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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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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众人四散回房整理行李。云道长想到师弟在席间说过的话,觉得义庄并非平常之地,也得认真准备。于是他拿出符纸,准备给一家老小送份平安。
他先是往殷驰房间的方向走去,却没想到梅笠也正贴着门口站着,似乎在往房里张望。
云道长便招呼道:“梅先生怎么在屋外站着呢?”
梅笠的声音听着有点窘迫:“……我……”
云道长立刻反应过来,了然地笑道:“啊我知道了,肯定是担心当家的吧。”
他并没有发现梅笠有些窘迫的表情,又自顾自地往下说:“哦,对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沓黄色的符咒,抽出一张,叠成纸包塞给梅笠:“明儿个启程去义庄,终究求一个有备无患。”梅笠被云道长这句话惹得又增加了几分忧思。但云道长这个人毫无察觉,反而走上台阶往门缝里递话:“当家的,你身体好些了吗?我给你备了咒符,你拿……”
话音未落,门从里向外“倏地”打开,差点撞上云道长。只见师太一脸不耐烦的表情,他先看到了梅笠,便问道:“怎么,梅先生还在此地?”然后又对着云道长问:“你又有什么事?”
云道长也不生气,只是手脚麻利地叠好了两个纸包,恭恭敬敬地送了出去,又嘱咐道:“我给大家伙准备了咒符,还烦请师太也转交给当家的。”
师太顺过两个纸包,又丢下一句:“夜已深了,阿驰已经喝了醒酒汤睡下了,两位也早点休息吧。”就转身进了屋。
“明日就要走了,还真有点舍不得……”云道长颇为留恋地看了一圈庭院,又转头问梅笠,“梅先生在这儿住的时间比我还长,应该更是惆怅吧?”
梅笠背手而立,深吸一口气,轻轻说:“的确有些许惆怅,许是因为心愿未了。”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又摇了摇头,便走下台阶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云道长听得云里雾里。因为在他看来,梅笠是个精明的人,和人总有疏离感。今天愿意如此坦诚地剖白,倒是非常出人意料。
他的心愿是什么呢?
他边回味着梅笠说的话,边走向西厢房,那里是小谭和师太住的地方。
“小谭。”云道长唤道,“我可以进来吗?”
不一会儿,小谭就将门倏地打开,云道长差点被撞上。小谭倚着门框,又摆出那副臭脸:“不可以!”
云道长噗嗤一声笑出来,点点头道:“行,咱们小谭说不行,那我就在门口给你吧。”他从符咒那里抽出两张,又叠好纸包,递给小谭:“拿好。”小谭故意不看云道长,又刁蛮地问道:“这又是什么东西呀?”云道长伸手抓住小谭的手,将两张符咒落在他手心里:“明儿个不是要去义庄吗,我给大家每个人都准备了符咒。”
“哦……”小谭听着似乎有点失落的样子。
云道长继续解释道:“男子与女子的气不同,对应的符文自有不同。但小谭你的情况比较特别,所以我给你准备了男子的一份和女子的一份,如此一来,你总不会受到伤害了。”
小谭的嘴角有一点笑意,但是又很快消失了:“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这辈子就没对不过起谁,自然也不需要这劳什子。”
云道长似是早已习惯了小谭说话不中听的毛病,又拉长了声音哄道:“好——小祖宗——要是真碰上恶鬼,那可是六亲不认的。你就收着吧,算我求你了可好?”
小谭这才将纸包放进自己的胸前。见云道长转身欲走,便又叫住他:“傻子,进来喝茶。”
琴师小谭三年前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殷府门前,那时的他浑身是伤,奄奄一息,裙衫稀烂,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唯有那双丹凤眼,射出像野兽一样的光,让人记忆深刻。殷驰便将殷家老少将这个人抬了进去。
小谭身子骨瘦弱,觉慧师太猜这姑娘大概也就十七八,罕见地生出了怜悯之意,便让人将其安置在自己厢房内。轰出殷家其他臭男人们退避三舍,准备与阎罗王来一场殊死搏斗。
但是,不出一盏茶的功夫,师太竟然自己掀开大门,朝着庭院大喊:
“男的——!”
