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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母妃 “阿晏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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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晏,母妃教你弹小曲儿好不好呀?
母妃的家乡啊,在江南一代,那有街边画坊,亭台楼阁,下雨的时候呀撑起一把油纸伞,穿行在这山雾之中,可似那水墨画里的人儿。”
女人眉眼弯弯,额前有一点朱砂,生的是个美人相,笑起来更是犹如桃花绽放,让人如沐春风。
她絮絮叨叨,也不管幼儿是否能听懂。她握着离晏的小手儿,瞧着眼前的琵琶,想了想,似是觉着男孩儿弹琵琶有些不妥。
她们刚搬来寝宫,手底下没有侍女,还不知道皇上给她置办了哪些物什,环顾四周,忽而眼前一亮。
云母屏风后摆着把红木古琴。
她小心翼翼的弯下腰去抱起幼子,在起身时不小心踩到了裙摆,险些带着孩子摔倒在地。
分明已经为人父母,可她却还是小姑娘样子,不知如何照顾幼子。
但这也着实不能怪她,她从记事起便在乐楼,整日为人抚琴奏曲,如今因为皇上,才离了乐楼。
在乐楼时她常想,娘亲为何丢下她?她的娘亲是不是也跟桥边画坊里的人儿那般美若天仙?
她又想,以后若也有一个孩子来到她身边,她一定会好好爱他,不让他受半点委屈,更不会丢下他。
一个母亲就这样笨拙的爱着自己的孩子,为之倾其所有,她仿佛温柔如春水,又好似铿锵如红梅。
她是世上最笨拙的母亲,也是——
“世上最温柔的母亲了……”离晏梦呓着,眼角有泪光划过。
他缓缓睁开微红的眼,其中布满血丝。
梦醒了,他有多久没梦见母妃了。
离晏坐起身,眼前仍是一片睡意未消的朦胧,瞧着床帐都模模糊糊,一缕幽香忽然钻过他鼻尖,他揉了揉眼睛,清醒了些,瞧见桌上摆着三两枝梅花,娇艳欲滴。
大概是流云折来的。
“昨日梦见母妃,是因为这两三枝梅吗? ”他喃喃道。
那棵梅树是他幼时与旧友种下的等树长成了,母妃就在春天为他酿了壶酒,埋在底下,说是给他的弱冠礼,她摸着幼儿的头,眼神一如既往的温柔,嘴角却有些隐隐发白,病容难掩。
“我们晏儿要快快长大呀。”
她会教离晏作画,也会教离晏弹琴跟他讲江南的小桥流水,绵延青山。
也会在天冷时,朝着在雪地里嬉戏的流云与离晏招手,喊道:“披件狐裘吧,别着凉了。”
她想着,想着她的晏儿快快长大。
可她终是没能等到离晏长成的那一天。
那时候皇上已经不宠爱她了,而在这深宫中处处危机四伏,宾妃们挤破了头都想得皇上的恩宠,她心善,不挣也不抢。
因为她明白以她的出身,根本不可能得到真情,更何况,真情本就是奢侈品,更何况,最是无情帝王心。
当她得知当年乐楼里与她谈笑风生的温润公子是当今皇上时,那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夙愿就破灭了,她想走,可她不能,她已经有了离晏,她也已不再是昨日少女了。
她不想离晏跟着自己受苦。
在宫中待了八年,大部分时光都是在病榻上度过的,她知晓自己气数将尽,看不到心爱的晏儿成年,也等不到那人回头了,所以她在春天酿好了酒。
在冬天,她便永远长眠在了宫中。
江南的花儿耐不过北方的寒冷。
她走的很安详,那天也是个难得的艳阳天,街边的家家户户都忙着出来晒被子,宾妃们在御花园里赏景,全世界的人好像都很开心,只有她躺在榻上,安静的像是睡着了,而离晏和流云跪在她榻边,早已哭得麻木。
那一年,离晏失去了他的母妃,那是他最黑暗无助的日子。
入夜了他不敢闭眼,一闭眼就觉得眼前有寒光闪过,仿佛一把粹了冰的短刀,直直刺向他心门,他害怕的往后退,有人猛然抓住他的手,另一只手端着个药碗,嘴里发出咯咯怪笑,他想挣脱,可怎么也挣脱不掉,他看不清那人面容,只觉两颊被掐的生疼。
他死死的咬紧牙关,脸上粘上了药渍,灌不进药,那人即刻狰狞起来,“喝啊殿下,快喝啊!”
这宫中,多的是人想杀他。
母亲的离去还未让离晏缓过来,另一个噩耗便传入了都城——他的旧友死了。
全府上下,老人家丁无一幸免,皆死于“毒林”之人手下。
他觉得天要塌了,无数次想要自尽都被流云拦了下来,他抓着离晏的肩,冲他吼道:“你做甚么?!”
