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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清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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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知语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块大石头上。
四周是一片竹林,眼前有一条小径,不知道前后通向何方。
很奇怪,莫知语并未对此情况产生困惑感,他很快接受了自己的处境,开始思索要往哪边走。
这个问题很快便不再是他的困扰,因为小径的一边来了一个人。
来人一身青衫,外罩青色的纱衣,腰间别着一管箫,原本用发冠束整齐的头发此时已有些凌乱,行色匆匆,似乎是急着去赴什么约。
待那人走近后,莫知语跳下了石头,抬手行礼道:“这位朋友,不知此处...”
莫知语的话并没有说完,他愣住了。
因为那人并未因他的出现而停下步伐,而且,从他身上...穿过去了。
莫知语转身向后看,只见那人已经又行了几步路了。
事情就变得有些怪异起来了。
莫知语决定先跟上去一探究竟,便快速跟上了对方的步子。
周围都是竹子,路也只有这一条。莫知语跟着前面这位仁兄顺着小径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看到了一块开阔的光亮。
只见前面领路的兄弟略微提了速,似乎是快要到目的地了。
莫知语也加紧步子跟上了对方,穿过竹林,到了一片平地。
四周仍是竹子,仿佛没有穷尽。眼前是几阶台阶,以木搭建起了一方平台。
另一人顿了顿,略微整理了一下仪容,随后踏上台去。
莫知语也随他上了台,只见已经有一人等在那里了。
那人的模样好看极了,一双凤目略微上挑,眼尾带一点薄红,鼻梁高挺,唇有一点薄。他那一头长发并未束起,只是梳齐后随意地披在那里。身上着了件素净的白衣,外罩一件白色的纱衣。衣上似乎是用金线绣了一只凤凰,那凤凰的身子应该在背后,只袖子上有几条精致飘逸的尾羽,随着他抬手抚弦的动作轻灵地摆动。
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看似是在随意地抚弄琴弦,却没发出声音。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自己的琴,似乎没有注意到有人来。
“抱歉,路上出了事耽搁了一阵。”那带箫的青衫人在他面前站定道。
那白衣人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嘴角勾勒起一丝温柔的弧度。
“无妨,你能来我便很高兴了。”他开口道。
那声音婉转悦耳,似是昆山玉石相击,又像是晨露落入深潭。
青衫人也笑着拿起腰间别着的箫管,问道:“今日奏些什么?”
“你随意。”白衣人说着,将双手放下,闭上了眼睛作出聆听之态。
他的姿态随意,但身姿笔挺,如同高傲的凤鸟般优雅。
那青衫人略一思索,举起箫管吹奏了起来。
箫声低沉,如竹音低泣,却又有一点平和的意味在里头。
莫知语不懂乐理,但他知道这箫应当是好听的。
他似乎能听到箫声背后,竹叶响动的沙沙声,但这沙沙声又是那么恰好地衬出了箫声,并无喧宾夺主的意思。
青衫人闭着眼,似乎正陶醉在自己的箫声里。那白衣人也听的认真,仍是闭着眼睛,却又将手拿上来,按了几个音,只不过仍是寂然无声。
两人似乎都没有注意到莫知语,莫知语又试着去碰了碰那青衫人,果然,还是穿过去了。
所以这两人大概是不会注意到自己了,莫知语想道。
一曲终了,青衫人收了箫,沉默地向白衣人拜别后转身往原路走了。
莫知语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不跟上去了。
尽管知道对方大概率不会看到自己,莫知语还是没有凑的太近去看仍闭着眼的白衣人。
莫知语悄悄绕到了他的背后,发现那纱衣上果然绣了一只金凤凰,身体的曲线优美地舒展着,长长的尾羽向下延伸又向袖子上延展。精致却又不过于华丽,与他这一身素白搭配倒也不显突兀。
莫知语慢慢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刚才站着的地方,只见那白衣人终于睁开了眼睛,朝着他的方向看了过来。
这是...被发现了吗?
莫知语眨了眨眼睛,有些不确定对方到底是不是发现了自己。
白衣人见莫知语呆立在那里,眼中带了一丝笑意,原本平缓的嘴角也微抬。
看起来是被发现了。
“过来。”白衣人道。
莫知语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了月下松涛,又或者是石间流水。
于是他的脚不由自主地动了,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到了白衣人的面前。
隔着一张琴案,莫知语能更好地打量眼前的人。
近看也仍是既好看的,皎皎如水中月,盈盈如镜中花。
睫毛也很长。
莫知语正想着,那双好看的凤目弯起愉悦的弧度,微勾的薄唇也抬起了一个更为明显的弧——他笑了。
意识到自己这样盯着人家看似乎不太礼貌,莫知语脸红道:“抱...抱歉。”
嘴上说着不好意思,眼睛却还是诚实地盯着人家看。
白衣人仍笑着,手指点了点莫知语的身后,“坐。”
莫知语惊讶地发现自己身后多了张椅子,便依言坐下了。
“你知道这是哪里么?”莫知语一坐下,白衣人便问道。
莫知语老实地摇摇头。
白衣人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道:“这里是求凰台,这些都是桐木。”
“凤求凰...你是凤?”莫知语恍然大悟。
白衣人没有回答他,也没有摇头否认,只是抚上面前的琴道:“既然你来到了这里,那便是你我有缘,想听我奏一曲么?”
