而无憾。太后野心勃勃,陛下切记小心为上。”魏汝附身再拜,虽陛下年幼,可教导她三年,深知她资质更胜阿霁,小小年纪却懂得不露锋芒,顾全大局。先帝昏庸无道,暗龙卫漏如筛网,可短短三年时间,暗龙卫尽入她手,就连他也探知不得。
也正是因为有暗龙卫的存在,所以他才有了那样的心思,魏氏的孩子不能不明不白地死在无谓的党争中,所以他恳求陛下,即使放弃所有。“陛下,臣有一事,厚颜求陛下相助。”
“太傅所求,朕清楚。”李瑾让太傅起身,“这件事还需从长计议。”
魏氏功勋加身,天下人都盯着这件事。魏汝一死,魏峥与魏霁性命可保,毕竟崔琼枝权势再大也不可能枉顾天下士人的意愿,斩杀魏氏满门。兄弟二人大半会被判流放,但崔琼枝绝不会让他们活着,活着终会成为心腹大患。
在崔氏的下了死手的情况下,李瑾手里的人加上魏氏残留的势力至多只能保全一人。
那另一个怎么办?
如若二人同行,怕是到头来一个也留不住。为今之计,唯有将一人留在京中,放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或许还能找到机会保住性命,又可尽全力保住另一人。
手心手背都是肉,哪个都不是能轻易割舍的。魏汝权衡利弊,思虑良久,做出决定,“魏霁性子固执,恐令陛下为难。”
此前魏霁外出求学,押送他回京的衙役已经上路,却不知还来不来得及再见一面。
“朕可应允太傅,不过难免有所伤。”总会有法子让崔琼枝留下魏霁,左不过拿东西与她交换,比如崔琼枝一直想要却怎么也找不到借口从李瑾手中拿走的外禁军令牌。
闻言,魏汝忧心稍减。
这时,有人轻扣书房门,“老爷,是我。”
李瑾示意魏汝开门让林氏进来。
林氏入书房瞧见皇帝,并不感到惊讶,她来此本也就是为了见到皇帝。林氏怀抱婴孩,对着李瑾直直地跪下去,“臣妇魏林氏拜见陛下。”
魏汝随即明白自家夫人的来意,上前阻止道:“婉娘,你先回去,这件事我会想办法的。”陛下已经应允保下魏峥魏霁两兄弟的性命,怎么可以再提过多的要求。
林氏不为所动,自言怀与阿紫去后,将阿妩收养入魏府,原想庇护她,如今却是害了她,“夫君,阿妩不能做官奴。”她才几个月大,入了诏狱如何活下来,更不论之后。
“这是林少卿的孩子?”李瑾上前,微曲手指,蹭了蹭林妩泛着淡淡红晕的小脸。
“是”
林妩睁着圆圆的眼睛,侧着脑袋,直溜溜地盯着李瑾看,咧着嘴,冲她笑。
李瑾收回手,低垂着眼,浅浅地弯了弯嘴角,“她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闻言,魏汝与林氏皆是一愣,林氏马上反应过来,当即磕头谢恩,“谢陛下,谢陛下。”林氏为国夫人多年,这是唯一一次人前失态,也是最后一次。
只要陛下愿眷顾阿妩。
——
也不知崔琼枝许诺了卫和什么,让卫和咬死了是受魏汝指示向先帝进献方士,致使先帝因食红丸而亡。这案子无物证,仅凭卫和一人之词并不能定罪,故而对魏汝只是审问。
崔琼枝暗中联合京中世族,三年里三省六部过半数的官员归于太后党。本来这样的布局,再过两年,等魏汝年迈告老,朝廷将成为崔琼枝的一言堂。而今她急于动手大概是因为探查到魏汝正在编撰一本书,一本能使天下学子受益的书,此书若著成必将庇佑魏氏后人处于不败之地。
不到十日,大理寺传来消息,魏汝在牢中犯了旧疾,救治不及,已亡故,其妻林氏追随而去。上呈的奏章中还附上了搜查出的罪证。
“里通外敌?崔琼枝疯了不成,与戎族通敌,她可真敢想!”李瑾十指紧紧扣住手里的奏章,怒极反笑,她倒是想看看,他们准备怎么圆这份罪证。太傅之子魏川死于与戎族的和谈,若论仇恨,魏氏与戎族可是有杀子之仇。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曹瞒得了消息回来。
哦,原来当年战败戎族是因为魏太傅主和,魏川之死是因为戎族不满魏太傅卖国卖得不够。
李瑾面无表情地听完曹瞒复述京中的传言,这些话无半分可信,但民斗不过官,官无所作为,众口铄金,谣言传久了,也就变成真的了。
“魏峥魏霁如何了?”
