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赋还情的小号

10、第九章 茕孑立

　　一片荒野之中，天空犹如一块巨大的、漫无边际的黑色幕布笼罩着。

　　幕布上流云浓墨重彩，点点碎星朦胧，月光如水缓缓流动。

　　青鸾清晰地看见一道耀眼的长星划过天际，随即陨落消弭。

　　她伸出手想挽留，却怎么也碰不到。

　　“不！”

　　“不！”

　　青鸾猛地从梦中惊醒，坐起身来。

　　眼角犹带泪痕，神色惊惶，她望向侍在床榻旁的婢女，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秉烛轩。

　　难道……这一切都只是梦吗？

　　她声音干涩：“殿下呢？”

　　“殿下在会客厅会客。”

　　他在。仿佛心中一寸的空缺已填满。

　　青鸾起身，连忙出了门奔向会客厅。

　　她赤着脚奔跑，青衣身影蹁跹，宛如在荒野中行走。

　　身后的婢女急忙叫道：“哎！姑娘！你还没穿鞋呢！”

　　直到会客厅门口，她一眼便瞧见首座的红衣男子言笑晏晏，眉宇仍是熟悉的模样。

　　她此刻什么也不顾地冲上前，直到看到他微微略带惊讶的眼眸向她望来，她搂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倚在他怀里。

　　呜呜咽咽地哭着。

　　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闻大哥呢？”

　　岁明烛并不语，宠溺地看着她，“怎么光着脚便出来了？疼不疼？”

　　青鸾眨了眨眼，长睫上挂着的泪珠落下，她看着岁明烛，声音发颤，“他，死了是吗？”

　　这一句话似乎有千钧之重，压得青鸾喘不过气来。

　　岁明烛错开了她的目光，反笑道：“这都还有客人呢。”

　　青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阿鸾。”

　　眼前的白衣男子朝她微微笑着，唤了声她的名字。

　　恍若隔世遥远的月光。

　　青鸾目光一凝，眸子充满了惊讶、不可置信。

　　霎时松开了搂着岁明烛脖子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看着青鸾一副呆愣的模样，眼泪还在眼眶里打着转儿。

　　商西玉朝青鸾走去，“怎么回事？怎么还哭了呢？”

　　语气温柔。

　　岁明烛皱了皱眉，一丝危机感向他涌来，他起身走到二人中间，问道：“西王母也认识我的婢女？”

　　却见商西玉笑道：“太子殿下有所不知，我此次前来，所求之事，便是想让太子殿下——”

　　说着，他看向青鸾。

　　“将阿鸾还给我。”

　　岁明烛微微眯了眯眼，下颔微抬，嗤笑道：“还给你？”

　　语气丝毫不复先前的尊敬。

　　他复又轻笑了一声，“来人，把阿鸾带下去养伤，我与西王母好好谈一谈。”

　　最后五个字，他念得极重。

　　青鸾任凭婢女把自己带走。

　　只是她的思绪早已飘到了，那个雨夜。

　　当时她还是玉瑶府的婢女。

　　商西玉是男身这件事在府中的人基本都知道。

　　而她一直默默恋慕着他，贪恋那抹白衣身影。

　　直到那个雨夜，商西玉刚回府，喝醉了酒。她奉命端了醒酒汤给他。

　　行至门外，便听见屋内瓷器破碎的声音。

　　夹杂着他带着怒气的声音，“凭什么？！”

　　“凭什么双生子不详，偏是他为天帝，而我，就要扮作女装苟且活着？！”

　　“凭什么，我就要为他铺路？！”

　　青鸾胆战心惊，但仍是端着醒酒汤进了屋。

　　商西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呢？你也觉得，我是个废物吗？！”

　　青鸾连忙摇头，“不是，不是的。您是天底下最温柔的人……”

　　烛火微晃，她隐隐瞧见了商西玉眼角的泪，心里酸涩极了，她咬了咬牙道：“您是奴婢最钦慕的人……”

　　下一刻，商西玉蓦然笑了，向她走近。

　　醒酒汤重重地跌落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

　　秉烛轩。

　　夜幕降临，如化不开的浓墨。

　　青鸾醒来时屋内一片漆黑，床侧模模糊糊地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醒了？”岁明烛问。

　　“怎么不掌灯？”青鸾欲起身，却见岁明烛俯下身，整个人压着她。

　　空间一下子变得逼仄起来。

　　耳畔听见岁明烛低沉的声音，他问道：“西王母找我要你，你愿意跟他走吗？”

　　青鸾看不见岁明烛被夜色掩盖下面容的阴鸷，只是觉得他有些不对劲，一时间青鸾没说话。

　　见青鸾呆愣，岁明烛脑海中又响起了商西玉的声音：

　　“我与阿鸾两情相悦。”

