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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衣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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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驾朱顶高阁马车在京都的大道上行驶。
“糖一包,果一包,吃完果子还有糕……”孩子一手牵着娘亲一手拿着糖葫芦在路上蹦蹦跳跳。不期然迎面撞上一位男子,手里的糖葫芦在地上滚了三滚,孩子跃步弯腰去捡,却听到一声急呼“让开!”。
车马驶来,一道身影抱起孩子冲了出去,错开了那奔腾的马蹄。
“没事吧?”车夫赶紧跳下来询问,不一会儿车里也下来了一位小姑娘,俏生生的可爱模样。
“孩子没事吧?”姑娘和跑来的妇人同时问道。
“无事。”那男子简单而答,声音柔朗。
抬首,眉眼便扫到马车掀起的半帘中那张柔美的面庞,男子错过视线,对妇人道:“夫人放心。”
妇人拉过男子怀中被吓傻的孩子,轻声哄着。
“方才谢过公子了,今日若不是您以身相救,这孩子怕是要伤了。”小丫鬟客客气气道谢。
“小生应该做的,姑娘上车吧,告辞。”实在不敢多留,男子抱拳告辞。
小丫鬟一声叫住了他:“不知公子姓名可否相告?日后……”
“无名之辈罢了,告辞。”公子拱了拱手,匆匆而别,小姑娘本要去追,可男子行得实在快。
众人散去,小姑娘回了马车。
“小姐,方才那孩子无伤,您宽心。”燕燕笑道。
对面姑娘松了口气,一双美眸清丽澄澈,微微含笑,“那便好。”这位小姐便是温氏二房庶女温缈。
“多亏了方才那公子舍身相救,不然今日我们刚到京就要惹事了。”
“京城不似徐州清净,今日又是放榜日,路上行人海海,叫沈伯慢些吧。”
“好嘞。”燕燕俯近锦帘朝车夫低语。
温缈垂眸,思绪便转到方才那位公子身上,清润的眉眼,偏偏一双眸子灼灼似火,却又生着一副女相女骨,舍身救人,一派正气,倒是让温缈的内心怔忡了几分。
行得远了,顾瑾方松了口气也是怕那丫鬟继续纠缠,行人泱泱,若被别人注意恐是不好的。赶在年前入了京城,竟遇到如此凶险事,真是触了霉头。顾瑾举目四望,寻了一位长辈问了店家,便一头扎进了人流。
终于找到了城南的一家小客店安顿下了,顾瑾盘算着近来在城里过年,等来年开春不久便要会试。
顾瑾腰包萧瑟,实在住不起宽敞客栈,只得找到这一处小院,暂付了一月房租住着。窗只半开,沿着青空向外眺望,目光所及处是一栋小楼,朱赭色添在视线中,别具一格。
顾瑾来时便经过了那栋三层小阁,“逢春楼”的牌匾高挂,楼门紧闭不曾敞开,两侧吊檐上挂着的走马红灯未燃,想来夜间也该是灯红酒香般的风月色吧。
公子收回了目光,俯身收拾妥帖后,就继续研读起了诗书。
“啾啾”男子拿着一支小细棍有一下没一下地逗着一只纯白色鹦鹉,“叫声吉祥话听听。”
“恭喜恭喜。”
“诶呦,真乖!”男人被逗得笑容满面。
霍执站在阶下,静静看着这一幕,嘴角浮上淡淡笑意,“老师。”
男子闻声转头,才见真容,鬓角的白发昭示着岁月匆匆,眼角的皱纹里夹着几分惊喜,“你怎得来了?最近宫里的事务都打理妥当了?”
霍榛坐回青白石椅,酌茶的功夫霍执已坐在了对面。
“案子还未断定,阿执是想老师了,才专门来看望您。琣璋今日有公务,不能前来。”霍执低头接过霍榛递来的杯盏,“您这鹦鹉真是会讨人欢心。”
霍榛叹了口气,望着院里桃木枝上挂着的鸟笼,却说了别事:“那案子你们不要再查了。”
果然什么事情都逃脱不掉霍榛的视野,尽管早已身居宫外,可朝野风声仿佛从未从他耳间溜走,李琣璋八成还是在查赈灾款失窃案。
霍执有些恍惚:“和……宫里有关?”