曹瞒道:“魏二公子今日刚入京,此刻应该正与魏大公子为太傅大人……”
曹瞒话语未尽,李瑾已经明了,魏霁外出游学,再归京却已与祖父母天人永隔。但现在还不到他悲痛惋惜的时候。
“去庆安宫。”
庆安宫内,一华服女子侧卧榻上,微闭双目。
“娘娘,陛下来了。”
崔琼枝睁开一双凤目,微微点了点头,“陛下来了,那就出去见见吧。”
李瑾站在主殿内等候,在这位母后面前她向来乖巧。只听着有脚步声传来,便俯身行礼。再抬头,崔琼枝已端坐主位之上。
“陛下今儿怎么得空来我这庆安宫瞧瞧。”崔琼枝眉眼含笑,端的是一副慈爱长辈的模样,打趣李瑾。
崔琼枝不过四十的年纪,只是受先帝磋磨多年,华发早生,眉目间已有细纹。但如今她正春风得意,不日可掌天下大权,自然鲜活了许多,竟又有了从前京中第一才女名满天下的风采。
李瑾拢着笑意,为她亲手奉茶,“若是母后许了儿臣能日日来,儿臣定时时来母后身前尽孝。”
崔琼枝接过茶,嗔视了她一眼,“皮猴儿,那我这庆安宫岂不被你闹翻天去。陛下,你是皇帝,是天下之主,虽年纪尚幼,也该学着如何处理政务,怎可日日与宫奴们嬉戏玩耍。本宫听闻前几日,你又从宫外招来武师说是要习武,接连五日未去思政堂听讲?”
李瑾像是被人抓住小辫子,心虚地低下头,“儿臣知错。”说得心不甘情不愿。
“错哪儿了?”
“不该贪玩,误了学业。”李瑾揪着腰间玉佩的穗子,认错的语气颇为敷衍。
“太祖皇帝马背上打下大宣江山,你若是想习武,自然有名师教导,何必去学外头的野路子。”这边崔琼枝话音刚落,李瑾即刻谢恩:“儿臣谢母后。”
“你倒是会顺杆子往上爬。”崔琼枝拿手指戳了戳她的脑袋,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也罢,本宫就再为你操劳几年,待你亲政,这李家的江山还是要交还到你的手中。明日本宫便派人去请司大将军入宫教导。”
李瑾年幼爱玩,她也纵着,教导之事,连当世名儒魏汝也做不到,自然不会有人来指责她的不是。看在袁芳华出了个好主意的份上,就让她的这个儿子好好享受帝王之尊。她想习武就请最好的老师教,只要她无心权位。
“儿臣谢过母后。母后真是这天底下最好最好的母亲。”司大将军曾戍守边境近四十载,是真正一拳一脚、一刀一剑从沙场上拼杀出来的,后因伤病已退出朝堂多年。
其实武师不过是个借口,李瑾真正所学的是暗龙卫的招式,重在隐匿刺杀。若是能跟随司大将军学习当然更好。而思政堂的夫子是崔琼枝的人,听她吩咐根本不会教授什么有用的东西,有光明正大的借口不去也正和李瑾的心意。
“行了,不必奉承我,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什么事。”
李瑾收起笑,皱巴着脸,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母后,太傅死了,儿臣想去为他殓棺。”
这话直接震惊了殿中所有人。
崔琼枝目光凌厉,盯着她的发顶,半晌才道:“魏汝通敌叛国,你身为帝王,怎能为罪臣殓棺。这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说着她将目光投向李瑾身后的曹瞒,“有人教你的?”
