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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饭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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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点到了。桌上都是些普通菜色,看着不算什么珍馐,但总让人想起万家灯火。
殷驰闭着眼睛,双手抱胸坐在长桌尽头,左手数起依次是云道长、他的师弟白苔、琴师小谭。右手边则是梅笠、师太和范毅。
云道长左不过三十上下,着素色三清领上衣,头戴月白色逍遥巾。他长得并不算出众,眉毛稍浅,失了男子的锐利,仿佛丢在人群里可能会被立刻湮没。可唯独那双眼睛,笑起来弯弯的,让人很想亲近。他说起话来不紧不慢,仿若闲庭信步。
此刻他招呼着众人,分别往最小的两个弟弟——范毅和白苔——碗里疯狂加菜。
范毅和白苔一个十六,一个十八。两半大小伙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端着碗就开始吃起来。但他俩不像其他男孩一样吃个饭都要逗乐耍贱,相反都是安安静静的。偶尔两人会同时抬头,用眼神交流一下,然后心照不宣地点点头,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秘密。
范毅是梅笠的侄子,看着不是特别开朗的样子。那双眼睛很机敏,又透露着一股子天真劲儿。他母亲梅筱据说是个极厉害的女子,成天见的不在家。这孩子又从小落了个口吃的毛病,养在梅家也会被养傻,索性被梅笠带在身边,打打下手,也见见世面。说来也奇,这孩子虽是口吃,但学习新语言特别快。梅笠偶尔会炫耀自己侄子的丰功伟绩:有一回有个洋人问路,叽里呱啦讲了一通,说得满头是汗,也没人应他。幸好范毅能听懂,解了洋人的燃眉之急。
而白苔则是云道长的师弟,他和云道长一样,着素色衣衫,戴逍遥巾。和云道长这样的成年男性比起来,白苔可以称得上是瘦弱了。他的下巴尖尖的,脸上缀着略微上挑的眼睛,从里面却并不能看出十八岁少年应有的活泼。平日里只有和云道长或者范毅说话的时候才会笑一笑,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云道长解释说,孩子里打娘胎出来就带着病,身子骨瘦弱。许是小时候没照顾好,邪气入体,让他竟然能看得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之前他们在观里住着,小白苔就老说出些骇人之语,被人冷眼看待,久而久之,他也就不爱说话了。
云道长看着两位弟弟吃得开心,便转头给小谭盛汤。这小谭生得明眸朱唇,看着像个姑娘家,但脸的骨相又有几分凌厉,梳简单发髻,着琥珀色衣衫,自透露着一份利落与不同来。他接过云道长递来的碗,又听得云道长嘱咐道:“眼看着要入秋了,秋雨缠绵,小心腿伤复发。”小谭看了他一眼,仿佛害怕对上对方的眼神似的,又很快地将眼神落回汤里,轻声嘟囔了句:“小题大做……”
这句话落在白苔耳朵里可了不得,小崽子登时飞了一把眼刀扎在小谭身上,那眼神仿佛在说“我家大哥照顾你不错了,别得寸进尺。”小谭也不甘示弱,立刻夹着一筷子菜举到云道长面前,中气十足地命令道:“吃!”
云道长满脸疑惑,他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小谭对自己这么好,也不明白为什么白苔对小谭有敌意。而且这种情况最近越来越多,他晚上做梦都是自己的师弟和小谭掐架的样子。
还没想出个三四五六呢,云道长只听得当家咳嗽了一声。
众人的动作有了一瞬间的迟疑。
——然后他们仿佛说好了似的,又一起做起了自己的事情。
“那个……”殷驰贼心不死,“各位……”
还是没人理他。
殷驰的眼神朝梅笠飘去,梅笠抬头看了他一眼,见殷驰脸上渐渐挂不住,他就想笑。只觉得这人有趣得紧,什么都写在脸上。他自己倒了杯酒,端到面前,才遮住笑意。
方才入席前,殷驰又是央求梅笠答应他的提议。梅笠心里想,这个听着就离谱的建议,估计也很难得到认可。于是他说,只要征得其他人容易,他自是不会反对的。
眼下似乎的确是遂了梅笠的推论,并没有人理殷驰。云道长有点心疼,绕到殷驰身后轻声说道:“当家的,您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您上回开会酝酿了有半个时辰,结果只是让我们选中秋哪天吃什么主菜……”
“中秋诶!很重要的啊!这是大家在一起的日子!”殷驰佯装愠怒地拍了下桌子。
“说得是没错。”云道长耐心地说,仿佛在顺一只大狗的毛,“那这次……”
殷驰突然站起来,速度之快,让他差点撞上云道长的鼻子。
众人看着他。
仿佛壮胆似的,他抄起桌上的杯子,一饮而尽,润了润干燥的喉咙,“我们,”他深吸一口气,“没钱了!”