　　岁明烛嘴角一扯。

　　“呵。”

　　旋即低下头嘴唇贴上青鸾的脖颈，又像啃又像咬。

　　青鸾还没懂他什么意思，便听得他问：“你和他，做过吗？”

　　宛如平地一声惊雷，炸得青鸾猝不及防。

　　她一时不敢回答，心里惴惴不安。

　　却见岁明烛手下正欲解开她的系带，青鸾伸手阻拦，“……不要。”

　　“你也配清高？”他恶劣一笑，瞬间撕碎了她的衣衫。

　　青鸾脸色苍白，眸子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这时，她才恍惚想起，她是青鸟族的啊。

　　天生低贱，还连累了闻大哥……

　　耳畔岁明烛如恶魔般的呢喃与从前无数人们对她的谩骂声重合：

　　“你有什么资格拒绝我？”

　　青鸾感受到连空气似乎都是屈辱的，这个世界怎么能这么肮脏，在这个肮脏的世界里她没有一丝尊严，原因只是——她是青鸟族人。

　　她是青鸟族人，她是青鸟族人，她是青鸟族人啊！

　　最低贱不过了。

　　——

　　庭院中。

　　纷纷如白絮的雪竟自天地飘摇而下，一道撑着伞的白衣身影立在夜色中，茕茕孑立。

　　他恍惚想起，那天清晨。

　　醒来时，他头痛欲裂，昨夜重重重现眼前。

　　当时他看了看身侧仍沉睡着的青鸾，她如瓷的小脸苍白。

　　只记得他叹息了一声。

　　是谁不好，偏偏是她？

　　旋即轻轻俯身，在她眼角微微印下一吻，霎时间她眼角出现了一翼青羽。

　　他对不起她，原想等几日再面对她，却发现丫鬟羡青擅作主张把她赶出了府。

　　他垂下眼睫，飞雪声夹杂着屋内隐隐的呻吟声传入耳，握着伞的手指隐隐发白。

　　是他活该。

　　还奢求她有一丝怜悯。

　　——

　　青鸾似是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耳畔是世人的谩骂。

　　“不是我的错……”

　　她极力辩驳着，却根本没有人愿意听她的。

　　骤然，眼前天光大量。

　　“阿鸾乖啊乖啊……”一道轻柔的女声传入耳中，宛如仙音驱散了所有的魑魅魍魉。

　　随即画面一转，女声中透露着焦急：“怎么办，怎么让阿鸾活下去？”

　　“对！对了，玉瑶府！”

　　随即她不断地念叨着：“玉瑶府……是最安全的……玉瑶府是最安全的……”

　　青鸾蓦然睁开眼，脑海里蓦然冒出了一个疑惑：青鸟神血……是什么？

　　她环顾几周，仍是在秉烛轩，此时窗外天际微微泛着鱼肚白，透着窗棂纸洒落些许昏暗的光线。

　　岁明烛正在一旁更衣。

　　见青鸾醒了，他语气冷漠，淡淡道，“商西玉已经离开了。你别想离开我。我这几日有些事需要处理。你便好好待在屋里乖乖的。”

　　青鸾神色麻木。

　　岁明烛语气似有缓和，随即轻声道：“等过几日……等过几日……我们便成亲。”

　　青鸾眼珠子动了动，转向他。

　　岁明烛离开后，丫鬟便进屋伺候青鸾更衣洗漱。

　　丫鬟边为青鸾梳着发，边羡慕道：“殿下已经放出了消息，不久便会与姑娘成亲。姑娘这下可以得偿所愿了。”

　　得偿所愿。

　　青鸾将这几个字默念了一遍，滚过舌尖。

　　她笑了，“那，如果是你，愿意嫁给岁明烛吗？”

　　——

　　五日后。

　　岁明烛总算忙完了事。

　　他手执酒盏，已是微醺。面上不显，心下却有几分欣喜。

　　他可以同阿鸾一起筹划亲事了。

　　“阿鸾呢？”他问向守在门外的婢女。

　　“青鸾姑娘还在房中歇息。”

　　岁明烛微点下颔，推开了门。

　　便见青鸾裹着被子躺在床上。

　　他走上前，脸色却猛地一变，掀开被子，果不其然，是一张陌生的丫鬟的面容。

　　“滚！！”

　　那丫鬟神色惊惶，见他发怒，连忙起身跑开。

　　岁明烛一字一顿道：

　　“商西玉。”

　　随即他哈哈大笑，用力一掷，酒杯在地上滚了几圈，终于停下。

　　眼角一颗晶莹的泪珠划过，落入尘埃。

　　一钱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