这一喊,着实把众人吓得不清。因为小谭怎么看都是个姑娘。云道长倒是首先反应过来,拨开满脑袋问号的众人冲将进去:“不管是男是女,都是要救的。”
整整两天两夜,云道长和师弟白苔在小谭身上费劲了心思,终于让他在第三天清晨睁开了双眼。
可是这小谭的目光刚从虚弱的朦胧中转圜过来,又是那种极为具有防御性的眼神,冷冷地问到:“你是谁?”
“你别怕。”云道长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手里没有任何武器,然后慢慢靠近小谭,将他抱起坐直。“你睡得太久了,坐起来会舒服一些。”临了似乎还嫌不够似的,帮小谭把被子又往胸口掖了掖。
小谭有点发晕。
“我叫云道俱,这里是殷府。”
“阴府?”小谭竟然露出了很释然的表情,“啊,我还是死了啊……怎么可能有人对我那么好。”
道长连忙解释:“不不不,姑……阿不是,公子,误会了。”小谭的确是长得女相,但是因为病了两天,悉数的胡茬冒出来,让道长不知道怎么喊才好。“这里是殷府,当家的是我们殷驰。”
听到了“殷驰”两个字,小谭的眼睛又警戒起来:“殷驰他……”
“来咯!”说曹操曹操到,殷驰端着碗药就进来了。“你找我?”
云道长立刻觉察到这位病人全身都紧张了一下,似乎是动用全身的力量,想要作出一个伏击的动作。云道长立刻不动声色地拍上对方的肩,以示安抚。
“当家的,怎么是您亲自拿药进来?”
殷驰的手垫在碗底,被烫得只能两只手互换,他气息不稳地说道:“哦,我去厨房找东西吃……嘶……看小白那孩子煎药都迷糊了,我让他先去睡了。”
“您总是这么照顾小白。”
“殷家上下哪个不是我亲人呀。”说着,他一屁股坐在床上。
伴随而来的是小谭“啊——!”的一声惨叫。原来这个笨蛋重重地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殷驰忙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眼瞅着手里的汤药都要洒出来,云道长眼疾手快赶忙接了过来。
“还是我来喂他吧。”说着他就细细地吹起了勺里的汤药,慢慢地送向小谭唇边,一边送还一边嘟囔,“药有点苦,你先喝着,对你身体好。回头我去厨房取点儿蜜来。”
小谭又开始晕了。
殷驰道:“哈哈,咱们云道长唠叨吧!就是个事儿妈!”说着就作势要往云道长身上拍,被云道长飞速闪过,熟练得令人心疼。
“诶对了,”笨蛋当家的才想起问正事儿,“你真是男……”
“咳!”云道长重重地咳嗽一声。在他眼里,这样的问题即便没有恶意,也是非常冒犯的了。于是找补道:“当家的意思是,你真是南方来的吗?”——完全无视人家非常纯正的北方口音。
小谭又看了看两人,抿了抿嘴唇。似乎是下定决心一般,郑重其事地说道:“我是男的,我姓谭。”
两人静静听着,但是良久都没有听到后续。殷驰眨巴眨巴眼睛:“啊,就没啦?”
“……别的我都忘了。”
殷驰看着他,突然笑了起来:“哦,忘就忘了呗!指不定哪天就想起来了。”他的眼睛沉沉地看着小谭,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在鼓励他。
“我总觉得我在哪儿见过你……不如就现在这儿住上一段时日养伤。等你想起来了,或者——”他难得狡黠一笑,“等你愿意和我们讲的时候,再说。”说着,他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困死我了,我去回个笼。”
殷驰一走,世界又安静下来。
小谭多多少少觉得有点别扭,因为云道长喂药喂得又温柔又专注,每一勺最后还要在小谭唇边刮蹭一下,好让药别滴落下来。
喂完之后,道长拿着帕子给小谭擦嘴,柔声道:“对不住啊,我家当家的有点儿冒冒失失的。但是他人真的很好。”
小谭好像是要出声反驳,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过虚弱,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也没说话。
云道长坐回椅子,又认真看了看小谭,笑起来:“嗯,热乎的药喝下去,人好像是红润点了。你可得多晒点太阳。”
“嗯。”
云道长又帮着忙前忙后,又是收拾屋子,又是给小谭找衣物。末了又很认真地帮小谭刮了胡子。
“诶?”突然云道具低声惊呼。
“怎么了?”
