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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梅花枝 折了便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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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意思?
晏修有些疑惑,但显然已经彻底代入了萧王,手指轻轻摩挲过茶杯边缘,静待下文。
邬涯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主位上的萧王,又轻轻掠过下首的丞相裴书意与侧席的柳玉,声音清越平缓:
“前日柳施主遣人送来寺中供佛的那株红梅,原本开得极好。只是昨日风雪骤急,主位迎风,侧席背阴,那梅枝夹在穿堂风里,反倒被吹落了不少花瓣。”
他抬手将竹夹重新放回炉边,语气仍旧平和。
“贫僧斗胆,方才替诸位施主拨开一分炭火——水沸则溢,火烈则伤。有时候略松一松手,这局中的茶与窗外的花,方能多留几分元气。”
坐在侧席的黎妙闻言,捏着丝帕的指尖微微一顿。她微偏过头看向桌边的白衣僧人,朱唇微启,眼底漫上一丝真实的惊讶。
她着实没料到邬涯会临时说出这样一番话。
红梅原本只是剧本里一处极不起眼的细节——柳玉寄居萧王府多年,明面上是萧王府收养的孤女,是萧徽明名义上的义妹。前些日子随府中众人来寺中祈福,她曾让人送来一株红梅供佛,这件事不过寥寥几笔,连黎妙自己都没怎么放在心上。
更何况,他说的哪里只是梅花。
一株从别处移来的红梅,夹在穿堂风里,看似有人遮风挡雪,实际上连扎根在哪里,都由不得自己选择。
前朝覆灭后,柳玉隐姓埋名,被萧王府收养。旁人只当她命好,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竟能得王府庇护,吃穿用度样样不缺。
可只有柳玉自己知道,这份庇护从来不是毫无代价的。
萧徽明待这个“义妹”向来严苛。他可以护着她,也可以替她挡去外面的风雨,却同样将她牢牢困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更何况如今朝局暗涌,裴书意与萧王分属不同阵营,而她一个来历不明的王府养女夹在其中,稍有不慎,便可能成为最先被牺牲的那一个。
主位迎风,侧席背阴。
晏修此时已然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原本只是想看看邬涯的深浅,没成想对方不仅接得四平八稳,竟还能顺着剧里的细节主动往回抛戏。
几句话下来,萧王的掌控、柳玉的处境,以及裴书意与萧王之间那层原本压在桌面下的暗流,都变得清晰起来。
最重要的是,楚清从头到尾都没有越界。
他只是个和尚。
看见炉火旺了,便拨一拨炭;看见梅花受了风雪,便顺口劝上一句。至于听的人究竟能听出多少,那便与他无关了。
晏修眼底原本那点审视意味,终于慢慢变了。
有意思。
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属于演员本人的意外只出现了短短一瞬,晏修便彻底融进了萧徽明的情绪里。
萧王低低笑了一声,目光从楚清脸上慢慢移开,若有似无地落向一旁的柳玉。
“大师身在空门,倒是对本王府里的花草如此上心。”
他的语调听着漫不经心,字句间的意味却陡然锋利了起来。
“只是这梅花既然已经移进了王府,受得住风雪,是它的造化。”萧徽明顿了顿,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回案上,“若是受不住……”
瓷底碰上乌木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像是一记无声的敲打。
“折了便折了,又与旁人何干?”
侧席的女子捏着丝帕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死死压抑下心头翻涌的那份屈辱与不甘,面上却似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柳玉微微垂下眼,将那一瞬真实漫上来的冷意尽数敛进眼底,再抬头时,唇边反而慢慢浮起一丝温顺浅淡的笑。
“不过一株寻常梅花,兄长何必同它置气。”
这一句,同样不在原本的剧本上。监视器后的何秦眼睛一下子亮了。
而站在桌边的邬涯听见两人你来我往,心头却是微微一松。
还好还好,晏老师和妙妙总算顺利把话接下去了。
他正准备念一句佛号,顺势将话题揭过去,不料坐在下首的裴书意却先一步开了口。
“王爷此言差矣。”
林唤白轻轻放下茶杯,面上仍带着属于当朝宰相的温润笑意。
“梅花傲骨,纵使暂居藩篱,亦非凡俗可折。楚清大师慈悲为怀,下官亦感佩于心。”
他这句话说得颇为漂亮,语调清朗,听起来既有文臣的傲骨,也隐隐带着几分维护柳玉的意思。
剎那间,主位上玄衣亲王冷峭的视线,与下首白衣丞相温和却不退让的目光在半空中遥遥相撞。整个禅房的空气仿佛都绷紧成了一张拉满的弓,连场外的工作人员都看呆了,大气不敢喘一声。
何秦在监视器后心头大震,连忙压低声音对着对讲机急促下令:“A机推萧王特写!B机抓拍柳玉的眼神,C机给楚清和裴书意切双人同框!快,全都给我稳住,谁都不准掉链子!”