李瑾瑟缩着肩膀,轻轻一颤,仿佛被崔琼枝突然严厉的声音吓着了,低声道:“是儿臣自己想的。”她抬起头,墨色的眼眸染上水汽,眼尾微红。
崔琼枝看着她像极了她母亲却还要精致几分的脸,有了听她解释的耐心,就是这张脸让她认清了先帝那张恶心丑陋的嘴脸,认清了只要权势才是真正掌握在自己手里的。
“哦,你倒是说说看,说出个所以然来,本宫未必不能许你。”
“外面的人都骂儿臣,说儿臣忘恩负义,太傅教导儿臣三年,教出个白眼狼来。”李瑾话语中带着几分抽噎,还有气愤。“可太傅不仅责骂儿臣,还打儿臣手板子,这不许做,那不许玩。”说着李瑾伸出手指,细数魏汝这三年对她做的“过分”的事。
“够了,这些不必说了。”崔琼枝不耐地蹙了蹙眉。
李瑾倾身向前,拽住崔琼枝的裙摆,反正她现在是九岁的孩子,哪个顽劣的孩子小时候没说过老师的坏话,到母亲身前撒娇抱怨也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正常的反应。“外面的人还说母后要将魏家赶尽杀绝,这样就能架空儿臣……”
“那陛下相信他们说的吗?”崔琼枝打断李瑾的话,意味深长地问道。
“儿臣当然不信,母后待儿臣这般好,儿臣怎么能不信自己眼前所见,听信他人的空口白话。”李瑾不假思索地答道。
“所以儿臣就想亲自为太傅入殓,这样既可堵住天下人的嘴,也免得母后受人非议。”
一个九岁的孩子能有什么心思。
崔琼枝轻抚她的发顶,“陛下有心,只是这确实不合规矩,不如赐下恩典,免去魏家那两个孩子的死罪,算是全了君臣多年情分,也看在魏家为国操劳,立功无数的份上。”现下的确不宜操之过急,以免激得天下儒生逆反。
魏家那个小儿子在读书人里头倒是有个好名声。
“母后说的是,儿臣受教。”
“只是儿臣听得京中传闻魏霁‘有特禀异质,迥越伦萃,岐嶷兆于襁褓,颖悟发于龆龄’故而想见识见识。”李瑾见崔琼枝态度软了下来,得寸进尺道。
崔琼枝嗤笑一声,“收起你的小心思,又想做什么,直说吧。”有魏太傅一事在前,她倒也不怕李瑾生出别的什么想法。
“母后圣明,儿臣想把魏霁送进宫中,一则想见传闻是否为实,二则如为实,不若将人留在宫中为儿臣侍书,当是抵过。”
给皇帝做侍书是件有百利的好事,但给李瑾做侍书是件百害而无一利的累心累命的事。从没有人教她什么是尺,什么是度。身为帝王,明面上最为尊贵的人,除魏汝外并没有人告诉她生死是件严肃的事,决定他人生死更是应该百思千量。
崔琼枝巴不得魏霁死在李瑾手里,省得她费心费人处理后患,故而不会多加阻拦。只是不痛不痒说了句,“你若想要,就留下,只记着,不许做得太过。”
“另,魏霁毕竟乃罪臣之后,禁军监管不可轻视。”
虽早已预料崔琼枝不会轻易错过这个机会,李瑾嘴角扬起的笑仍有一瞬间的凝滞。
禁军一分为二,分别护卫皇城内外宫,内宫禁军先帝在时已落入崔琼枝手中,如今外宫的禁军也将被她亲手奉上,这一次真的是等同于把命交给崔琼枝了,生死全在她一念间。
李瑾笑意不减,像是得到了一件喜爱之物,顺从道:“全凭母后安排。”
魏霁啊魏霁,你可千万要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