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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大善人 我,我是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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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俱是一怔,循声望去,屏风后缓步走出一位年近七旬的老者。
他身形清癯,背脊却很直,身上穿着剧中三朝元老的深紫暗纹朝服,须发已经半白,收拾得一丝不苟。许是常年与书墨为伴的缘故,那张脸上没有寻常老人迟暮的倦色,眉目温和,神情也淡,只站在那里,便自有一股不疾不徐的从容。
来人是陈建华。
陈建华是圈内出了名的老戏骨,出身历史学世家,年轻时还曾在大学教过几年古代史,后来才阴差阳错入了行。年纪越长,戏演得越少,在圈中的辈分却越发高起来。平日何秦见了他,也要规规矩矩叫一声“陈老”。
陈建华背着手走到博古架前,目光先在那只粉彩瓶上停了一停,又扫过一旁的太师椅,脸上倒没什么责怪之色,只回头笑道:“老张,这回还真是这孩子看得仔细。”
老张神色一僵。
陈建华伸手在那椅背上轻轻拍了拍:“唐宋寺院,尤其是禅门清修之所,用器大多尚素。这样的满雕卷草纹,放在这里,是稍显富丽了些。至于那只粉彩瓶的时代就更晚了。”
他语气慢条斯理,像是在闲话家常:“虽说影视创作难免有些艺术加工,但这禅房一幕是全剧的重头戏,特写镜头多。既然现在有人细心瞧出来了,咱们趁着还没开拍,顺手换掉也不算太麻烦。精益求精嘛,省得日后播出去,被外头那些老学究抓着把柄挑刺,也能让咱们剧组的成片更上一层楼,你说是不是?”
话说到这里,已经把道具组的面子留得十足。
老张哪还有方才的硬气,忙抹了一把额角:“是,是我疏忽了。库房里还有几套备用的,我这就叫人换。”
邬涯站在一旁,看陈建华的眼神却悄悄亮了些。
方才这位老先生说话时,从器物到形制,寥寥几句都切得极准,却并不卖弄。
山外之人,果然也有许多真正的博学之士。
他心里生出几分敬意,面上却没说什么,只规规矩矩站着。
倒是一旁的林唤白先笑起来:“原来陈老也在。”
他说话时微微侧了侧身,像是方才才从人群后瞧见人,语气里有恰到好处的惊讶。
“难怪您一眼就看出了门道。”他看了看那只瓶子,又笑着自嘲了一句,“我们平日背台词、揣摩人物,总觉得已经够忙了。如今看来,有些功夫,还是得花在戏外。”
陈建华闻言,转头礼貌而客气地看了林唤白两眼,淡淡颔首。
林唤白很自然地收住了话头。
这时,陈建华才重新看向邬涯。
“倒是你。”他问,“方才说到‘玻璃白’,还提了交椅的形制,是从哪儿学来的?”
邬涯一怔。
他哪里答得上来?
总不能说山里旧宅中便有不少前朝留下来的器物,有些东西,他小时候就见过。
想了想,他只得含混道:“平日看过一些闲书,也听家中长辈说过。”
陈建华闻言,没有追问,只笑了笑。
“肯看,就是好事。”
他的赞许也很克制,并没有像夸什么稀世奇才,只道:“如今拍古装戏,年轻演员肯多问一句、肯多看一眼,总归不是坏事。”
邬涯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陈老过誉了。”他认真道,“方才也是我冒失。张组长和诸位为了布景忙了许久,我在临开拍的时候才提出来,确实给大家添了麻烦。”
老张听得一愣,陈建华却笑了。
“看见不对,说出来就是。”他说,“至于怎么改、麻不麻烦,那是我们这些人的事。”
说完,他像是随口又补了一句:“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看出了错处坦诚指出,你这份实诚很好,在圈内挺少见的。”
林唤白微笑着,垂在宽大袖袍里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那双眼生得微微下垂,眼尾弧度柔和,不笑时也不显冷淡,一旦弯起来,便天然有种令人放松的亲近感。
“是啊,我真没想到。”林唤白轻声感叹,“邬老师如此让人佩服,虽然没读过大学,但私下里居然背了这么多冷门的历史知识,实在太用功了。”
旁边几个人原本没太在意,闻言却不由多看了邬涯一眼。
没读过大学?
