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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云中谁寄锦书来(五) ...

  •   云望只低头看了一眼,脸色便是一变。
      山间积雪化了,时闻泠泠水声,一个女人坐在窗边,素手绣着一朵梅花,粗瓷瓶中插着几截青竹。
      她听到声音,回头一笑:“你可算来了,我可等你好久啦。”
      明明知道是幻象,云望还是忍不住朝她迈进一步,“娘?”
      女人微笑,招手道:“来,望儿,让为娘好好看看你。”
      云望笑了,笑着笑着眼角就流出泪来:“娘,你已经死了,我怎么过得来?”
      女人神情骤然一变,半响阴恻恻道:“不孝子,我辛辛苦苦养你一场,护你而死,你却贪生怕死,这般狠心!”
      云望淡淡道:“活人有活人的路,死人有死人的去处,阁下说不是么?”
      那女人恨恨地哼了一声,伸手一挥,屋子里的景象再次变化。
      这次,他身处一间极广阔极高远的大殿中,觥筹交错,丝竹编钟,恢宏悦耳,似乎正在举办一场盛宴。
      他茫然环顾,殿上铺着鲜红的大猩猩毡,除了御座上那龙袍金冠的男子,其他人皆着红色吉服,官袍板正,却是血一般的殷红,喜庆中有种说不出的压抑。
      礼官向他举杯致意,云望如牵线木偶般地喝尽了杯中酒液,舌尖丝毫尝不出滋味,周围官员皆是笑容满面,频频望向他,他心中不禁骇然:我到底在何处?
      有人向云望道贺:“少节度使年轻有为,如今又和柱国大将军府上联姻,当真是少年得意,羡煞我等啊。”
      云望听见自己冷哼一声,满满不屑和恶意,突然明白过来,那根本不是他自己的声音,他正借着另一个人的眼,窥探那人记忆中的一段过往。
      角落里,一个青年突然放下酒杯,抬眼冷冷望过来。
      “他”却并没有注意,只是冷笑:“守贞持节,方为名门闺秀,一个二嫁无德的女人,若不是我爹瞧在柱国将军的情面,我是不会娶的。”
      那个道贺的人讪讪笑了一下,退了下去。
      云望心里却腹诽:你自己拗不服老子应了这门婚事,就往别人身上撒气。
      果然,新娘一出现在殿上,“他”便挑挑眉,要笑不笑地走上前去。
      新娘身着大红喜服,却以雪一般的轻纱覆面,那纱极长极薄,透如蝉翼,重重堆堆的不知叠了几十几百层才完全笼罩了少女的面容,坠着银链的纱尾盈盈垂到脚边,远远地一瞧,新娘便如一身缟素。
      有人嘀咕:“大婚之日,怎么打扮得跟披麻戴孝一样,不吉利。”
      一旁便有人道:“也不怪她,今天可是柱国大将军的头七……”
      那道身影撞进云望眼中,他突然一阵心悸,却不知是因为自己,还是“他”的情绪。
      “吉时到!新人行拜礼。”
      “一拜君上!”
      他”只略欠了欠身,便站起来,却见那戴着白纱的少女双膝跪下,素手相叠,端端正正行了一个跪叩大礼,然后站起身来,再次屈身下拜。
      一拜再拜三拜,九叩首。
      从今分骨肉,就此与君别。
      连那龙袍金冠的男子都有些动容,道:“起来吧菁菁,朕知道你的孝心了。”
      “他”却眯起了眼睛,这少女跪拜的方向并不正对着皇帝,而是稍稍往外偏了一些,那个方向应该是朝廷武官所站的位置,此刻却空无一人。
      新娘轻轻开口,如流水柔珠,“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他”不动声色地听着,唇角渐渐挑出一抹轻佻的弧度。
      “新人对拜!”
      新娘侧过身,朝他行礼,面上轻纱拂动,看不清容颜,“他”突然伸手往她面上一抓,新娘飞快偏转脸,裙袂旋转中身形小巧,却仍给“他”揭去了面纱。
      女孩子抬起脸,戴着沉甸甸的珠冠,眼圈儿却通红,固执地望向他。
      便如三月半山积雪深处,忽然开一枝秾艳桃花。
      “他”一时哑然,竟说不出话来。
      殿下有人霍然站起来。礼官面面相觑,新郎在金殿上堂而皇之地揭了新娘的头纱,新娘婚前与众人照了面,大梁礼法森严,这可怎么收场。
      就听“他”笑道:“在我们魏州,新娘子拜了堂夫君便要揭掉喜帕,好让宾客瞧瞧新娘子的美貌。”
      皇帝也微一点头:“朕也有所耳闻,宾客越夸女孩儿美貌,主人家便越得意。”
      皇帝一打圆场,气氛顿时活络了起来,举杯相贺,妙语不断。“他”站在新娘子身边,少女身上传来一股清甜干净的气息,像盛夏里刚做的冰碗子。
      他敛了笑容,神情居然是近乎肃穆的,向新娘子递出手,“菁菁,跟我走吧。”
      女孩子没有理睬他,重新取回白纱盖在脸上,云望只看见不断晃动的银络子下,两排浓长眼睫,密密的,如蝶轻颤。
      云望颇有些失魂落魄。
      幻象由人心催化而生,可这并不是他的记忆,接下来要怎么破局?
