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尘》翕葸蹊曦

9、砂仁（9）

　　九
　　阁楼寂静，人走过时带起的风刮花了蜡烛精致的火苗，在墙上掀起一阵涟漪，我静静地穿过层楼阶梯，感受着自然的光线逐渐离我远去，心绪却飘不了这么远。
　　其实按照如今圈内的势力划分，虞渊一派势大，传承上古剑法的他们几乎垄断了所有明面上的驱魔活动，名声之大，早已成功融入了普通人的圈子，派内三大长老之下设有四大掌司，还有数千门徒，根基雄厚。
　　对比之下，同样是世家门派的云井便没有这样大的名威，不过到底是老牌势力，掌门上清祖师精通风水卦测，实力已入无人之境，深不可测，门下弟子皆位列天师之位，首徒温珏更是深得其师真传，曾两次精准算出月食之相，在圈内好评甚盛，不过云井掌门一向不涉权位之争，对求仙问道以外的事更是毫不关心，现下正是他的三位徒弟掌权。
　　再往下排便是近些年发展不错的新势力，谢彧的母家云月阁以调弄香料见长，虽然生意做得没有前两家大，但在年轻姑娘的圈子里极受欢迎，而且多少受了白濯弋的照拂，人脉也迅速拓展。
　　除此之外，传闻北境内有一神秘势力长风堰，据传已集结了上万的军队，但由于从未有人见他们真正出手，因此不知真假。而境主堰山本人亦是刀术高手，一手胡瑛刀引得不少高手前去挑战，目前未尝一败，曾有人以“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来描述比试的画面，堰山本人也颇有“银鞍照白马，飒杳如流星”的名头，大约是介于古时候的将军，和现在的军官中间的微妙人物。只是长风堰毕竟远在北境，又与其余各派无甚交集，因此圈内人几乎都对其知之甚少。
　　不过硬要说起来，三七的势力并不输于他们，只不过能摆在明面上的太少，就算是圈内人也不甚了解，再加上三七内部三教九流之人都有，在圈内风评一向不好，因此甚少有来往。
　　除了这些组织，圈内还有不少特立独行的代行者，白濯弋就是其中之一。他们不依附于组织，凭借自身强大的实力或独有的能力站稳脚跟，随自己的意愿做事，只可惜他们一向隐匿行踪，也不常出手，所以并没有很分明的实力排行，如今圈内有名的代行者，不过白濯弋、君漫和曾经的墨旻而已。
　　如果我选择冒险，势必要踏入这趟浑水之中，凭我多年来的情报和自己的实力，想要现在就同他们叫板是下下之策，而我并没有把握说服长老，让我借用三七之力，为今之计，最好的方法就是利用我手上掌握的秘术，为我换来能够驱使的力量。
　　在我手上的烛火即将熄灭之时，身前的门终于打开了一条缝，我松了一口气，推门而入，果然看见大长老郁垒负手立于桌前，静静地望向我。
　　“你可还记得你加入三七时，我对你说过什么？”他的声音有些重，带着些许内力让我有些喘不过气。
　　“大长老，”我单膝跪下行礼，暗暗盘算，“执梭不言轻裁剪，浮光不念云追月，东西不愁空江水，落霞不渗烟雨意，曦和从不敢忘。”
　　他默默地转了转手上的佛珠，继续问道：“那你要怎么解释你私自插手其他任务，放走了我们重要的目标，甚至，”他加重语气，我的身子不禁往下一沉，“还与其他组织伙同？”
　　先前抢夺名单丢失目标，还有医院放走谢彧的事，我基本有了判断，在温珏出现之前，我只需要与烛祈他们对接，而他们根本不会有所怀疑而去确认名单，更何况目标是与我有着微妙关系的谢彧，我的动机更是无比充足，因此将来我如何解释，整件事都不会有任何辩驳的余地。
　　而我能够在没有接到通知的情况下如此精准的了解任务的详情，这对任何组织而言，都是莫大的威胁。
　　这一招，几乎要断了我在组织内的信任。