“诶,好啊。”莫知语欣然答应,全然忘了刚才看见白衣人抚琴弦却无声时的困惑。
淙淙流水自山石间流过,带着叮叮咚咚的脆响。
莫知语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他现在的感受,他只知道那琴声好听极了,又不似箫声那般天生带有一点幽怨。
一曲终了,莫知语还没有回过神来,白衣人道:“你的神魂不稳,这一曲,或许能对你有帮助。”
莫知语不太能明白他的意思,他想不出来为什么自己会神魂不稳。
一般来说,只有小孩或者神魂受过重创的人才会神魂不稳。在莫知语的印象当中,他应该是没有受过伤的。
察觉到了莫知语的疑惑,白衣人解释道:“这里煞气太重,一般修者都受不住的。”
煞气?可是这里很干净啊。
所谓煞气,与灵气相对,不能为正道修者所用,且具有极强的破坏性。
莫知语又看了看周围,确定这里看不出一丝煞气。
白衣人并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意思,只是抬手又抚了抚琴身。
莫知语的目光立马就被吸引过去了。
那琴的样式很巧妙,顺着木头的纹理雕了个栩栩如生的凤凰,上架了五根弦,红色中泛着金光。
“此琴名为‘栖凰’,琴身由万年桐木树心所制。”白衣人看着莫知语道,“你若是想,可以摸一摸。”
莫知语眼睛亮了,“真的可以吗?”
在白衣人的点头下,莫知语身体向前倾,目标明确直奔那五根弦。
“咚”琴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啊。”莫知语对此感到有些意外,他还以为不会响的。
白衣人则是了然地笑了,“心思澄净之人,它自然也愿意回应你。”
“它不是你的本命法器么?”莫知语有些困惑,这琴听上去挺珍贵的,怎么不会是本命法器呢?
但他人的本命法器,主人以外的人是不可以随意使用的。
“算是吧。”白衣人回答道。
莫知语仍然困惑,但很快他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你在这里做什么呀?”莫知语问道。
“那你又来这里干什么呢?”白衣人不答反问。
“我...”莫知语觉得自己似乎有什么想说,但他突然发觉脑中一片空白,于是他顿住了,脸上的表情也变得空白了起来。
我在这里做什么?我为什么在这里?我是谁?
有些问题的答案明明应该呼之欲出,但又像隔了一层膜一般模糊。
莫知语觉得自己有点晕,恍惚间能看见一片黑暗。
“想不明白的话,就不要想了。”白衣人突然道。
莫知语懵懂地朝声音的方向望去,那白衣人的身形又渐渐在眼中清晰起来。
那人此时已经起身到了莫知语面前来,抬手摸了摸莫知语的头,柔声道:“乖孩子。”
莫知语顺着他的手蹭了蹭,疑惑地看着他。
离得近了,可以闻到对方身上的香气,暖暖的,又很好闻。
莫知语仰起脸去看他,发现他也在看自己。
“想学琴么?”白衣人突然问道。
“想的。”莫知语点头道。
白衣人用法术将琴案移了过来,将琴摆在了莫知语面前。
这求凰台上的东西,似乎都在白衣人的掌控中,只需心意所动便可,想必此人修为也不差。
莫知语略微走神猜测了一下白衣人的修为,他看不出深浅来,那至少是比他高的,不过他自己修为又几何来着?
那白衣人引着莫知语的手在琴上摆好了架势,随后从他身后环抱住了他,带着他弹了几个音。
白衣人松开莫知语,问道:“可记住了?”
莫知语点头。
白衣人继续道:“那便先试着练这几个音吧。”
如是这般,莫知语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
其实莫知语并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弹对这些音,毕竟他是真的对乐理一窍不通,分不太出来相近的音之间细微的差别。但白衣人并没有其它表示,只是十一莫知语继续练。
白衣人又教了几个音后,莫知语注意到他脸上多了一丝笑意。
虽然知道自己弹的很不好,但真的被笑话了就又是另一种心情了。
莫知语瞪了一眼笑着的白衣人,鼓着脸将手从琴上放了下来,以示自己的不满。
见状,白衣人笑出了声,似乎正要说些什么,突然,他脸色一变,上前一把将莫知语揽入怀中。
莫知语还没有反应过来,他的脸便贴上了对方柔软的白衣,鼻间充斥着他身上好闻的香气。
白衣人的左手托着莫知语的后脑勺,温柔而强硬,不让他转过头来看发生了什么。
铮——
这是莫知语听到过的最凶的琴声了,明明音色与先前相近,却给人以截然不同的感觉,杀伐之气自弦中振荡开来,但并不是在针对他的。
本能的,莫知语感受到了一阵压迫感,是有人恶意放出的威压。恐怕这位白衣人已经替他抵御了绝大部分,但余下的这一点仍是让他寒毛倒立。
莫知语将手向前摸,悄悄捏上了白衣人的纱衣。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尽量给自己找一点安全感。
莫知语听得又是铮铮几声,原本让他觉得有些喘不过气的压力似乎减轻了一点。
白衣人原本锢着莫知语的手微松,看着他道:“恐怕,你得回去了。”
闻言,莫知语有些疑惑,问道:“回去?回哪里去?”