皇上吩咐暗中查案,如今竟碰上东厂和锦衣卫都查不了的,只怕是深宫更里面的手脚。
霍榛收回眼神,却没有回答他的疑惑,抿了几口青茶,才慢条斯理道:“这案子说大也不大,说小也不小,东厂查了个把月还是没有眉目,要不真的离奇,要不……”霍榛看了看对面青年的眉眼,还是一样的淡漠无澜,“就是和里面的人有关。若真是这样,你就算是查到了也没用,如果你们执意要查,这滩浑水可以借别人的鞋子来趟一趟。”
“这情况我也想过,可大理寺亦或者是六部……”霍执默了一瞬,复又抬头看他,“听话的东风可是不好找。”
霍榛看他眉目有些皱,突然调转风头问起逗鸟,霍执倒是配合的,陪他逗了一会儿鹦鹉,又留下吃了晚饭才起身回府。
剑气凌厉,割开凌落的枫叶经脉,双剑反向而握,乃是刺客之资。身形敏捷而不轻飘,黑色长靴点过青白石板,似青空中的苍鹰盘旋。一刀踏雪,一剑寻梅,死在这对刀剑之下的人都为李都督的名讳增添血色。
感受到烈烈视线,李琣璋才收身,看着静静站在院门的霍执,朝他灿烂一笑:“今儿个怎得如此早来?”
“昨日去拜访老师,闲聊了几句。”霍执一边走近一边道,“老师不让我们继续查了。”
李琣璋若有所思,收了剑,拿过侍从手里的巾帕擦了擦额角,才回:“我察觉到了。今年这批物资着实不少,况且今夏南方雨水多,百姓收成不好,国库本就入不敷出,这货丢得实在是撞在风口浪尖上。敢这么做的人少之又少,用这么诡谲的方法肯定不是等闲之辈。”
霍执点头默许,想着要不要将借东风一事告与他,就听他突然轻声道:“昨日没在宫里遇见你,便没同你说。前日我们筛查人员时,发现有个人好像也在查这个案子。”
“谁?”
“晏恒。”
霍执蹙眉,他不是翰林院执笔吗?怎和这案子有牵连?
“疑惑吧,我当时也疑惑。这案子发生前不久,他去过户部两次,第一次要查账本,不过没有通令肯定不得见,第二次倒是真带着通证进去了,查的恰巧是南京府及周边几府的账目。不过案发之后他一直待在宫里伴读,也就回了一次家,没查到什么异常。他身边的同僚虽多,但都是翰林院那些学子,交好的大官寥寥无几,目前我们还在一一筛查中,没发现其他可疑之处。”
“嗯,我也会多留心他的,那赵祁呢?”
李琣璋哼了一声:“赵祁这人肯定有问题,他一个史部管户部事情干嘛?有户部口证但是缺乏他的物证,也就是打压打压罢了。不过我们查了赵祁和晏恒的关系,虽同朝为官但没什么私下交集,赵祁在史部名不见经传和烜赫一时的晏恒没法比。”
霍执离开的时候已是半上午,脑海中浮现的都是白衣晏恒,他一介寒门高举状元,器重他的人不在少数,可圣上对他也真的是偏爱,弱冠之年便承翰林院执笔之位,不可小觑。同朝为官,时有遇见,清朗如他,未觉心思暗沉。但他和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呢?单凭他的微薄势力可能是主犯么?他和赵祁又少有交往,难道晏恒背后还有人……
今年的冬季来的晚,时至腊月才觉寒意料峭,今晨下了第一场冬雪,雪似絮,直直坠下,落在油纸伞上,沿宫路而来,早已积了厚厚一层。官靴踩在雪地上,咔哧咔哧脆响,两道圆伞迎面而来。
“霍提督。”隔着几米远,白衣执伞拱手敬道。
“晏大人。”霍执点头,含笑而回。
伞沿随白衣而起,渐渐露出了面庞,清朗的轮廓下一副薄唇微抿,一双眉眼炯炯,温温而言:“终于下雪了。”
两人相并而行,距恰到好处。
“今年冬季冷得晚,夏雨来得凶,实在不是丰年。”霍执微微偏头寻他神色。
“不过终究还是下了,瑞雪兆丰年,望来年无灾无难。”晏恒一直看着前方的路,未曾抓到破绽。
霍执拉回视线,远空是雾气蒙蒙的一片,看不清宫殿的顶楼。
“希望是吧。”
两人再无言语,向内宫缓缓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