“我怎么觉着……”云道长饶有兴味地摸了摸下巴,“你看着和当家的还长得有点儿像呢。”
谁知小谭对这句话起了巨大的反应,突然瞪大了眼睛看着云道长。他的表情里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
但是云道长似乎是会错了意:“不过呀,比起来还是你更漂……英俊些。”
小谭不置可否。
“小谭,我可以这么叫你吧?”。
“……”小谭没反驳,道长就算他是默认了:“可是这样怪生疏的。”
“其实……”他小声嗫嚅道,“我的名字是卜谆,是个琴师。”
一个琴师,名字叫“弹不准”。
这名字要是被殷驰那个混账听到了,肯定又要嘴碎嘲笑一番。
但是云道长微笑道:“我是一个道士,你的名字里就有‘卜’字,怕是我们有缘呢。”
于是乎,小谭就在殷家住下了,平日里和云道长一起管着府里的生活起居——虽然也还是道长管得多些。
偶尔,他也会讲一些过去的事情,比如他是建文十年生人,今年刚好二十。他和母亲生活,并不知道生父是谁。至于为何以女装示人,又为何倒在殷家门前,他都说自己想不起来了。
言及此,云道长会不由自主地叹口气,但只有殷驰那个家伙会突然来一句:
“谭卜谆,那你弹琴真的很难听吗?”
小谭就会暴起手刀追杀,殷府上下又是快活的气息。
“日子好快啊……”云道长感慨道,“转眼你来这儿也三年了。”他看着小谭给他倒茶,又抬眼看他,“你对当家的敌意倒是一点没变。”云道长笑眯眯地说。
小谭将茶当作酒一饮而尽:“我有敌意的人多了去了。”
云道长忍不住又认真说道:“我不仅不懂你对当家的敌意,也不懂你对小白的敌意。”他放下茶杯,欠身问小谭:“要是师弟做了什么对你不住的地方,你可要尽早和我说啊。长兄如父,我要是说上小白两句,也是使得……”
小谭的白眼越翻越高,干脆起身继续整理行李,晾着那块木头,任他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
云道长瞥见小谭整理的衣物,都是些鲜艳的颜色,像极了他直接热烈的性格。只是三年来他从未换下裙装,一直以女子面目示人。
对于此,云道长并不以为意,只是又嘱咐道:“看这天气很快入秋,你做女子打扮,更要格外注意保暖御寒。”
小谭听着就把衣服往榻上一扔,咕哝了一句:“你是我爹吗?管这么多?”但他又立刻接到:“其他人都让我试试男装,就这件事,你却不管了?”
道长低头沉吟了一会儿,继而缓缓说道:“自我第一次认识你开始,就未曾在意你究竟是男子还是女子。”见小谭默不作声地背对着他站着,烛光投在他身上影影绰绰。云道长变站起来缓缓走到灯前,拿出剪子剪那灯花,又说道:
“我比你年长,虽不能说见识比你多,但也勉强算是看了些人,无论是平头百姓,还是富贾官宦,要承受的伪装和枷锁委实太多。你受得很多苦,但仍能热烈直率地活着,这是我很羡慕的地方。”
灯花飘出的烟,惹得云道长呛了一下,他只得哑着嗓子继续说:“别人并无资格要求你穿什么,怎样穿。你若习惯女子装束,你只消自己活得明白、活得坦荡即可。”
小谭将最后一件衣物放进布兜里,缓缓直起身,又倒了杯水递到连连咳嗽的道长唇边:“你叽里呱啦讲了一通什么呀,傻死了!你趁早喝完这杯茶就回去睡吧,好好养养你这榆木脑袋。”
道长喝了一杯,又添一杯,才终于止住了咳嗽。他算算时候不早了,便也道别小谭离开了房间。
小谭听着门在身后合上,又看这耀眼而不安的烛光,心里五味杂陈。
——我身上的秘密,让我每天都在梦魇。我要是像你说的那样坦荡,也不至于在殷家呆了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