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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云中谁寄锦书来(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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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烧焦的横梁从头顶砸下来,云望瞬跃而起,险之又险地避开。
他头发披散,衣袍袖角已被烧破了好几处,哪还有半分翩翩公子的模样?然而他在火场里纵掠游走,吞吐的火舌一碰到他的皮肤便消减去几分。
这是镜湖宫独门心法寒玉般若功,引冰湖底千年寒气入体,武功小成,真气外放,便可化形凝冰,此功大成时,传说周身肌肤如玉化石,坚不可摧。
其实是假的,百忙之中,云望居然还分了一瞬神,若寒玉内功真如传闻中言,爹爹又怎么会死在乱箭齐射之下?
天下哪有什么金钟罩铁布衫,都是大人哄孩子练功的鬼话罢了。
饶是他内力不弱,源源不断的真气抽取下,丹田已接近枯竭,然而他不敢停下,云冰锦为了要孩子,自己废掉了寒玉般若功,他不来,她必死无疑。
他奔出西边茶楼的门槛,楼阁在他身后的大火中轰然倒塌,他惊魂未定地站着,眼眶已经通红。
四目所望,皆是废墟。
他一时悲痛过度,不由自主地想,莫不是自己喝醉了做噩梦,其实姐姐此刻还好好地在家里待着?
此念一出,他脸露欢喜,竟有些疯癫之态。
忽听得耳边有人高呼佛号,幽玄凄切,一声急似一声。
云望刹那颤了一下,再睁开眼时,大火依旧呼号着肆虐,他刚刚踏入茶楼的门槛,内力空耗,唇角已溢出鲜血,走廊下两排红灯笼在火风中激烈摇晃。
玄寂大师盘膝坐在空地上,面容被烟熏得乌漆麻黑,袈裟也破破烂烂,神情依然是宁静的,双目晶莹有光。
他哑声道:“此……乃玄宗七大幻境之一,憎别离,一生忧惧,便入毂中,云宫主切莫大意。”
云望双脚发软,差点给他当面跪下,他抓住玄寂的手臂,“大师,我姐呢?”
玄寂温和地注视着他,在他手里划字:“无碍,已躲了起来。”
云望长出一口气,看着玄寂苍老的面容,突然心生愧疚:“大师,你为了帮我,是不是坏了嗓子?”
玄寂摇了摇头,写道:“无妨,只是我们现在还在幻境中,小心行事。”
还在幻境中?云望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四周,玄寂写:“大火是真,但地点是假。放心,他们冲我而来,我定会护你们周全。”
云望一怔:“他们是谁?”玄寂已经抬脚先行,示意他跟上。
什么叫“冲着我来的”,玄寂大师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出家人,连栖灵寺都不曾离开过几次,对付他,为财?为名为利都不大可能。
云望皱眉深思,脑中忽地掠过一个似乎绝对不可能的猜测,他忍不住在玄寂衣袖上划:“是不是龙颔?”
玄寂站住不动,眉目低垂悲悯,云望心想,原来如此,可又是为什么?
说到龙颔,就要必须要说玄宗,玄宗本是前朝国教,亡国后,玄宗依然以国教自居,沿用末帝年号,企图维持在天下修道者心中的地位,流毒不可谓不深远。三十五年前,还是少年的柱国将军威烈侯奉旨将其剿灭,然而玄宗虽灭,所创的秘术却被效忠朝廷的修道者保存了下来。
而当朝李氏皇族吸取前朝教训,不再将这些修道者奉若神明,而是当作供皇室驱策,杀人不见血的利器——这便是龙颔的前身。
云望早年游历江南,机缘巧合之下,曾救下一个从龙颔逃跑的修道者,那个人伤势并不重,心脉却接近断绝,云望用内力护了他三天,第四天他醒来时,扭头瞥了一眼床头如豆残灯,幽幽叹了口气:“小兄弟,多谢你啦,然而我是活不了啦。”
从他那里,云望第一次听说了龙颔这个名字,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探骊夺珠,龙颔,所谋的是这天下最危险,最珍贵的事物,是李氏皇族手中最黑暗,最贪婪的一把刀。
然而修道者的确有超越常人的能力,皇族一边用他们,一边却要笼络安抚,甚至奉承讨好,生怕这把凶器反噬主人,可谓十分憋屈。
直到五年前,皇帝身边里多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年纪轻轻,却仿佛精通这世间所有的秘法,成为了所有人的噩梦——他轻轻松松地压服这些心高气傲的修道者,让他们不得不成为锁链拴住的狗供人使唤。
可笑的是,他所用的,正是玄宗的禁法,镇命之术。
修道者空洞低哑的声音在断断续续:“人有生命……以血肉为形体,以魂魄为精神,以气息为生机。那少年因此想出个天才又恶毒的主意,以血为灯引,拘魂于灯中,烛火为生机,就算那人跑到天涯海角,亦是灯灭人亡。”
“从进入龙颔的第一天,立下血誓,赐下命灯开始,从此肉身,魂魄,乃至意念,都禁锢在一盏灯中,直至油尽灯枯,蜡炬成灰的那一日,方得自由。”
“多年修得文武艺,但求卖与帝王家。”那个修道者痴痴地望着天边熹微的光芒,“如今却为了这片刻自由,连命都不要了,我真是……不甘心啊!”
玄宗已灭,会使他家手段的,就只有龙颔了,云望却仍想不通,龙颔为什么要找上玄寂大师,莫非是皇帝想请他去做国师,玄寂不肯,软的不来就上硬的?
他摇了摇头,打消了这个可笑的念头,扬州老都督是威烈侯旧部,仗着军功卓著,并不理会朝廷号令,新皇登基后锐意进取,隐隐有削平藩镇之意,这个水火不容的节骨眼,皇帝可不要一个土生土长的扬州和尚。
两人登上二楼,风声瞬间便烈了起来,簌簌的声音里似乎还多了些别的什么,红灯笼被吹得东倒西歪,张牙舞爪的火舌被压得一低,随即“呼”地一声,玲珑的火影从四面八方伏了上来!
云望足尖在栏杆上一点,纵上半空,轻轻巧巧地落在了飞檐上,他唇角的笑意还没聚集便消失了——这屋子的方位在瞬息之间发生了变化,玄寂大师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