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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探春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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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涎香沿着炉壁浮动,矜贵的君王斜斜靠着檀木椅闭目安神。一位小太监轻轻从外室踱步而进,见云景帝正打盹,便转目与立在皇上身边的霍释总管求助。见霍总管点了点头,小太监才轻唤了声皇上,几声后云景帝才惊醒,见状小太监忙下跪求罪,云景帝揉了揉惺忪睡眼,倒是好声道:“何事?”
“禀皇上,霍提督回来了,正在殿外候着。”
云景帝眉梢一喜:“快传。”
不一会儿,一道颀高的身影便走近,眉目淡淡。云景帝不等他站定就劈头盖脸地问道:“如何?那批物资查到行踪了吗?”
霍执稳定身形,恭恭敬敬跪下行礼,才道:“还未。”
云景帝之所以如此重视此事不仅因这批物资是送往江淮途中的最贵重的一批,重达万两黄金,而是其“遗失”得甚是奇怪。半月前南京府迟迟不见军队钱粮,便飞鸽去信京城,两方官军原定沿路线搜寻,最终只在途中寻到几只马儿和空空如也的货车。一行官人与马儿干瞪眼,这场面也是够朝堂上一群大臣口水之战了,后来派官府去查,也没查出个所以然。
“怎会人粮都无翼而飞呢?”云景帝蹙眉,“难道又是沈因之流窃夺我朝物资?”
霍执眉角微动,启齿:“看手法应该不是山寨之辈,现在还未查明身份。圣上宽心,属下另派了人手去查运送士兵的底细,有线索会即刻秉明。”
霍执走出御书房时已是傍晚,西面的晚阳方才落,东面的弯月早已高挂。霍执抬头望着四方宫外天,不知不觉竟站了一刻钟,直到身后小太监低身走过,一句“见过霍提督”才拉回他的思绪。
望着小太监微微佝偻远去的背影,朱深色宫服与宫墙融为一体,终是淹没在了拐角。霍执垂眸扯回视线,向相反的方向走远。
宫道狭长,清风鼓起脚边降紫色长衫,不期然迎来一队锦衣卫。
远远见到一身烫金墨衣的男子,霍执嘴角方隐隐含笑。行得近了,墨衣便向身后属下挥手,便转身随着霍执并肩同行。如此玩忽职守怕也只有锦衣卫都督李琣璋了,不过巡视之职却也非他亲为不可。
“从御书房出来?”见男人微微点头,李琣璋连连咋舌,“你可真是皇上眼前的红人啊,这都多少年了,御下政事依旧非你不可。”
“殿下的心思可不是我们这些奴才窥视的,隔墙有耳,小心有人听及参你一本。”霍执的话多了起来。
李琣璋嘿了一声,道:“外面我不敢说,这宫里哪个不是你的人?依我说啊,这‘小人’就在我身边呢。”
李琣璋见霍执不说话了,就用手肘撞了他一下,挑眉嬉笑:“要不……今晚去城南的逢春楼喝酒?”
李琣璋眼看着霍执的眉峰一动,表情不甚奇怪,便继续逗他:“去不去?去看看小美人?要不……”
霍执白他一眼,二人皆止住声音,倒不是因默许李琣璋所言,而是后面来了两位娘娘——颐贵妃和淑贵妃。若问如今宫里哪位娘娘最得宠,就该是身后这二位了。颐贵妃乃户部尚书温时柾嫡长女温诺,这温氏三代霸占户部要职可谓经久不衰。淑贵妃曾祖父也是辈分极高,乃开国元帅,始祖对其家族多有照顾,还亲赐了一枚免死金牌。
两人见了娘娘,忙跪下行礼。
“都起来吧。”步撵上颐贵妃笑着回礼,“二位大人可是出宫?”
二人垂首一致答是,又寒暄了几句两位娘娘才缓缓驶去。
淑贵妃方才虽未言几句,但还是不住地好奇,道:“姐姐,听闻那两位都是霍大人带上来的?”
淑贵妃口中的霍大人可不是刚刚的霍执,而是原锦衣卫都督又兼东厂提督霍榛,身份自然不言而喻。云景帝年幼即位,后宫那位太后只手遮天,霍榛越位摄政才将实权从太后手中慢慢转移给圣上。而这其间,自然有人不服他这太监的严政,背后不知参了他多少本,还要求设立西厂限制他的强权。看如今形式,当年那些风雨定被他压了下去,可那些被生生撕烂嘴的谏官却血淋淋地为霍榛抹上了残暴的色彩。
想到这些,颐贵妃不觉打了个寒颤,嘴角勉强勾起:“霍大人的事情我们就不要妄议了,几位大人都是为国为民的忠臣啊。”
颐贵妃是真的怕隔墙有耳。
离了肃静的皇宫,夜晚沾着脂粉香气微浓,李琣璋揉了下鼻尖,见迎面沈二娘翩翩而来,他也报之一笑:“二娘,楼上老地方。”
沈二娘掩袖轻笑,亲自招呼两位贵客上二楼雅间,“李大人您可好久没来了,怎得是最近太忙啦?”
