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乔迁 ...
-
殷家正房。
殷驰身长八尺有余,是个长得实为不错的青年。两条眉毛虽然浓,却不会给人以压迫之感。一双眼睛不大,但是睫毛很长。因此,当他盘腿坐在檀木椅子上,可怜巴巴地看着对面的账房先生,这个画面就有点滑稽了。
账房先生穿着绛红色的衣衫,袖口用金丝滚了一圈边。和旁边穿着青色衣衫的殷驰比起来,竟然叫人一时看不出谁才是“当家的。”这一位玉面书生,有着淡色的眸子和挺直的鼻梁。现在的他脸若寒霜,眉眼间有着一丝淡漠。他脸上架着单片琉璃镜,玉葱似的手指“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
桌上放着一套茶具,泡着不怎么样的茶叶。茶叶出了五遍色,已经和白水没什么区别了。殷驰口干舌燥,“咕咚咕咚”地往下灌。他显然已经有了尿意,但还是不愿意离开椅子。直到——
“阿驰,”账房先生放下了琉璃镜,“我们认识也有十年了吧。”
“不愧是我家阿笠!”殷驰不吝赞美,竖起大拇指。然后极为熟练为梅笠面前的茶杯倒满水,仿佛这个动作做了几百次,“咱们是统德九年认识的。从认识之日算起,我就认定你会是我一辈子的朋友!那会儿我十六,你十八……”
梅先生不动声色地端起杯子轻啜,心想这个家伙是怎么做到十年如一日地说出这么多垃圾话的。这会子殷驰绘声绘色地描述他俩的初遇,眼角眉梢都带着对命运的感恩,活像一个说书先生,就差一块惊堂木,好博得满园喝彩。梅笠本想忍他一会儿,但是听到殷驰把梅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人间第一惊才绝艳,饶是他在十年里从这人嘴里也听了不少这样的溢美之词,还是忍不住鸡皮疙瘩爆起。两个字从他的薄唇中吐出:“闭嘴。”
“好的。”殷驰立刻收了声安安静静地坐下了。
梅笠将自己的杯子又推向了对方,示意添茶,然后又说道:“殷家和梅家从我们父亲那一代就认识,算是世交。”
“没错。”殷驰毕恭毕敬地倒完茶,又托着下巴,看着梅笠。“想我爹当年北上来做生意,白手起家。从一个小裁缝做起,多亏了梅伯父和雀德票号的帮助……”他抬头看了一眼绝对称不上奢华的房间,又用余光撇到了梅笠手中的账本,整个声音骤然小了下去,虚虚地说完了最后几个字:“才有了今天这家业……”
“这家业?”梅先生挑着眉反问道。他好看的手指慢慢捏紧了杯子,仿佛下一秒就要扔到对方头上。
“哈……”
梅笠一个暴起,拿着账本反手就在殷驰头上打了一下,嘴里突然和炒豆子般数落起来:
“还家业呢!不过几年,你家家业和雪崩似的,现在可就只剩这一套宅子了。”
“阿笠!”殷驰捂着头,突然站起身过来,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梅笠。
梅笠深吸一口气。
整十年的生活,让他早已摸清殷驰的脾性。这个当家的脑子不太好使——至少看上去是这样的。与他极少的脑容量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的情感之丰富——如同井喷。他知道,一旦殷驰用这样恳切又深情的声音叫某个人,那么下面他就要开始直抒胸臆了。
“我就知道,逐本朔源,阿笠还是在乎我的。”
“……!”梅笠被说得有些臊得慌,虽然翻了个白眼,但气势竟弱了几分。他定定心神,想着不能再和这满嘴混账话的家伙在无谓的事情上争执了,于是硬是把话题拉回正轨:“你做人不错……但你对赚钱这件事情,”梅笠拿出了一个做账房先生的职业素养:“完全不认真。”
殷驰的眼睛亮了起来:“你刚是不是夸我来着?”
梅笠气绝:“你是只长了一只耳朵吗?听话怎么只听半句?”
“那也不是所有人都擅长赚钱的嘛……”殷驰那两条眉毛拧到一块儿,越说越小声。“那阿笠说说,这该怎么办呢?”
梅先生看着如同大狗一般的殷驰,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他摆出了极专业的公事公办的架势。他拿出了一沓纸,虽然已经微微泛黄,但是看得出是被精心保管着的。
“这,是殷叔在建文十一年向家父签下的契约。”
“哦……那会儿还是善熙帝在的时候吧……这一晃都二十一年了……想当年……”
“啪!”梅笠终是忍不住将一张纸揉成一团,扔到了殷驰脑门儿上:“闭嘴。”
“好的。”
“当时殷叔向雀德票号借款做生意,抵押了这套宅子,向我票号贷了款项。从此殷家和雀德票号也算是同舟共济了。”梅笠端起茶壶,喝了一口水,接着道:“殷叔不愧是商界奇才,经营有方。才十年,就在京城开设了裁缝铺、酒肆、客栈,一时风头无两。”
殷驰点头。
“只是天妒英才,他老人家积劳成疾。统德九年,殷叔就仙逝了。他走后,殷家产业就由殷家独子——你殷驰打理。”梅笠用手被轻轻拂过键盘,键盘“哗啦啦”地响起来,随后他定定地看着殷驰,“家父深感遗憾,念至交零落,又想着你年岁还小,怕被歹人欺负,就让我代表雀德票号来府上做账房先生……”
“让我认识了你!”
