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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月 “要是有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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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陈设极简,但花木却多。
蒙眼人没再看他,只扶着他穿过长廊,再一步步踏过白雪渐消的青石板路,从西苑到前院的路并不远,而此刻却是漫长。
离晏神色微动,脸上仍是一片慌张,心中却没了波澜,斜过眼悄悄注视着蒙眼人,看着他思绪飘远。
这人还真是深藏不露,这么多天除了那次下棋之后,终于看到他脸上有了一点情绪。
蒙眼人盯着地上缓慢移动的青石板,出了神,自己方才是怎么了?
先生告诫他不可大喜大悲,怎的就忘了?他平日里可不是那般会被情绪左右的人。
他在做什么?
那种看到离晏为了一个人不用早膳而孑然自行的背影时的情绪……
是什么?
心疼。
他脑海中浮现出了这两个字,什么意思?他在心疼离晏吗?他为何要心疼一个以前素未谋面之人。
从记事起他便一直在先生府中,先生摇着折扇说他是他捡来的,先生还说:
“相见即是缘,你我皆是幼时便失去了亲人,从今往后,你就跟了我罢。”
他混混沌沌的睁开眼,一醒来便多了一个亲人,先生待他好,他也拿先生当兄长,而先生也一直把他当亲弟弟照顾,可却迟迟没有为他取名。
不过他有的时候会唤他“念儿”,虽然他脸上淡淡的,嘴上也什么都不说,心里却还是高兴的。
直到后来,他偶然间听得府中人议论。
“大人前些年带回来那孩子真是跟当年的南念公子越来越像了。”一位中年妇女擦了擦额角的汗,用扫帚撑着地,对旁边正在擦地的下人八卦道。
擦地那人想来也是有些累了,见那妇人休息,他也直了直腰板,就地一坐,还不忘嘴上絮叨,“特别是他那双淡色眸子,简直跟小公子一模一样。”
妇女忽而垂下眼,“若是没有当年那场变故,南小公子就不会……哎。”
院内顿时一片唏嘘。
蒙眼人起初没听明白,但听到众人唏嘘,他手指微微攒紧,心里的某个东西,被众人挖掘出来,踩了个稀碎。
最后转身离去。
他原以为先生心善,不仅救了他,还为他请了老师,教他习武练字,他原以为自己理不清过往也没有关系,他原以为自己与他如亲兄弟无二。
没想到最后却是镜花水月,黄粱一场,如今先生对他的好都是施舍来的。
他们在透过他的眼睛看另外一个人。
月色正沉,冷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夜影斑驳,他此刻已然蒙上了白绡,衣摆猎猎,飞身跃上房梁,在足尖点到房梁的一瞬间脚下一滑,险些将手中的酒壶摔下去。
蒙眼人摇摇晃晃的努力想站直身子,他使劲浑身解数,想尝试着向前挪动一步,可脚下却传来阵阵刺痛。
低头一看,脚踝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深深的划痕,衣料已经破了,被鲜血浸透。
只见他脚旁翘起一片碎瓦砾,上头还占着淡淡血迹。
他又尝试向前挪动,动一寸便牵动了伤口,血痂与布料粘在一起,撕扯着皮肉,冷风猛然灌入,他身子颤了颤,知道自己今夜是走不了了,只好衣摆一掀在房梁上坐定。
他双颊透着一层薄薄的红晕,低头叹道,“有什么意思呢?”