　　“长老明白曦和的处境，也知道白濯弋的实力，曦和就算再不智，也不会为了一时冲动暴露自己，三七是我唯一可以依仗的势力，我绝不会背叛。”眼下解释自己是否当时就知道那目标就是谢彧已无意义，必须给出一个最有说服力的说法。
　　“一番说辞的重量，可远远抵不过摆在眼前的证据，”他看向墙上的壁画，是一副清代的落日图，“你为了一己私欲，盗取组织机密，伙同外部势力，牵连同僚涉险，事后未曾坦白，种种行为，皆犯三七铁则，你可有要辩解之处？”
　　我抬头看向郁垒长老，这个仙风道骨的老头眼里有着经年积累的精明与算计，我突然明白过来，原来先前派来我身边的暗卫并非是来保护我的，而是来监视我的。
　　但我尚未反应过来他最终的目的是什么，于是抬头看他。
　　“既然你无话可说，那么我只能依律判罚，念在你多年未曾逾矩，组织保你至今，但同僚之愤，不可不平，你便自己去杜长老处思过吧。”
　　说到这里，我心下已经了然，稳了声息，“多谢长老多年栽培，曦和无以为报，定当谨记教诲，不忘医者之德。”
　　不过几日，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三七，连三七之外的人都关注非常，不过谈论归谈论，大多数人并不真正关心我的去向，不过是感叹三七内部的调整问题罢了。
　　我倒是难得清闲下来，偶尔去收拾旧物、顺便培养一些线人，大多数时间都呆在家中等待，终于在第三日等到了烛祈和墨旻。
　　“你何必那么火急火燎的，外面就算有人盯着，你们还怕躲不过去吗？”我倒了两杯茶，叫他们在客厅坐下。
　　“我哪儿是急这个！你怎么还有心情泡茶呢？我听说，连云井的温天师都替你说话了，大长老怎么还是一棍子打死将你罚去杜子仁那了？”她一手接过茶杯，却被烫到，一旁的墨旻赶忙将杯子拿过，吹了吹她的手指，一边道，“曦和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你且先听听吧。”
　　我取了湿毛巾来递给墨旻，接话道：“好在还有墨旻，否则我可怎么放心你留在三七，”见她还是忧心忡忡的样子，便笑笑道，“医院那件事情，如果不是我策划了这一场，便是三七内部有了嫌隙，大长老这一出，不过是做给人看的罢了。”
　　“那还好，只要他还相信你就好。”这还真不好说，他一定看得出来此番这些人都是冲着我来的，那么给我机会未必不是在试探我，更何况他一早便知道了这件事，却放我去见了谢彧，也不知道是想借我之手探查什么，只是这些猜测也不好直白的告诉烛祈。
　　“其实大长老有自己的判断，他提醒过我，虞渊的人既然都冲着我来了，却还能留我至今，说明他们还没有发现我的真实身份，此前种种，不过试探我，很有可能是他们有求于我，总之他这是在给我机会。”
　　“我明白了，可白濯弋和谢彧已经知道了你的存在，你再有动作，他们会不会有所针对？”烛祈担心地看着我，我知道她一定是想和我一起离开，但我所行之事并无十分把握，不能再将他们牵扯进来。
　　“我敢这么做，自然有换取条件的筹码，咱们总不能固守在此，等着别人一步步瓦解吧，”我顿了顿，转回话头，“你们且放心，我在外都会易容，不会叫别人看出我的，长老已经严惩了我，虽然可能还会对你们有些惩罚，但还是会如常待你们的，你们保护好自己就好。”烛祈和墨旻的实力都有所保留，大长老就算怀疑，也不会过高估计，留他们在手，会对我们都更放心。
　　至于我所说的医者之德，是因为大长老曾说过，医者永远不会毒害谨遵医嘱的病人，这便是想让他知道我并无背叛之意，只希望他能相信我的诚意，善待烛祈和墨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