“哎呦,还是二娘懂我,那今儿个可得备上最好的酒菜招待我。”李琣璋唇角一勾,引得楼上几位姑娘晃了神。
霍执没言语,倒是疑惑他怎么就成了常客?
进了雅间,下人陆陆续续备上小菜,二娘一边给李琣璋斟酒一边解释:“这是我最近调制的秘酿,味道七分似东阳三分含桃香,李大人今日可要不醉不归哦。”
李琣璋一声应和:“那我就温柔乡里探春醪啦。”
两人又调笑了几句,二娘才让出了静间。
李琣璋抬头就见霍执探究的眼神,连忙道:“我可没常来,这是自来熟。”
霍执睫梢微动,没来由地紧张。其实从他说出要来逢春楼时,霍执心口就郁结着一团气,上下不顺。
“我没别的意思。”霍执挤出这么一句话,可把李琣璋给逗笑了。
去年,他来逢春楼查逃犯,偏生遇到了一身便服进门的霍执,那时沈姑娘应声自二楼下来时,也不知道是哪人眼都看直了。从小长在宫中,他们什么姿态的姑娘没见过?他承认沈姑娘好像是比那些女人多了几分清美,可李琣璋是从没见过霍执那副德行。后来呀,这人又央着他派烛尾常驻逢春楼,就为了不让那些臭男人骚扰沈姑娘。让李琣璋最心疼的可是那句“沈姑娘今晚被我家大人包了”,这一句话就是一晚,这一晚可就是百两银子啊!可他李琣璋什么都不缺,就是缺钱!
喜欢就喜欢,还摆谱。
李琣璋看对面男人有些愠怒的眉眼,抿唇压下笑意,又对他眨巴眨巴眼睛:“要不……请个姑娘来弹弹曲儿?”
听此,霍执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脑子里那身影呼之欲出,嘴唇抿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所以到底是请还是不请呢?这可难不倒李琣璋,只见他几步推门出去,片刻就回来了。
“招呼完了,一会儿姑娘便来。”李琣璋复坐定,一边抬杯酌酒一边看对面眼色。
还行,表情虽奇怪,但没生气。
“砰砰”两声敲门音,霍执陡然看向门边,李琣璋一声“进来”就牵出了那道窈窕。一双柔夷温软,拉开门扉,秀美的侧颜一寸一寸越过朱门,顾盼遗光彩,通身质若兰。
霍执垂眸不敢继续瞧,只听得姑娘一声“见过两位大人”,婉转动听。霍执寻声抬眸,看了一眼姑娘行礼垂下的眉眼,赶在她起身前收回了视线。
“哎呀,竟然是沈姑娘,快坐快坐。”李琣璋撇了一眼霍执,回礼,“坐下来一起吃。”
沈灵韵微怔,忙回:“不敢,二娘吩咐小女来给二位大人弹曲子,不敢上桌。”
李琣璋也不强求:“好,那沈姑娘弹来听听。”
入座,抚琴,音韵自她指尖潺潺流出,化为翩飞的蝶落入心尖,李琣璋一边喝酒一边听曲,时不时抬头看看对面男人,那一双眼睛简直跟做贼似的。李琣璋心里发笑,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不假果然不假。
霍执看她眉眼温温软软,眼角坠着星星点点妆亮,恍惚了他的记忆。八岁那年他遇到霍榛,捡回了半条命,却弄丢了一个女孩子,没人知道他前半条命是谁给的。十二年刀尖起舞都未曾打消寻她的念头,直到暗探终于有了线索——逢春楼。像是命运弄人,他在黍山寻了她那么多年,原来她一直在皇城脚下,一个他从未想过的地方。那天他去寻她,她一身梅染长裙款款而至,腰间挂着的半枚残佩深深刺痛了眸。
是他,沈因的独女,沈灵韵。
酒香醉人,二娘的新酿后劲十足,霍执揉了揉微醺的眉心,对面李琣璋早已趴下。沈灵韵方弹完一曲,抬首便见霍执寻来的眉眼,她淡淡回之一笑:“大人还想听什么?”
霍执沉默了一瞬,说了些奇怪话:“沈姑娘对别家大人也如此……”
热情二字实在难言,霍执听她声音平平:“来者是客,这都是灵韵该做的。”
霍执眸色晦暗,盯着伏桌而睡的李琣璋道:“跟着李大人,以后不要如此了。”
李琣璋是什么人啊,霍执又是什么人啊,一个在朝一个在野,二娘早嘱咐过了这二位都是惹不得的大人物,她沈灵韵除了受着还能如何?“来者是客。”二娘护她安好,她又何曾对外男卖弄容色,若不是年前楼下一片喧闹,她好奇去瞧,没成想被这两尊大佛入了眼,此后时常来此喝酒听曲。不过二人倒是未曾逾矩的,可……好景能长吗?
琴桌下,沈灵韵摸着玉佩的手紧了紧,恭恭敬敬:“灵韵知晓了。”
喉微动,霍执留下一句:“那便不打扰沈姑娘了,早些休息。”便唤来属下扶着不省人事的李琣璋出了楼。
晚风微凉,吹醒了霍执三分酒气,懊恼袭来,方才自己为何要说那样的话,真是……不可理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