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世界》清水木鱼

2、苏世

　　卫海正打算把手机塞回去，它又动了一下。是薛峰的语音。
　　卫海很少给微信好友改备注，薛峰是其一。
　　几年前的事了吧。
　　他看薛峰的朋友圈，有一张鞭炮的配图。
　　卫海问：“这种鞭炮好玩吗？”
　　薛峰在旁边打游戏，只听到“炮”这个重点。他说：“那个是我买来给我妈泡脚的。”
　　泡脚？卫海没听懂，他接着往下划，看到了一台泡脚机。

　　愣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两个人说的不是一件事。
　　“操，你家都是用鞭炮泡脚的啊？”
　　卫海笑出猪叫，笑得脸僵，笑到薛峰妈妈从客厅跑进来，手里还握着把水果刀。
　　他笑得停不下来，说话都是一抽一抽的：“阿姨，你的脚还好吗？”

　　事后，薛峰给自己辩解，说那个不是鞭炮是烟花。
　　卫海便把他的备注改了，倒也算得上特立独行。

　　烟花泡脚：到学校了吗？
　　卫海听完才一秒的语音，界面上又堆积了两条信息。
　　烟花泡脚：学校条件怎么样？
　　烟花泡脚：师范学院是不是很多美女？
　　卫海在输入框里打字：到了。还行。可……
　　三个问题还没回答完，收到了对方的视频申请。

　　镜头里的薛峰不是一眼就惊艳的颜值，更像是一个邻家大哥哥，温暖又舒适。
　　“害，我还以为全都是女生呢，男女比例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离谱嘛！”
　　外放的声音让路过的人往这边看了几眼。
　　卫海有点尴尬，举着手机的手狂摁音量键，另一只手往背包里掏耳机。
　　没找到，他对薛峰说：“你小点声，我没……”
　　“卧槽，大海你后面那个男的帅到简直不是人啊！”

　　“你好。”清亮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卫海甚至能想象到它的主人向着镜头挥手的样子。
　　他转过身，看到眼睛笑成月牙的苏世。
　　皮肤上的灼热已经不是星星点点，快连成一片燎原。
　　只后悔刚才没直接摁成静音。
　　卫海胡乱找补了两句：“呃，他只是那个，口不择言。对。口不择言，你别往心里去啊。”
　　“嗯。口不择言。大概意思就是说得不够准确对吧？”苏世装出委屈巴巴的样子，“难道是我配不上‘帅到不是人’的标准吗？真让人伤心呢。”
　　可惜了，好好一个帅哥，长了张嘴。

　　薛峰打招呼的手还没抬起来，视频背景就从帅哥换成了建筑。
　　“诶，大海，这是哪啊？挺好看的。”
　　“图书馆。”
　　薛峰的声音带着自家孩子不争气式的恼怒：“操，你们图书馆这么好看的吗？我们的就像个破烂。”
　　卫海转头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没发现好看在哪里，像一个倒扣的布丁。
　　不过确实比破烂强。

　　“当然啦，S大的图书馆可是得过鲁班奖的！”苏世说。
　　看着薛峰写满好奇的脸，卫海默默地把手机翻了个面，充当起无情的手机支架。
　　“鲁班奖？那是什么，很厉害吗？”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说？”
　　“我不知道鲁班奖，但我知道鲁班呀！用他名字命名的奖应该还蛮强的吧？”
　　“说的也是。”

　　卫海面对着手机壳，只能听到薛峰的声音，倒是把苏世看进了眼底。
　　声音清澈干净，优秀的表情管理，眼睛里还带着对学校的钟意和期盼。
　　S大没找他当形象大使就，离谱。

　　“话说，你谁啊？”
　　现在才问这个，你的反射弧是去环游世界了吗？卫海偷偷翻了个白眼。
　　“苏世。卫海的同学。”
　　“同学？”薛峰的惊讶道：“大海你可以呀，才刚到就和同学混这么熟了啊！”
　　熟？去你的吧，话都没说过几句呢。

　　“不错不错，有进步。记得之前……”
　　见他满嘴跑火车，卫海不得不把手机转回来打断他：“两点半了，哥。”
　　“两点半就两……”屏幕里的人突然卡住，然后逐渐惊恐，“艹，我快要迟到了，灭绝师太会把我灭了的！”
　　薛峰疯狂收拾的时候还不忘朝镜头里飞速交待两句：“那个，苏世同学，多照顾一下我家大海哈。他这个人比较……”

　　没听到后续，苏世好奇地问：“比较什么？”
　　卫海松开摁着红键的手，故作轻松：“不知道，他挂了。”
　　对方没再深究，他转过身继续排队，小心缓慢地松了口气。

　　校园卡到手后，两人回到报到点拿行李。
　　还是那个师姐：“对了，卫海你是舍长，别忘了去舍管阿姨那里拿钥匙和清洁用品哈！”
　　卫海准备去推行李箱的手顿住：“舍长？我是舍长吗？”
　　师姐也有点懵：“对啊，我没和你说吗？”
　　卫海摇头，看向苏世，对方也在摇头。
　　“对不起啊，刚才可能是忘了。”师姐抱歉地说。

　　苏世跟在卫海旁边，看着他迷迷糊糊地往前走。
　　从见面到现在，卫海的表情其实很少。只在和薛峰说话的时候带着点笑意，其余时间都像是个面瘫。
　　但是此刻，仍旧是面无表情，却像是被云遮住太阳般沉下来。

　　“你没事吧？”苏世问。
　　“没事。”卫海像是才回过神来，“你怎么在这？”
　　“师姐说你要拿工具，行李箱拿不了，让我跟着帮一下忙。”明明师姐说的时候他也在的，苏世更担心了，“你真的没事吗？”
　　卫海转过头看着路边的湖。
　　烦。难受。不开心。不想说话。不想当舍长。
　　没有用。
　　“没事。”他说。