梅笠看也不看,继续说道:“谁知你大约在经商方面是个天煞孤星,做什么亏什么。现在,资不抵债——”
他把这沓纸往殷驰那里推了推,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来:
“现在,我家老头子要我把这套宅子收回了。雀德票号与殷家的合作缘尽于此……”他顿了顿,几不可闻地叹道,“我也得走了。”
殷驰偏了偏脑袋,没再说话,罕见地思考了起来。
梅笠生出一股子感慨,能听出他在极力压抑自己的情感。“说来也是我辅佐不力,两年前我就看出颓势。但你又不愿过问,我只得自己从中做些努力,希望能转亏为盈。但是殷家到底是内里虚空,再加上时运不济,内忧外患,终是不能……”
“只能如此了吗……”殷驰嗫嚅道。
他看到殷驰丧气的表情,又将语气柔和下来:“腊月初八我得照例回雀德票号回账,除非你在此之前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
话音刚落,殷驰突然站起身来,“梅先生,且慢。”他认真道,“宅子收回了,就是我们不能继续住,你也要走了?”
“是。”
“我得和宅子里的各位——觉慧师太,琴师小谭,云道长,小白道长,还有你的侄子小范……分开了?”
“各自珍重,另谋出路。”
殷驰的脸上渐渐升腾起坚定的表情,似乎陷入了某种感动,“家父走后,我陆续认识了这群人。可以说,不是亲人,胜似亲人。虽然,师太是个母老虎,小谭爱穿女装,云道长是个傻子,小白是个撞鬼的,小范又是个口吃……”
——这点梅笠可以证明,殷驰是真的很爱这一家稀奇古怪的人。有的时候梅笠觉得殷驰像个没什么脑子的大善人,又像个超龄的散财童子。他非常喜欢捡人来家里住,家里有一半人都是误打误撞来到殷家,然后留下来的。殷驰不问这些人多余的问题,就全身心地将这群人照顾得好好的。问他为什么,殷驰就没心没肺地回答:“我喜欢和这些人呆在一起!”
“如果这套宅子给了雀德票号,让我们这一家老老小小去哪儿呢?”殷驰陷入了三秒的沉思,然后他兴奋地按上梅先生的肩膀说道:
——“啊!阿笠,我们可以把这套房子租出去收租啊!”
“……你就想了个这?”账房先生挑眉道,“那一家人住哪儿你想了吗?”
“想好啦想好啦!”仿佛想到了啥了不起的答案似的,殷驰一字一字地往外蹦:
义!庄!
“哎呀,我近来才发现我爹原来还有个义庄呢!”
梅笠抖了抖眉毛:“我怎么不知道?”
殷驰没接他的话:“……据说打理得可干净了。”他笑着说,“那里的‘朋友们’好像也挺友善的!
“你混账!”梅先生出离愤怒,“你明知我……”
殷驰登时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啊对,阿笠你怕鬼不是吗!怪我怪我……漏想这一层。”他摩挲着下巴,在屋里来回踱步,突然转过身来对梅笠说,“我让云道长师兄弟帮你驱一驱,保准没事!”
“……”
“这不挺好的吗,”殷驰道,“我们又可以在一起,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之后的事还可从长计议!”
梅笠心想,之前从未从账面上知道有义庄这档子事儿,这笨蛋祖宗估计又要做点什么让人哭笑不得的事儿了。他倒是有心看看殷驰会做出幺蛾子,但又碍于鬼神,不好及时应允。
“去吧?”
梅先生闭上眼睛。
“真不去?”
梅先生侧了个身。
殷驰眼见着说不动,却也不恼。只见他捋起袖子,扎起马步,气沉丹田,大声吼道:
“梅友乾!我——殷驰——邀——你去义庄啊!”
“殷驰我警告你不许这么喊我——————!”
声音之大,贯穿了整个殷府。
住在西厢房的觉慧师太敲断了木鱼杆,琴师小谭正在画眉的手抖了一下,住在东厢房的云道长正在练剑,削到了手指。
小白和小范正在院子里晒太阳,惊得倒吸一口冷气,双双吃进一只虫子。
他们一转头,就看见账房先生追着当家的从正方跑出来,鸡飞狗跳。
梅笠的侄子小范又惊讶又得瑟地问自己的伙伴:“白……白苔。你……你听见……见了么?”
小白不说话,只是神色狐疑地点了点头。
小范道:“对……对吧!刚才……当……当家的……是喊的‘梅友乾,我——殷驰——要你’对吧?”
小白痛苦地继续点了点头。
“我就……就说他俩,在,在一起了。你……输了!给钱吧!”
统德十八年,秋。殷家看着还是如此喜气洋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