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雾》爱吃烤甜薯

1、无才是德？

　　“阿瑾，莫吃书啦，快来帮为娘添柴！”见姑娘埋首诗词毫无反应，惹得灶台边的妇人顺手抄起一支柴木丢了去，“顾瑾，过来！”
　　柴木打在桌角，惊起姑娘眼眸层波，转首见娘亲杏眸圆瞪，顾瑾忙不迭跑去火灶口，一边嬉嬉笑笑，一边理柴鼓风。
　　“一天到晚就知道待着，也不晓得替娘干活，这快到晌时了，客多后又忙不过了。”一枚枚素菜包子整齐的放入屉中，水汽微微蒸腾，浮起淡淡馅香。顾瑾摸摸肚子，抬头朝娘亲眨了眨圆眸，“娘，我好饿。”
　　尽是撒娇。
　　妇人睨了她一眼，顺手压上锅盖，看着她一字一句：“你要是早来帮忙，早就能吃上了。一个姑娘家读甚书？也不知道帮娘分担，白眼狼呀你。”沾着面粉的手指戳在姑娘光洁的额头，她也不躲，灿灿一笑，回道：“阿瑾以后帮娘亲就是啦，您快去歇着，我看着灶火。”
　　妇人又睨了顾瑾一眼，瞬而笑道：“你们姐弟俩啊都不让人省心，一个没脑子一个鬼机灵，随你随你吧。”
　　看着妇人离去的背影，顾瑾淡淡一笑。父亲远在边疆不知生活如何，娘亲呢，每日早起晚宁操劳这个小铺子，自己喜书册，倒是没有全心全意为娘亲分忧……
　　小小灶台，一方火口，劈啪作响，她垂眸出了神，星星点点的苗火映在眼中跳跃。
　　那年他被爹爹举在肩头，看那人潮簇拥中朱深高马上神采奕奕的男人，一身红衣远胜春光，笑颜风雅雍容，她听到耳边声声跌宕“状元郎”。那是满腔热忱，那是满腹欣愉，团团红晕染上颊，阵阵遐思攀上心。
　　女子真的不能建功立业吗？
　　“来喽，您的素菜包子，这是您二位的地三鲜……”两手并做三手用，妇人凌步于客桌之间，上菜、记账、招呼，条条不落，麻利迅速。
　　斜阳拉下门边的身影，青衫直整，一声低唤，三两步走来，接住两屉滚热的蒸笼，“娘，我来帮您。”
　　青涩的眉眼，甚于顾瑾立体的骨相，不是顾琢还能是谁？
　　“唉？今儿个怎得这么早回来了？”妇人一边看顾琢，一边递过去笼屉。每次都是日尽落时才归家，今日倒是早了一个时辰。
　　“先生家中小儿病了，妻母寻他走，今日便早下堂了。”
　　两人忙活个把时辰终于客走杯尽，这一天才算是过完了。顾琢去内室唤来姐姐，三人一起蹲在后厨洗刷食具。
　　“阿琢今日又学习了些什么？”顾瑾低眸发问。
　　“嗯……继续研读资治通鉴，其实无趣得很，堂上作了些记录，姐姐要看的话去拿就是了。”顾琢不以为然。
　　不知是因早春的水凉冷还是顾琢的话，她手下的动作顿了一顿，顾瑾有些犹豫，嗫嚅道：“听母亲说……八月乡试你要参加？”
　　“嗯，想要试上一试，虽然先生总说我不大可能，但我还是想碰碰气运的。”顾琢专心低头洗刷。
　　眸中微光闪闪。
　　“你可以的。”顾瑾低语。