离晏这几日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出来,“我想死!你让我死了行不行?”年幼的孩子,连字都吐不清,此刻稚嫩的嗓音却说出了与他年龄截然相反的话。
流云愣住了,他没想到平时温润乖巧的离晏竟会说出这样的话,但他也怕他就这么去死了,他不想自己对离春姐姐这么没用,连她的恩情都报答不了,离晏是他对她最后的寄托。
他已经不能保护离春姐姐了,不能连……
想到这里他一咬牙,不能心软。
“当年离春姐姐废了多大劲才把你带到都城,一个姑娘带着两个孩子,一路上风餐露宿,就是想让你活下去,你就这么去死了,对的起她吗?你是个男儿郎,难道就这么懦弱?!”
离晏到底只是个孩子,这几日提心吊胆又被他一吼,眼泪还是不争气的滑了下来。
他也不想懦弱,他也不想什么都做不了啊。
为什么啊?
到底是为什么啊?
母妃如此至善之人最后没个好下场,他旧友一家一生未做亏心事结局却也这般凄凉,若不是他们,母亲可能连都城的城门都摸不到。
这就是命吗?
小小的离晏不明白。
这世上也没几个人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事与愿违,为什么那么多生死离别。
他想擦干眼泪,可怎么擦也擦不干净,他猛的撞进流云怀里,泣不成声。
“可……我……我……我没有娘亲了……流云,我没有娘亲了……”
流云回抱住他,眼眶通红,死死咬着唇,他怕一开口,眼泪就绷不住了。
天色暗了,空中飘起了雪花。
一个半大的孩子抱着幼子在这风雪中久立,寒风打在他们身上被化成了冬日的余温。
“流云。”离晏朝门外喊了声。
过了半天,门却迟迟没被推开,可他分明感觉得到门外有人,他在犹豫什么?
等等,门外不止一个人。难道,不是流云?
房中的空气瞬间凝固起来,离晏从枕头底下摸出了短刀,握在手心,门也从外面被人缓缓推开,若进来的人不是流云,他就——
蒙眼人抬脚跨了进来,朝他一礼,“王爷晨安。”
离晏疑惑中带有一丝警惕,手中的短刀没有半点松懈,皱眉道:“怎的是你?流云呢?本王的内寝一般人进不得,你怎如此不知礼数?”
被他砸了这么大一推问题,蒙眼人丝毫不慌,也不跟他费口舌,直接了当:“流云叫我来的,王府今日来客,他在前院,吩咐我伺候王爷起居。”
离晏皱眉,外边站着那个……不会是流云吧?而后又是一笑,这傻子,明知道这人会武功,他那么大个活人站那,那蒙眼人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想把人推来让离晏试探也没必要这样吧,他离晏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那么多人都没能杀得了他,怎会被一个瞎子给杀了。
还专门在屋外看那人动向,以为自个儿藏的挺隐蔽。
说来也是奇,这蒙眼人来到王府的这几天里一直安安分分,既不接近他也不背地里搞小动作,那日试探也没试出什么来,难不成他还真是个普通人?
离晏悄悄将刀收进被褥里,顺便问道:“你折梅花做甚么?”
蒙眼人:“流云叫我折的。”
离晏:“那他是不是说本王会喜欢?”
蒙眼人并不多话,只一点头 。
离晏:“本王喜欢你就折啊?”
蒙眼人:“……”
晏南王相貌英俊,本就是少年英雄,往日每次远征回来,老远就看到都城的百姓迎接,一路走到皇宫,能收到几十条帕子。
若蒙眼人是个女子,怕是要被他这一调侃弄得满脸通红。
奈何他不是个女的。
离晏见他不语,觉得他这个样子倒有些像他旧友了,只不过那人满目春风,而这人满脸霜寒。
其实离晏第一次见他就觉得有些熟悉,他问他话时,他是蹲下来的,而那模样与多年前的某个人奇异的重合了。
他的旧友,比他大两岁,自然比他高,因为母妃的出身,他在宫中受尽排挤,小时候还好,长大些性格就有些沉默寡言了。
可他就像是冬日的阳光,照进他灰暗的角落。
他叫迟秋,他与离晏讲话时也会蹲下来。他父亲是江南知府迟大人,母亲和离晏的母妃都曾是乐楼姑娘,他母亲在街上瞧见昔日姐妹,欣喜之余,问她要去何处。
于是离春在迟夫人的帮助下来到了都城,迟大人心善,还叫夫人多给他们拿些盘缠。
后来离春封了妃,心里仍记得他们的恩情,每年迟大人来都城进谏时都会带上迟秋和迟夫人。
迟大人在前朝听政吃酒,迟夫人则带着幼子去宫里找离春品茶,次次都会顺走离春做的红豆糕,仿佛她们还在乐楼,每次都要争最后一块糕点。
每年几次见面,迟秋跟离晏也就这样熟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