林唤白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周围的目光,仍旧温温和和地笑着。
老张正要转身去招呼道具组,听见这几句,脚步倒是顿了一下。
学历低,又没怎么正经学过这些——
结果刚才偏偏就是这么个人,一眼看出了他们布景里的问题。
他心里那点滋味一时更复杂了,脸上烧得慌,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挥了挥手,让人赶紧去库房搬东西。
现场重新忙碌起来。
被当众直白地夸奖,邬涯耳根微热,有些羞赧:“没事没事,林老师过奖了,这都不算什么,不过是平日里看闲书瞧见的常识罢了。”
说到这儿,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弯起眼睛对着林唤白露出了两个浅浅的梨涡:“说起来,方才还要多谢你请的奶茶,珍珠甜糯,实在好喝。林老师破费了,你真是个大善人。”
林唤白:“……”
大善人……
有那么一瞬,他脸上的笑意似乎停滞了些许,像是他原本在等一个熟悉的反应——窘迫也好,辩解也好,哪怕一点被人戳中短处后的不自在也好。
可什么都没有。
眼前的人只是站在那里,神情坦然得近乎理所当然。
“呵。”一声极淡的嗤笑从旁边传来。
晏修已经换好了戏服,一身玄色织金蟒袍衬得眉眼愈发冷峻。他甚至没抬头,只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唇角若有似无地牵了一下。
那一声不重,却显然不是在笑什么有趣的事。
林唤白闻声偏过脸,倒也没恼,反而笑得比方才更自然了些。
“也是。”他语气依旧温和,“倒是我问得多余了。”
说完,他又看向邬涯,神色已经恢复如常,甚至很体贴地替几人让开了路:“那我先不打扰了。待会儿还有场戏,我也去准备一下。”
邬涯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总觉得方才似乎发生了一点什么。
可他没想明白,便作罢了。
——山外的人有时候说话确实很绕。
好在这点小插曲很快被片场的忙乱盖了过去。
道具组动作极快,不过片刻便将那套太师椅撤走,换上了一张素面禅椅,博古架上的粉彩瓶也撤了下来。
其中一人转身时没留神,肩上的木架“咚”地撞上了旁边的立柱。立柱震了一下,连带着头顶的横梁也极轻地晃了晃。
邬涯几乎是本能地抬起眼,朝上方扫了一眼。
只见禅房正上方的木梁上,用粗麻绳悬吊着一盏极大的八角实木雕花宫灯。不知是不是方才那一下磕碰震松了结构,连接灯身的木榫处似乎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那根承重的粗麻绳也在横梁边缘磨得起了毛边。
“咦,这灯挂得如此不稳,感觉要掉……”邬涯仰着脖子,无意识地小声嘀咕了一句。
刚说完,他猛地回过神,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
不行,又随便乱说话了!
就在这时,何秦在前头拿着大喇叭高声催促:“各部门注意,演员赶紧落座,准备开拍了!”
邬涯又抬头看了一眼那盏纹丝不动的宫灯,见它安安稳稳地悬在原处,想来应当是自己多虑了,便也没再深究。
……
禅房内檀香袅袅,各部门准备就绪,这场重头戏终于正式开拍。
这一场,是邬涯进组后的第一场正式文戏。
拍的是萧王萧徽明与宰相裴书意等一众朝臣在皇家寺院用斋。表面上只是一顿清淡斋饭,实则朝堂风云尽在席间。
萧王手握重兵,圣眷正盛;裴书意身居相位,却与东宫往来密切。两人面上言笑晏晏,杯盏之间,却没有一句是真正的闲话。
楚清只是寺中陪席的僧人。原本按剧本,他这一场并没有多少存在感。无非添茶、念佛、退回原位。
“各部门准备——Action!”
