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尘》翕葸蹊曦

7、砂仁（7）

　　七
　　相传云西是十二祖巫之一句芒一族的管辖地，那里受惠于木之女神的照拂，草木葱郁，生机勃勃，可我却从未见过那春光大好的时节，我的记忆里，只有帝江未曾舒缓的脸。
　　有人偷偷告诉我，故去的木之祖巫，是帝江的爱人，也有人告诉我，是帝江悄悄研制的秘术害死了句芒，但我从未问过他，或许是他更加不加掩饰地疯狂试验秘术，又或许是他每年春分的祭奠，让一切都不言而喻。
　　我依稀记得那一年的春分，我第一次跟着他去了田垄播种，杂乱无章的枯草彰显着无人关心的寂寥，小雨淅淅沥沥地落在他的肩头，和脚边草叶上的露水一道打湿了他的衣裤。
　　但他没有不耐烦，只是有些叹息，“她最大的心愿，便是年年春耕，秋收有运，只可惜自她走后，所有的滚烫皆烧过我的肺腑，没有一丝留给这片土地。”
　　有时他也会来看看我的进展，指点一二，开始时我曾有过迷茫：“对与错，究竟是用什么来衡量的？”
　　我记得他当时的眼神，深到我无法看透，但我能分辨出其中一丝炽热，他不发一言，却渗尽义无反顾的孤独。
　　也许是在那之后，我开始认同他的信念，又或者说，我逐渐也将此作为自己的信念。
　　尤其是秘术生效之时，我看着失而复返的鲜活生命在我眼前雀跃，那种能够逆转生死的，神奇的力量，让我一下子就忘却背后不计代价的牺牲，轮回倥偬，万千浮华不过南柯一梦，又岂是一人能轻判对错的？
　　“待我们功成之时，便可一道去云游这山川大海，悬壶济世，我们各展所长，江哥你们可以去战场上救人，我和烛祈可以帮你们善后，到时……”
　　“不，曦和，”他抬着头，眼中有无尽的晦暗，“像我们这样的人，是没有阳光能触及的，这盈盈山河，只向光明之人开放。”
　　周围静悄悄的，连昆虫的低语都听不到，明明万物皆有生灵，却只有我一人在梦醒时分痛哭。
　　过去、现在、未来，我永远无法真正理解的都是帝江，我所走的，一直都是他牺牲自己为我们铺好的康庄大道，通往我寻而不得的远方。
　　我缓了缓，擦干泪，打算下床去洗把脸，却发现窗外有一闪而过的黑影，我瞬间绷紧了身体退到窗帘后，一手将灵印布置在窗框边和墙上，一手去拿桌上的符咒，检查外面的结界有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早就听闻西洋的御兽术比我们先进许多，大到象虎龙蛇，下到鸦雀虫鱼，都可驾驭，更以用来监视和探查的使魔为长，厉害的使魔甚至能够躲过结界，我今天倒是第一次目睹。
　　片刻的安静后，我小心地探头去瞧，只见到鸦雀使魔的尸体，没有明显的伤口，是被掐死的，我四下望了望，并没有其他踪迹。
　　不过此事没这么简单，首先放使魔的人既知道我的位置，又知道我家附近有结界，其次有人居然比我还早的发现了屋外的使魔，并将其除去，却不肯露面，也不知是何用意。
　　于是我捡起那使魔仔细看了看，使魔只有活着时有用，尸体只能勉强辨认有无印记，我摆弄了几下，无果，便将其烧化为烬，洒在窗外以警告其他使魔。
　　要说今夜之事，其实我心中已有猜测，只是无法证实，谢彧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知道我的踪迹，这对我来说，几乎已是将大半个自己都暴露在了圈内人眼中，但从今天白濯弋的反应来看，她应该还没有大张旗鼓的将此事散布出去，大概是想以次要挟我什么，如此，就还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再说如今圈内的大牌势力早已没有那么单纯，心思有异之人不少，像几年前那样集中联盟进行讨伐几乎不可能，我倒没有太担心。
　　西洋圈内的人我不大了解，不过自家圈内能用使魔的人我倒是知道不少，我既已无退路，不如冒险一试，按照如今我手上的筹码，想来也未至死地。
　　我搓了搓手指，在心中冷笑，日落虞渊，他们还真不怕老祖宗应验。
　　如此思虑一番，我便撤了些外头的结界，不出几日，便有人将请柬送上了门。
　　我拿起出现在桌上的便签，上头写了时间和地点，也没提什么要求，只是这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
　　我略作考虑，从日前谢彧能准确得知我的位置来看，她若是要暗算我，大可不必特意来约我，而她一次暗杀未遂，我必定对她更加警惕，她这回大约是来找我谈判的。
　　若是白濯弋陪着她便罢了，若是她敢一个人约我，倒叫我有些好奇她手中有着什么筹码，让她如此自信我不会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