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卫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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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雾蒙蒙的，没有雨。
这样的天气，放在童话里，应当出现在王子启程之时，击杀恶龙后白雾尽散，只余欢呼绕梁。
可惜，可样是启程，王子为拯救，他是逃离。
火车还没开，卫海手托着腮靠在车壁。
明明在填写志愿时，一股脑报的都是远方的大学。可此时此刻，就要成功离开这座城市，他却分不清，是开心多一点还是难过多一点。
他略显疲惫地闭上眼，大拇指和食指轻按着眼球。
脑海里像是有一个漩涡，关于G市的记忆不停地被从边缘抛开，关于大学的期待从中心处升起来。
于是他确信，还是开心多一点。
“你好，请问可以和我换一下位置吗？”
女生很高，面容清秀，扎着马尾，自来熟且健谈。
即使卫海没有搭话，她也没有停止，热情地像是拿了工资。
“这个是连翘，我在别的地方见过，开花的时候特别好看！”
“哇哦，我喜欢那棵树，整片平地上就它凸显了出来，太酷了。”
其实卫海也很喜欢靠窗的位置，但是不得不承认，有时候喜欢并不代表着合适。
车窗于他而言，不过是透明的铁皮，最多让他的百无聊赖披上一层没有意义的伪装。
可在女生这里，它是一扇打开的门。
她能让你看到叶片脉络里流淌着的生命力，嗅到含羞待放的花苞里满溢出来的馨香。
卫海感觉到庆幸。
“吃饭喽，吃饭喽，热腾腾的盒饭，二十一盒二十一盒！”
临近中午，阿姨推着餐车，在过道里哐哐哐的。
“我请你吃饭吧？”卫海问。当做报答。
女生没有回答，反问道：“你吃泡面吗？”
卫海有点莫名其妙，从兜里拿钱包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吃。”
“那我请你！”女生一边说，一边从随身的包里翻出两桶康师傅，红烧牛肉和香菇炖鸡。
“我觉得火车上的盒饭好贵啊，平时也就十块一盒。”女生低声说。
等泡面的时候，女生又开口聊了起来。她有一个很美的名字，叫叶子。
叶子说，她有一次坐火车，泡面竟然要十块钱一桶。在那之后，她坐车就都会自备一些吃的。
叶子说，她和家里人的观念不合，已经离家出走两年了。
叶子说，她一边旅行，一边工作攒钱，走过了二十七个城市。接下来会在S市逗留几个月，存够了钱就去江南。
看着说出江南时眼里充满向往的女生，卫海很想问：江南哪里？
转念一想，他又不主动联系别人，知道了也是无用。
车一路开，时间一直走。清晨出发，到达S市也已经是下午。
叶子拖着行李箱，背着把吉他，挥手和卫海告别：“漂亮的小男孩儿，以后有缘再见啦。希望下次见面你能开心一点呀！”
卫海微笑。
他站在出站口，看着叶子潇洒的背影，像是看到了两条线。
火车上的叶子勇敢地走过来，给两条线打上了一个结。
可是他没有再打上一个。
于是两条线禁不住拉扯，又回归了最初。
出站口往外，几辆大巴停在路边。不远处架了一顶帐篷，挂着红底黄字的横幅“欢迎S大新生”。
“这车怎么还不走啊？”
“大热天的也不把空调开一下。”
车上满是抱怨。白亮在位置上坐得无聊，转头看了身旁的男生一眼，又顺着对方的视线望出窗外。
坐的人，排队的人，丢垃圾的人，行李装车的人。
“在看什么？”
“风景。”男生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你不是坐你爸的车吗，怎么在这里？”
“苏世。我为什么在这里，你不会不知道吧？”
苏世终于把身体转过来。短发，眉峰很高，眼睛深邃。本该是充满攻击性的长相，又在笑起来的时候显得亲和力爆棚。
“这么说很容易让别人误会的。”他说。
白亮撇撇嘴：“他们误会关我什么事啊，我又不care。”
苏世看着眼前这个初中同班三年，且不出意外的话还要再大学同班三年的伙伴，眉眼间浮上些无奈：“当年的事还没有过去吗？”
“过去了，也没过去。”白亮没想到话题会绕到这上面来，语气带了些控制不住的烦躁，“你别管，过去了我会通知你的。”
面对一个引线已经点燃且不会熄灭的炸药桶，除了逃跑外的任何行为都相当于自取灭亡。
偏偏这个炸药桶还就认准他了。
苏世有些头疼。
两人的下一次对话发生在报到结束回到宿舍后。
宿舍是6人间，两侧各三，上床下桌。
往里走，穿过阳台门。左边有两个厕所，但是只有靠外的那个可以用于洗澡。右边是洗手台。
苏世转完一圈回到床位的时候，白亮正在他那个大得吓人的行李箱里翻来翻去。
找了半天掏出一包东西，丢给苏世。
是消毒湿巾。
他边擦桌子，边随意地说：“听说宿舍的桌子都很脏的，还是擦一下吧。”