莫知语抬头用圆圆的眼睛去看白衣人,白衣人又摸了摸莫知语的头。
“回到你来的地方。”白衣人答道。
莫知语隐约知道现在的情况大约是十分紧急的,那未知的危险应该只是被白衣人暂时压制住了,否则他也不会如此着急让自己走。
说到底,他还是太弱了,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会让白衣人束手束脚。
看着白衣人的眼睛,莫知语忽然恍然大悟:“我这是在梦里?”
白衣人笑了一下,并没有告诉他答案正确与否。
莫知语正想要问如何才能回去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他并不需要问这个问题。
醒来的念头一旦长生,便迅速将他的意识拉离了这个地方,斩断二者间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甚至来不及再问一句,还能否再见。
白衣人待到怀中的人连气息都彻底消失后,才放下了守护的姿态。
他将悬在空中的栖凰抱入怀中,伸手重重拨动琴弦,打出一道真气。
火一般的红色真气向前推去,破开了四周丝丝缕缕从地下漫上来的煞气。
那煞气虽不多,却足够凝实,已到了身无修为的凡人也可以看见的地步。且那煞气似乎还具有灵性,正不停地朝着白衣人的方向聚过去,试图缠到他身上。
白衣人的周身有罡气护体,暂时未沾染到那黑色的煞气,仍是一片干净。
他见状又抬手连弹数下,打出几道真气驱开周围的煞气。琴音峥嵘崎岖,叫人如闻兵戈征伐之声。
但煞气仍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又不断地凝聚,逐渐形成一团团乌压压的黑雾。
这地下恐怕埋了什么极凶的东西,才能有如此多的煞气。
白衣人并未再有动作,而是静立在那里,似乎在等着什么。
那些凝聚成团的煞气在壮大了自身实力后再次向白衣人发起了进攻,如此庞大的煞气一般的修者恐怕已经受不住而被侵染了,但白衣人丝毫无乏力之色,他周围的罡气也仍牢固而厚实。
煞气盈斥了求凰台。但很奇怪,那些煞气只聚在求凰台的上方,而未向四周散去,宛如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一样。
白衣人忽然冷笑了一下,他抬起手看似随意地一挥。
下一刻,他周身冒出了金红色的火焰。
那火焰燃烧着,向四周蔓延开去,最后将整个求凰台上的空间都包揽了起来。
那些金色的火焰比红色的温度要更高,将周围的空间都烧得扭曲了起来,金红的光照亮了这一处天地,穿透浓厚的煞气,映到了天边。
而处在炙热的最中心的白衣人仍身姿挺拔地立在那里,丝毫不受高温与火焰的影响,也似乎与这场火焰没有一点关系般一脸平静悠闲。
黑色的煞气逐渐被金红的火焰吞噬,最终消失得一干二净,如同没有出现过一样。
火焰也随着煞气的消失而渐渐熄灭,周围的温度也缓缓降了下来。
求凰台上又归于宁静,但四周的灵气也荡然一空。
凤凰火不仅吞噬了煞气,也焚尽了灵力。
白衣人有些脱力地俯身用手撑住琴案,将琴放在了上面。
尽管如此,他的脊背仍是挺直的,他的脖子也高傲地仰起。
凤的矜骄不允许他在任何时刻显露出狼狈的姿态,哪怕并没有人在看着。
凤凰火对煞气有克制的作用,同时又能够净化煞气。但如此强的煞气,哪怕是大乘期修士想要抵挡也需费一番力,想净化更是难,只凭凤火对煞气的压制作用显然是不够的。
白衣人的修为很高,否则也支持不了这么大面积的凤火烧这么久,但消耗也是巨大的,这么算下来,恐怕他体内的灵力也所剩无几了。
周围的灵气暂时还来不及补充,他也无法调息恢复,只得勉强支撑着不倒下。
待到终于积攒起了一点力气,周围的灵气也在一点点恢复了,白衣人才起身慢步走回到他原本坐着的椅子那坐下。
白衣人施术又将琴移到了面前,又轻轻抚上了琴弦。如同一开始一般,没有声音发出。
五根赤红色的弦反射出金色的光泽,正如那凤凰火一般。
多讽刺啊,囚凰台上囚着一只凤,栖凰琴上的弦是用凤羽炼制而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