      玄寂大师曾说过第一层幻境叫做“憎别离”,是激发出人内心的恐惧。假设他现在身在第二层幻境,刚才看见了他思念已久的母亲,说明这一层幻境应该就是和人内心的渴望有关。
      既然恐惧,便挣脱恐惧,既然渴望,就斩断贪恋。
      云望毫不犹豫地抽剑刺入少女胸膛。
      鲜血飞溅的那一刻,整座金殿轰然崩塌,一角灰色的僧袍出现在他眼前。
      正是玄寂大师,云冰锦跟在他身后,裹着一块破破烂烂的袈裟,见状冲过来给了他一拳,“小子,你昏了这么久,吓死我了!”
      云望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空地上,玄寂大师比划着对他说,他担心云望安危,所以把他留在相对安全的二楼,自己去和幕后人斗法,回来找云望时,发现他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云望无奈道:“大师,到处是火,您就不怕火把我给点了?”
      “你这个猪脑袋,”云冰锦鄙夷地打了一下他的头,“大师说那些幕后人并不想造成过多伤亡,所以有的地方的火是真的,有得是假,你自己不昏过去,谁点的着你?”
      云望问:“大师,那些人真的是龙颔吗?”
      玄寂神色凝重,慢慢点了下头,道:“我与幕后人交手,他受伤不敌后逃走,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迷失在这幻境里了。”
      云冰锦嗤笑道:“因果报应,那才好呢!”
      云望心里却一动,问道:“两人都进了幻境,见到的幻象会一样吗?”
      玄寂说:“每人心中所思所想皆不同,怎么会一样?”
      云望也觉得不可能。
      玄寂又接着道:“但有一种情况下,幻象会发生重叠。”
      云望心中砰砰跳起来。
      玄寂道:“如果幻境中激发出的想法一模一样,便会发生重叠,比如,老衲畏惧昆虫,云宫主也畏惧,老衲和云宫主同时进入幻境,云宫主便会见到老衲幼时被昆虫吓得惊惧不已的情景。”
      云望瞳孔地震。
      苍天啊,他可是很确定,自己从没去过什么金殿,也从未见过那个少女,他洁身自好二十五年,可他和别人的幻象交叠,说明什么?说明他心里……藏了一个他不知道的女人!
      云望绝望地想,只能这样形容了,有个女人藏在他云大公子的心底,情不知何起,一往而深,反正他不知道。
      他试图做出最后的挣扎:“大师,今天的秘境,一共有几层?”
      玄寂道:“憎别离,贪来世,求痴妄。”
      “求痴妄……”云望有气无力地念叨着:“求痴妄……”
      云冰锦怒道:“年纪轻轻的大喘气干嘛呢?”
      云望眼珠一转:“姐,你又在幻境里看见了什么?”
      可能是奔波劳累的缘故,云冰锦的脸色很是苍白,她骂道:“还能看见什么,看见你这小子天天给我找事!”
      云望立刻卷着风跑开了。
      云冰锦对玄寂行了一礼,“大师,我有一事不解,向你请教。”
      玄寂走近她一些,道:“老衲愿闻其详。”
      就在此刻,惊变突起!
      云望看见了最骇然,最难以相信的一幕:云冰锦猝然抽出腰间匕首,狠狠扎进玄寂胸腹!
      玄寂蓦然推开她,跌跌撞撞地向后退了一步,本能地抬起手掌,便朝云冰锦天灵盖挥落。
      然而距离云冰锦的脑袋还有寸许时,他忽然五指一握,猛然收回了掌力。
      “阿弥陀佛。”他低低念了一句佛号,“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云冰锦死死瞪着玄寂,瞳孔中漆黑和血红时而交替。
      云望狂奔过来,挡在玄寂身前,“姐,你到底在干什么?”
      云冰锦似乎被他喊回了一点神智,双手轻颤,匕首掉落:“我……我。”玄寂再也支撑不住,颓然坐倒在地。
      云望扑过去抱住他:“大师!”
      玄寂断断续续地道:“摄……魄之术,你……小心!”
      云望只觉得心口一凉,他缓缓抬起头,一只纤细的,经常打在他身上,偶尔也会粗暴地揉揉他的头,怎么也舍不得用力的,无比熟悉的手。
      穿胸而过,鲜血淋漓。
      云冰锦的双眼赤红,她手腕微振,用力把手从云望的胸膛抽出来。
      云望颤抖着,一把抓住了云冰锦,不让她继续动作,她的手上都沾满了他的鲜血,滚烫的血。
      很温暖,剧烈的失血让云望停止了思考,他感觉很冷,云冰锦的手就是最温暖的所在,就像五年前她从尸堆里把他挖出来一样,那么温暖的手。
      云冰锦通红的眼睛无声无息地流下两道泪水,血泪一般。
      云望艰难地抬起手,擦掉了她脸上的泪水。
      “别哭,我不怪你。”
      世界安静了下来,又黑又潮湿,还下起了雨。
      雨声滴答,滴答,落在男人苍白,又天生含情的面容上。是个阖目睡着了,梦里依然令人流伤心泪的薄命相。
      戴着斗笠的少女一步步走近,腰间青灯幽幽发出微光,漫天的雨丝风片都似畏惧那点光亮,不敢近前。
      “居然给人抢了先……”少女蹲下身来,手指轻轻垂在云望眉心,“叫你不要出来乱走,不听劝吧?”
      云望还尚存一点点意识,他本应该很快死掉,不知怎的,胸口里却有一点微微的温暖,支撑着他没有彻底陷入黑暗。
      他竭力睁开眼睛,眼皮却重若千钧,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思绪似乎都随着胸口那个空洞流走了,唯有一股幽幽的甜净气息透过永恒寂静的黑暗,像一根丝弦,轻轻在他逐渐麻木的感知上拨动了一下。
      “冰碗子。”他的嘴唇翕动。
      少女长眉微微拧起,神情不解,“居然还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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