苏世把消毒湿巾放到反光的桌子上，粗略地收好东西：“我去堕落街，你有什么要带的吗？”
白亮已经清理到衣柜内，传出来的声音显得闷闷的：“堕落街？那是什么？”
“学校后门的商业街。”
“哦，那帮我带一下牙刷，杯子，毛巾吧。来得时候忘带了。”
说是学校后门，其实不够严谨，因为S大有东西南北四个门。
更不严谨的是，东门的对面是北门，而堕落街就在它们之间。
校内有便民车，叫小白。平时可以开到东门的，但是为了方便新生入校，今天只能停在图书馆。
人山人海。
看着从新生手册上拍下来的地图，白亮打算换一条路避开人群，却被眼尖的师姐拉住。
“师弟，人手有点不够，你帮忙带一下这几个师弟去办理校园卡吧。”师姐忙得满头大汗：“我到时候和辅导员说一下，有志愿时长的。”
完成任务后苏世回到报到点，接过师姐递来的水，一边喝一边搭话：“师姐，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呀？”
“害，就你这长相，我看一眼能记一个月！”师姐努努嘴，“喏，还有花坛边上那个。我看好几眼了都，大概这学期是忘不了了。”
“也不知道会便宜哪个系的。”另一个师姐突然感慨，又带着点怨气：“千万别是音乐系的。想起上次元旦我就来气。不就是抢到主持人了嘛，522那几个嘚瑟了半年。”
“要是我们系的就好了，刚好可以和苏世凑一对。”
“对啊，两个男主持，一个都不留给他们。”
两个师姐聊来聊去，越发觉得音乐系的师姐给她们跪下唱征服的画面过于舒适，开始怂勇苏世去搭讪。
“苏世，要不你过去看看呗，我看他都站那半天了，可能眼神不好，没找到自己系在哪呢。”
卫海的眼神确定不怎么好，初三就近视了，却一直没配眼镜。
他站得久了，腿开始发酸。
许是习惯了一个人的清静，看着眼前挤来挤去的混乱，听着此起彼伏的吵闹，他突然有些害怕。
像是面对一头餍足的鲨，知道自己不会被吃掉，却还是在它张嘴打饱嗝的时候感到绝望。
汗湿的衬衣，黏腻的手臂。想到等下要在这样的人流中穿行，连空气都烦躁起来。
事实证明，空气烦躁主要是天气的原因。九月中旬下午两点的温度，烫得卫海有些发晕。
这样下去不行。
他找了个人少的时机，提着行李左闪右侧，小心翼翼地避开走动的人群，往确定好的地点走去。
“你好，请问数学系是在这里报到吗？”他说。
师姐的眼神有点奇怪，但是他没在意，接过递来的纸，闷着头写了起来。
“你在那里干嘛呀，站半天儿了都。”
卫海没有回答，他把刚好填完的表格放回去，说：“可以了，谢谢师姐。”
“走吧，我带你去办理校园卡。行李先放这吧，等下回来再拿。”
师兄的声音很有特色，清脆如湖中落入一颗石子。
“怎么不打个伞啊，太阳那么毒。”
“一看就没涂防晒吧，军训的时候很恐怖的。”
“防晒最好买涂抹型的，喷雾根本没有。”
卫海不知该做何回应，只好干巴巴地说了句：“谢谢师兄。”
眼前的人忽然轻笑了起来，声音里透着些占了个大便宜的满足：“我也是新生啦，我叫苏世。”
“……卫海。”
办理处排了很长的队，两人接上队尾。苏世在旁边玩手机，没再说话。
卫海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落下的小毛病。
不喜欢和别人交流，如果非得要聊天，对方必须全程说个不停。一旦安静下来，他就会头皮发麻，然后皮肤开始星星点点的灼热。
眼下就是如此。
阳光很好，空气微妙，尴尬无以言表。
他低着头，左手握上右手手腕，克制着想在身上乱抓一通的想法。
“这里帮不上什么忙，我去那边给你买军训服好了。你穿多大码的鞋啊？”苏世说。
“我穿42的。”卫海抬头想直视着苏世的眼睛，没能得逞。
对方打量了几下他，又问：“衣服的话，我们身高差不多，那我就照我的码拿？”
苏世不好意思地摸摸脖子，主动解释道：“军训服的码数不是很正，我的已经试穿过了，还挺合适的。”
卫海微笑点头：“好的，谢谢。”
“不客气，都是同学嘛，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裤兜里的手机振了一下，拿出来一看，中国移动发的垃圾信息。
不过倒是提醒卫海该和家里报个平安了。
海洋：我到学校了。
卫医生：嗯好，知道了
卫医生：在学校要多交一些朋友，不要总是自己一个人
卫医生：不要省钱，想吃什么就去吃，生活费不够了再找我要
海洋：您自己在家多注意身体。
卫医生：不用担心我，身体好着呢，你兰姨天天拉着我去跳广场舞
海洋：好。
看着远处的人群，卫海突然浮上些不合时宜的念头。
卫医生理想中孩子的模样，应该就是苏世这样的吧。活泼开朗，自信大方。
再看看自己。
沉默的，懦弱的，只会和别人说谢谢的自己。
怎么就长成现在这样了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卫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