叹罢仰头灌了口酒,那时他还未及冠,不过少年,自然不觉得酒好喝,可先生每每心情不好就会戒酒消愁,还硬拉着自己一起,即使无人与他对酌。
如今想来不过是他自作多情。
口中的美酒余味未消,少年只觉得苦涩。
今夜的月亮不好看,他本想赏赏月,因为先生从前告诉他“要是有什么心事就对着月亮说罢,它不会嫌弃你的絮絮叨叨。”
现在看来怕是赏不成咯,蒙眼人自嘲的笑了笑。
若是平日,他定会觉得是这明月不待见他,可现下,却是先生说了谎话。
月亮根本听不见他讲话。
这世上哪有哪么多好事,哪有人那么好心去多管闲事,救了你还拿你当亲人。
可又有什么办法,先生救了他的命,对他已是莫大的恩赐,现下唯一能报答先生的,便只有他活着了,至少还能让先生对自己从前的亲人有个寄托。
这世间有太多身不由己。
繁花开满山,却没有一朵是向往自由的。
他喜欢风,因为它有破竹之势,也有抚花之姿,它柔情似水,也同样排山倒海,无所畏惧。
风筝为它断了线,残花为它折了颜,可它始终不被世俗所撼动。它还是自由的风,走遍大江南北,没有事物可以让它驻足。
可蒙眼人终究是个俗人,没有风的决绝,闯不了大江南北。
自那以后他便蒙着眼,而那几日先生事物繁忙,鲜少回府,倒也没注意到他,可先生总不能日日繁忙,他总会有闲下来的一天,终于还是在中秋夜瞧见了蒙眼人的白绡。
一向温和的先生竟是难得的生气了。
他知道先生中秋节一定会回来,所以早先准备好了说辞,他也知道先生必然会不满,也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面对什么,可至少……让他清醒的活下去吧。
别再把他当成另外的什么人了。
少年把脸转向一边,并不直视先生的眼,他并不想看到那人伤心的模样,在他醒来那一刻,他就把他当亲人了,即使他知道先生的谎言,可终究还是于心不忍。
先生良久没有回答,忙着置办晚膳的下人也纷纷没了声响,端菜也战战兢兢,浑身都在发抖,生怕先生把气往他们身上撒。
风停了,院内静的可怕。
他们从未见过先生有过如此神色,恐怖如斯。
先生却穆然转身,直接穿过战兢的人群回了卧房。
人群静默片刻,忽而凉风一吹,有人摸了把额头,一看竟全都是冷汗,众人渐渐回过神来,方才还以为先生要治他们罪。
这几日见少年一直蒙着眼,他们心里也都明白那日定是碰巧被孩子听到了,“早知道就不嘴碎了”那日起话头的扫地妇女拍了拍胸脯。
继而感到空气中弥漫着尴尬,这晚膳今夜是用不成了,可没有命令谁都不敢动,纷纷看着蒙眼人。
先生没有娶妻,这府上除了他自己,也只有蒙眼人有资格命令他们了。
蒙眼人不知所措,他想过无数种可能,先生也许会满目忧愁的问他如何知晓,也许会怒不可遏的问他为何要蒙眼。
可他独独没有想到先生竟以这样的开场收场。
他承认,在先生转身的那一刻他便心软了,他被情绪占据了理智,只想着要与他们口中的“南念”划清界限,可他始终没有考虑先生的感受。
或许是自己庸人自扰,也许先生真的拿他当亲人,假也好真也罢,他还因为这种小事惹先生生气。
他知道他错了,可他还是不想面对,面对他只是一个他人替身的事实。
所以他没有认错,可先生在时,他还是会将白绡取下,以那双清亮的眸子来面对先生。
先生不在时,他便戴上白绡,他不想自己成为难念的代名词,哪怕并非人人都知晓南念,哪怕他根本就没有名字。
有没有其实都不重要了,反正也没人唤他。
那段时间,他与先生关系一直很僵持。
不知过了多少年,当年被捡回的小孩出落成青年,而先生的脸上也多了些沉稳,他们都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中秋夜为一丈白绡而闹气的小孩子了。
岁月磨平了往事的棱角,孩子也收起了锋利的外壳。
他也曾问他,自己为何没有十岁之前的记忆,先生只不住的摇头,说捡回来时便是如此。
可他如今却有些怀疑。
每每夕阳落山,他的眼疾便会复发,不能视物,并且随着年龄的增长愈发不可收拾。
他的记忆最早便只有从先生府中醒来的那一刻,四周虽是模糊,但不似如今这般。
幼时先生为他寻过药方,走遍大江南北,终于在一个江湖医者那里得到了药方,但不能根治,且对眼睛有一定的副作用,故每日复发时滴在白绡上便好。
那大夫说他这眼睛是受了毒气和瘴气,除了太阳落山后,大喜大悲动心皆有可能复发。
这大喜大悲指的是心中感情骤然变化;
这动心动的便是怜悯之心。
若说他们此前从未见过,那他为何要对一个相处不久的人动怜悯之心?他好多年没被情绪支配过了。
他看向离晏,心中未升起任何熟悉之感,难道真的是他猜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