　　夜生露，渐微凉，烛火摇曳。顾琢闻光而来，穿过窄廊时便看到半开的窗中挑灯夜读的背影。脚步微顿，还是转身推门而入，欺身俯首瞧着姑娘手中书册，轻声读了出来：“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
　　顾瑾看得认真，一时吓得转头，蹙眉看他，美目中少年噙着笑意：“阿姐倒是比我奋发，怎么？也想去考学？”
　　心中仿若飞鸿惊空，却被人一箭中的，顾瑾忙偏头反驳：“无此事。”
　　顾琢失笑。阿姐，你怎么骗得了人？方才站在窗外，看那微弱的光下拉起粗深的影，如何不懂？很多事情轻轻浅浅地落入眼角，惹得顾琢鼻尖发酸。
　　“阿姐……不想参加乡试吗？”他垂眸望她手中因常常抚揉书页翻起的残角，始终不敢接触她寻声而来的震惊瞳孔。
　　“你觉得有可能吗？以我的身份，那怕于家中看书，都被外人奚笑，何况……”
　　“若是以顾琢的身份呢？”顾琢的话来得轻巧，却夹着风暴撕扯着她的一丝理智。此时此景，这句话在心中何止辗转百次？阿姐不似寻常姑娘，“女子无才便是德”这话不知使她暗暗蹙眉多次，可她又能争辩些什么呢？
　　顾琢是认真的。
　　那日姑娘眉眼惊滞，久久不能歇。一次不期而然的选择便改变了她的一生，而这改变注定不会一帆风顺，许久年之后，顾瑾与阿弟说起这一天的点滴，依旧会恍惚了眼角……
　　时间不待人，半年沉潜，披星戴月，迎来仲秋。
　　鸦青色发丝被碧色长带高高束起，绵软的胸襟紧紧裹覆，脸上盖了些脂粉。顾瑾与顾琢本就相像，如此打扮更是不分一二。
　　自此她是“顾琢”，朝野上下终将有她一席之地。
　　乡试如期举行，三两成群的才子意气风发，皆为那京城中宫的朝野高爵。顾瑾默默跟在人后，青衫滑过寸高的朱深门槛，自此再无回头路。那天秋高气爽，阳光微烈，却实在漫长磨人。顾瑾看那数十方桌，齐齐整整，纸张翻转的声音竟都如此扣人心弦。

　　北上京城，乡试如火如荼的展开，可南下洪水确是浇灭了一派平和。京城八方集资筹粮，调兵遣将，可这雨季是如何都不肯停。江淮一带更像是饕餮一般，对钱粮只吞不吐，奏章传到圣上桌前，也是一个劲地要钱，龙颜不悦，下降京城户部焦头烂额。
　　这不，我们东厂提督霍大人得皇上面批之后也在暗地里开始查“名堂”。
　　赵祁垂首默默跪在锦花朱毯上，可这心里面早已是翻江倒海，前面这尊大佛就自顾自地酌茶，约么都半个时辰了，就没说上几句话。
　　自己的膝盖已硌得发疼，可那事怎么可能跟他坦白。
　　身后响起细微的脚步声，那人声音有些细柔：“提督，皇上差您回去了。”
　　一声瓷器碰撞的声音响起，清脆又激荡，吓得赵祁一颤。前堂很静，能清晰地听到身前人衣料摩挲的声音，那人终于起身、踱步。
　　赵祁看到停在自己膝前半步的一双墨色宫靴，头顶的声音响起，有些低沉：“沿江大水，百姓疾苦，赵大人说朝廷该如何施策？”
　　赵祁身子更低了，硬着头皮回他：“赵祁一届史官不知该如何施策，不敢妄言。”
　　“以史为鉴，赵大人每日与书册打交道，纸上谈兵的功夫该是有的吧。”
　　“这次大水如此严重，赵祁实在不敢诳语。”
　　头上那人半晌没声音，赵祁吞了吞口水，才听得那人幽幽道：“赵大人说的有理，看来是霍执为难前辈了。”
　　赵祁差点噎死，忙道：“霍提督秉公执守，这些都是应该的。”
　　霍执轻叹了口气，“得圣上宣召，霍执该回宫了，改日后辈请赵大人小叙。”
　　赵祁一惊，赶忙回：“该是我请霍提督的，您今日慢走，赵祁恭送。”
　　出了堂门，前面一人信步而行，后面一人点头哈腰。
　　想来赵府之行也不是没有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