众人没了声响。
这也不难理解,殷当家为人虽然大条,但是对着家里这群人倒是极为大方,平日里吃穿用度一样不缺,并看不出家底空了的意思。这一消息的确是出人意料了。
梅先生站了起来,向各位拜了拜,然后开口说道:“诸位,此事由梅某稍作解释。建文十一年,先代当家与我雀德票号签了契约,以此座宅邸作为抵押,借得白银五千两作为本金之用。对于殷老先生,雀德票号感其勤勉,自是鼎力支持。不过大家都是做生意的,亲兄弟也要明算帐,每年总要将利润所得的一部分交给雀德票号,若有违约之时,雀德票号有权收回宅邸。然则殷家现在经营不善——说来也是在下的失职,未能给当家的提供有效的意见——账上有了亏空,在下不得不与当家的商量……”
云道长第一长反应过来,言辞恳切地说:“素日里受当家的颇多照顾,给的盘缠不少,我也有积攒下来。家里有难,我也想帮衬一些……”
“就你那些,打牙祭都不够。”在一旁沉默了许久的觉慧师太开口了。她算是殷驰半个养母,虽已五十多岁,却看不出什么岁月的痕迹。据说她服侍过先太妃,很有点脾性,嘴上从不饶人,加之年岁已高,更是肆无忌惮,讲话直来直往。
她看到云道长闭了嘴,又乜着看了殷驰一眼,沉声道:“你打算怎么做?”
“天无绝人之路!”殷驰一拍桌子朗声道,“朋友们你们知道我发现啥吗!老头子还在的时候办过一处义庄,主要就是献献爱心,施舍粥饭。我想着,我们可以举家搬去哪儿,这套宅子呀,就租出去收租!”
“不。魂。危。”平日极少讲话的白苔开口了。
“小白说,不去,那里有魂,非常危险。”道长充当翻译机。
殷驰听到梅笠在他身后稍稍吸了一口凉气。
“冤。凶。”
“那里有冤案,实乃大凶。”
“朝廷……”
小白话音没落,殷驰发生响亮的哀嚎“呜哇——!”只见他脸颊绯红,整个人都东倒西歪。“咣”地一下,坐倒回椅子上,还不忘右手拉着梅笠的衣袖保持平衡。
“姓殷的这是怎么了?”小谭问道。
“像是喝醉了酒……当家的好像是沾酒必醉。”云道长说道,“可是不应该啊……”
梅笠左手扶着殷驰,右手想去够茶壶给他倒水醒酒,却意外带到了他的酒壶。他心下一惊,怕这下酒就要泻得到处都是了,但事实是他害怕的场景并没出现。
——因为酒壶是空的。
梅笠眯着眼睛回想刚才席间发生的一切,这才意识到殷驰壮胆的时候,喝的根本不是水,而是他梅笠的酒。
但此时他可顾不上推理,因为殷驰开始发酒疯了。他一边哭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着:“呜哇——我对不起好多人!”好看的脸被挤得皱皱巴巴。
众人被这一架势惊得怔在原地。这殷驰因为没人拦着,反而变本加厉,开始一个一个点名道歉:“云道长……你五年前发生的那么惨的事情……呜呜……途径我殷家,还那么相信我。”
“当家的这说的是哪里的话。”云道长回道。
“小白……你跟着云大哥一起来……脾气也怪,但我真的好喜欢看你和……小范在一起玩。”殷驰说得舌头都大了,但非要继续。他愣是拽着小范来到小白身边,重重地拍了他俩一下,说道:“少年人情谊!”说着他扩大了音量,“最!难!得!”
白苔瘪了瘪嘴,像是要说什么的样子,但最后只是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嗯”字。
然后他转向小谭,小谭倏地往后躲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着殷驰:“姓殷的你可别乱来啊!”
殷驰立刻双手举到头两侧,示意自己人畜无害:“小谭……三年前你来殷家,我想着可以帮你多想起来一些事情……可是没能做到……”
小谭翻了个白眼,也不言语。
最后,他终于整个人趴在梅笠身上:“阿笠……你……我……”他呜呜嘤嘤又说了好多话。每一句都说得情真意切,但是没有一个字儿听得清。
梅笠抬起手拍了拍殷驰的脑袋,小白和小范两人对视了一眼。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殷驰从梅笠怀里抬起头来,继续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总之,做这个决定,我也是想给大家再挣些盘缠。到时候要走要留……”当家的说到这儿继续哭起来,仿佛是无法想象那个画面一般,“你们还是不要走了罢……”
云道长首先表态,表示总是会跟着殷驰。白苔和小谭便也顺势答应下来。小范看着小白要去,自然也跟投了一波。师太嘟囔了一句“胡闹”也同意了。
梅笠在心里哭笑不得,这么个离谱的建议竟然就这么被同意了。梅笠心里想,殷驰莫不是给这家人下了什么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