谁能想到,眼前这个连剧本围读都没参加过的“花瓶”演员,竟然能凭着一段临场发挥,顺着人物关系,将一场原本平淡无奇的添茶戏演出这样惊心动魄的层次感!
既没有直接冒犯萧王的威严,也没有刻意讨好柳玉。他只是借着茶炉里的炭火,以及一株本就存在于剧本中的红梅,轻描淡写地把整个席间的关系串了起来,让整场戏生出了更深层的意味。
茶席间的诡异静默,最终还是被一道清越平静的嗓音缓缓打破。
白衣僧人执起茶壶,动作从容得仿佛置身于风暴中心之外。
“贫僧方才所言,不过是寺中一点养花烹茶的粗浅心得。裴相素有仁厚爱民之名,见花木遭风雪摧折,心生不忍,也是人之常情。”
说话间,楚清已将一盏重新温好的清茶轻轻奉到萧王面前。
“只是花开花落,原本便有定数。王爷若愿爱惜,是一份善缘;若不愿,也并非贫僧几句劝说便能改变。”
他停顿片刻,退后半步,单手在胸前立掌,微微垂眸。
“世人皆说出家人六根清净,可贫僧修行尚浅,偶见花木零落,仍不免生出几分怜惜。今日多言,扰了诸位雅兴,实在惭愧。”
这几句话一出,席间原本一触即发的僵持气氛顿时如潮水般缓和了些许。
好一个修行尚浅。
他明知自己不该多管闲事,却又无法对眼前的苦难视而不见。
他不是不懂世情,而是看得太清楚,所以才只能借着花草茶水,委婉地劝上几句。
而这份不合时宜的慈悲,恰恰就是楚清日后被柳玉一步步拖入红尘、最终破戒坠魔的根源。
邬涯重新将茶盘归于原位,敛目垂首,温声道:“茶已温好,王爷、柳施主、裴相,请用斋。”
这终于又回到了原先的剧本。萧王深深看了他一眼,端起茶盏,说出了原本的那句台词:“大师的茶,倒确实与别处不同。用斋吧。”
但在刚刚的交锋过后,这句寻常的台词更显深意。
禅房内重归寂静,唯有茶香袅袅。
两秒后,“卡——!”
何秦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好!太好了!这一条直接过!”
他这一嗓子喊得太响,连旁边举着场记板的小哥都吓得一哆嗦。
下一秒,监视器后便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卧槽,刚才那段是临场发挥吧?”
“我天,晏老师刚才那个眼神,我隔着屏幕都快喘不过气了。邬涯居然一点都没慌!”
“而且他三言两语就把大家全都带进情绪里了,这段拍出来比原剧本带感太多了!”
周围的工作人员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看向场中央的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
邬涯听见何秦喊卡,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总算是拍完了,吓死他了。
这演戏的大前辈怎么还忘词啊!
只是不知道自己刚才临时加了那么多话,会不会让导演不高兴。毕竟严格说来,自己把原本只有一两句台词的过场戏,硬生生拖长了这么多。
他正有些忐忑地想着,便见何秦已经满面红光、兴冲冲地朝自己大步走了过来。
邬涯连忙放下茶壶,端正地站直身体:“何导。”
“你小子可以啊!”何秦满脸兴奋,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刚才那段加得太绝了!尤其是红梅和炭火那几句,把整场戏的魂都给盘活了,你怎么想到的?”
邬涯微微一愣。
导演非但没怪罪,居然是在夸他?
他心里顿时踏实了几分:“我只是想着,楚清虽然身在佛门,但既然曾与柳施主有过一面之缘,想必多少知晓她在王府的艰难处境。只是出家人不宜妄议贵人之事,所以才借着寺中的花木委婉劝说几句。”
“至于那炭火……”
他顿了顿,表情愈发诚实:“确实是道具老师刚才把茶炉烧得太急了。我见水一直往外扑,怕把茶水烧干溢出来,便顺手拨开了些许。”
何秦:“……”
他原本还以为邬涯是经过了多么精密的设计,才想出如此契合权谋意境的即兴动作。
结果这小子告诉他,单纯是怕把水烧干了?!