　　把东西拿到宿舍后苏世便走了。
　　卫海坐在椅子上，头在桌子上趴着，双手自然下垂。
　　脑子乱七八糟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只觉得眼皮很重，全身上下一点儿力气都没有。

　　不知道多久，有敲门声。
　　男生个子不高，皮肤很白，看起来软软的，连声音都很轻柔：“你好，我叫许斌。”
　　“卫海。”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卫海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许斌走到2号床，把背包脱下来放在桌子上，坐着休息，没话找话：“卫海？是围魏救赵的那个魏吗？”
　　“不是，精卫填海的卫。”卫海边说边把衣服挂进柜子里。
　　“很早就来了吗？我看你刚才都睡着了。”许斌又问。
　　“没有。”卫海说。

　　看到卫海打开行李箱的另一边，许斌瞟了一眼，有点惊讶：“你带了这么多药啊！”
　　“嗯。”卫海说。
　　桌子是三层书架的设计，卫海打算把下两层用来放书。最上层放卫医生塞的一堆药，感冒药、下火冲剂、腹泻药、过敏药……

　　“夏天最难受了，总感觉黏乎乎的。”许斌用领口扇着风，看着卫海忙来忙去，“你不热吗？”
　　“还好。”

　　许斌想把场子热起来的心顿时就熄火了。
　　虽然第一眼看到的时候就能感觉到这人不好相处，可也没想到竟然是地狱难度，泪。
　　但是，游戏天才许斌斌从不认输，冲呀。

　　“唉，我要是也能像你这么酷就好了。这样他们就不会追着我撸头发了。”许斌很是苦恼。
　　看到卫海转过头看了自己两眼，许斌耳机仿佛响起了“叮咚”的过关提示音，嘴巴逐渐上扬。
　　“少说话就可以了。”对方说。
　　看着卫海认真的神情，许斌一下子颓了，整个人像是变了灰色。
　　呀哈，这个防御塔他实在是拆不掉啊啊啊！
　　打不过就加入，这句话简直是真理，所以许斌没再说话。

　　608安静了半个小时，沉默依旧是许斌打破的。
　　他看到卫海在整理床铺，想起自己最关键的东西还没买，只得再次挑起话题。
　　“你的席子在哪里买的呀？我也去买一张。”他问。
　　“小白停的地方有个超市。”卫海头也不抬地说？
　　许斌有点莫名其妙：“小白？那是什么？”
　　“校内便民车。”卫海回答完才恍然想到一个问题。

　　他是怎么知道校内的便民车叫小白的呢？
　　苏世说的。
　　那苏世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再联想到他说S大的图书馆得过鲁班奖。
　　卫海突然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

　　许斌站起来扯了扯裤子，说：“也快六点了，我们先去吃饭，然后再一起去买东西吧？”
　　卫海飘在空中的思维被打了回来。听清楚说的内容后，他本能地想摇头。
　　“一起去嘛，一个人吃饭很难受的！”
　　包子脸，齐刘海，软糯的声线。
　　明明许斌什么也没说，但是看着他，卫海总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下了楼还要走挺长一段路才到食堂。
　　卫海落在后面，前方的少年像匹脱缰的野马，周身都是五个大字，happy。
　　许斌总是回头看，后来干脆停了下来。
　　“快一点啊，分开走的话和一个人有什么区别？”他说。

　　卫海走上去之后，他问：“卫海，你是不是不开心啊？”
　　卫海有点不明所以。
　　“我还没见你笑过呢！”许斌看上去很失落，“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啊？他们说和讨厌的人在一起是开心不起来的！”
　　卫海赶紧摇了摇头。
　　“真的吗？”少年的眼睛亮了一瞬，声音又低下去，“可是我感觉你很不想和我说话的样子。”
　　卫海疯狂辟谣：“我只是不想说话。”
　　说完为了增加可信度，又加了句：“我和我朋友相处就是这样的。”
　　少年复又鲜艳起来。

　　卫海还蛮喜欢许斌的。
　　就像是一个可爱的弟弟，开心和难过都写在脸上。有什么不舒服的就直接写出来，真诚又坦荡。
　　而且他总是让卫海想起外公，虽然只听外婆说过。
　　她说，外公非常的孩子气，而且很喜欢撒娇。总是抱来抱去的，导致活儿总是干不完。
　　外婆说起外公的时候比平时要温柔很多。

　　吃完饭买好东西回到宿舍，另外四个位置还是空着，看来其他舍友应该是明天才来了。
　　十点半，两人早早地熄了灯。
　　走廊的光从床头的窗户透进来，再加上睡不惯硬板床，卫海翻来覆去好久也没能睡着。

　　夜并不是很静。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猫叫。
　　隔壁宿舍可能是在打游戏，偶尔会发出克制的笑声或脏话。
　　最大的噪音来自许斌，看起来柔软的男生，打起呼噜来却不显得弱了。

　　想起下午许斌问的问题，卫海不禁有些头疼。
　　才一个人他都有点招架不住，明天这里将会再多出四个人，又会是怎样的鸡飞狗跳？
　　卫海无法想象。

　　呼噜声虽然吵，但好在还算规律，听得久了倒也有些催眠的作用。
　　睡得不好，朦朦胧胧的，像是做了好多个梦。

　　翻个身，不小心压到放在旁边的耳机，惊醒了。
　　拿过手机一看，六点。
　　卫海轻手轻脚地走到阳台前洗了个脸。
　　看着天似亮未亮，忽地想起那句初中曾在作文里疯狂引用的：你见过凌晨四点的洛杉矶吗？
　　他也算是见过凌晨六点的S大了。

　　目之所及白雾缭绕，和离家那时没有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