何秦一阵哭笑不得:“所以你刚才在戏里,真的是在认真煮茶?”
“是啊。”邬涯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眼神清澈无辜,“那是上好的茶叶,若是在炉子上煎坏了,不就白白浪费了么?”
何秦:“……”
这回答还真让人无从反驳。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忽然觉得这才是最妙的地方。
许多演员在镜头前,往往容易为了表现人物的心机而刻意设计小动作,结果用力过猛,反倒失了自然。
可邬涯却不同。他好像根本没把这场戏当作所谓的“表演”。
楚清是僧人,他便认认真真地烹茶惜物;楚清心怀慈悲,他便顺着人物的本心替柳玉说话;面对萧王的施压,他也没有刻意摆出什么高深莫测的姿态,只是平平静静地就事论事。
越是这样不加雕饰,镜头呈现出来的质感就越发浑然天成。
何秦越想越兴奋,索性一把拉住邬涯的胳膊往监视器前走:“来来来,你自己看看刚才拍出来的效果!”
监视器屏幕上,正在回放方才的片段。画面里,白衣僧人微微垂首,姿态端方地说着红梅与炭火。
紧接着,镜头切向了柳玉。少女原本温顺乖巧的神情有一瞬间的松动,随后轻轻垂下眼睫,掩去了眸底的暗芒。
画面再切到萧王。玄衣亲王唇角带笑,眼底却尽是冷酷的审视与掌控。
最后是裴书意。年轻的宰相握着茶盏,眉宇间似有不忍,却又碍于朝堂身份不得不有所顾忌。
邬涯看得十分认真。只是看了一会儿,他便不由得生出几分疑惑,微微歪头问道:“何导。方才明明是我在说话,为何这机器里,却一直在拍旁人?”
何秦一愣,随即哈哈笑了起来:“因为他们在听你说话啊!”
他指着屏幕耐心地给这个演戏小白科普道:“拍影视剧讲究的是镜头语言,又不是谁说话就必须死盯着谁拍。你这一段真正高级的地方,不光在于你说了什么,更在于其他人听完你这番话之后的反应。这叫气场牵引,懂了吧?”
邬涯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看来这山外的拍戏之法,果然与自己早年见过的搭台唱戏大不相同。不但要顾及自身人物的言行,竟还能通过方寸之间的画面切换,将众人的心思一并呈现在看客眼前。
他正暗自感叹着拍戏的精妙,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
“何导,我能看看刚才那条回放吗?”
邬涯转过头,来人竟是晏修。他站在监视器前,安静地把刚才那条回放看了一遍,随后转过头看着邬涯,神情有些复杂。
“那你刚才说茶炉里的炭火太旺,是提前设计好的?”
邬涯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没有。”
晏修一怔:“没有?”
“嗯。”邬涯看着这位气场强大的前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压低声音体贴地说道,“其实……方才是见晏老师一直盯着我看,迟迟没有往下接词。我以为您是一时忘了台词,怕冷了场,所以才临时找了个煮茶的由头,想帮您把话顺下去。”
晏修:“……”
何秦:“……”
旁边竖着耳朵偷听的几个工作人员:“……”
监视器前的空气,突然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安静。
晏修那张向来沉稳冷峻的脸上,极其罕见地出现了一丝空白与裂痕。
忘词?
他,晏修?
堂堂戏剧学院科班出身、在圈内出了名台词功底稳如泰山的“戏痴”,刚才拼尽全力释放出的顶级眼神威压,在这个花瓶新人眼里——竟然以为他是忘词了在发呆?!
“哈哈哈哈哈哈!”
何秦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毫无大导形象地直拍大腿:“老晏啊老晏!让你小子上赶着压新人的戏,你也有今天!居然被人当成忘词卡壳了,哈哈哈哈!”
邬涯被大家笑得有些茫然,无措地眨了眨眼。
怎么了?难道不是因为忘词吗?
他迟疑着看向对面的晏修,生怕自己说错了话伤了前辈的面子。
晏修的脸色着实精彩极了,青红交错地变幻了好几下。但看着邬涯那双清澈坦荡、甚至还带着点怕他尴尬的真诚眼睛,晏修胸口那股子郁闷突然就散了,最终无奈地摇摇头,失笑出声。
他在片场向来冷着脸死磕剧本,浑身透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如今这一笑,紧绷的眉眼骤然舒展开来,倒显出几分平易近人的温和,瞧着就像个干净清秀的邻家大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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