随着场记板清脆落下,主位上的晏修瞬间入戏。
晏修微微偏头,执起面前的白瓷酒壶,似笑非笑地看向坐在下首的裴书意:“本王记得,裴相向来不喜礼佛。今日这皇家寺庙的斋饭清汤寡水,只怕是委屈了裴相那张惯会舌战群儒的巧嘴了。”
饰演裴书意的林唤白面上维持着温润的笑意,双手拱礼:“王爷说笑了。臣今日前来,一为陛下祈福,二来……也是想看看王爷久在边关饮血,如今可还吃得惯这京中的清淡素斋。”
“吃不吃得惯,”晏修语气淡淡,手腕一翻将杯中清茶饮尽,“全看作陪的人是谁。”
一来一往,针锋藏笑,到这里都与剧本分毫不差。
按照原本的安排,接下来只需楚清上前添茶,再念一句佛号,这一小段交锋便算过去。
邬涯执起汤瓶,起身缓步走到主位侧方,垂眸为晏修斟茶,口中温和念道:“佛门净地,一饮一啄皆是缘法。二位施主,请用茶。”
他的动作其实算不得十分“专业”。至少在镜头意识上,远比不上在场任何一个科班演员。
可奇异的是,当他敛眉垂目、双手执器时,那些现代演员需要老师反复纠正的古人仪态,于他而言却仿佛只是呼吸一般自然。
然而,就在邬涯斟完茶准备退回原位时,他忽然察觉到一道视线。
晏修没有移开目光。
邬涯有些懵,剧本里……没有这一段啊?
监视器后的副导演先是一怔,随即下意识看向何秦:“晏修这是……”
倒是何秦饶有兴趣:“先看看。”
晏修是正经戏剧学院科班出身,又是出了名的戏痴。
先前那场武戏,他已经认可了邬涯的身手,可越是这样,心里反倒越多了几分好奇。
这个传闻里只会靠脸吃饭的花瓶——到底是真有点东西,还是碰巧会打?
于是下一瞬,他忽然微微倾身,手肘随意支在案几上,没有去碰邬涯刚刚斟好的那盏茶。反而抬起眼,直直看向了面前的白衣僧人。
那一眼,与方才截然不同。
属于萧王的多疑、阴沉与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几乎在顷刻间压了下来,像刀锋一样,不声不响地瞬间倾斜而出,死死锁住了面前的白衣僧人。
他在故意压戏。
在片场,若是气场弱、底子虚的年轻演员遇上影帝这种毫无征兆的眼神施压,往往会瞬间接不住戏,手足无措,甚至当场出戏忘词。
坐在对面的林唤白自然看懂了。他执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余光不着痕迹地从晏修身上掠过,又落到邬涯脸上。
晏修在试他?为什么?
然而,被这股迫人气场直面锁定的邬涯,却连呼吸的频率都没乱半分。
这是因为……抱歉,他压根就不懂什么叫“压戏”。
在邬涯看来,这不过就是一顿再寻常不过的席间交锋。
权贵说话说一半,忽然停下来盯着你看,多半是在等你接话,很正常。真正不正常的是——
晏修怎么没按剧本往下说?
邬涯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晏老师是不是忘词了?
那不行啊,这是自己第一次正式拍戏,大家为了这一场忙了这么久,总不能因为一句词没接上就卡在这里。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
在《君不见》的剧本里,此时女主柳玉正以养女的身份被困于王府后宅,已然成了萧王与朝臣博弈中的一枚棋子,处境如履薄冰。
楚清虽是方外之人,不宜妄议朝政,却唯独对那位曾与他在古寺有过一面之缘的奇女子存着几分怜悯。
片刻后,白衣僧人忽然再次抬手,执起炉边的竹夹,将茶炉下烧得最旺的那块银丝炭轻轻拨开了些许。
火势稍缓,原本滚沸欲溢的茶汤也随之渐渐平息下来。
这一下全然脱离剧本的即兴动作,让监视器后的何秦微微屏住呼吸。
做完这一切,邬涯不疾不徐地放下竹夹,双手规规矩矩交叠在宽大的僧袖之中。
他缓缓抬起那双极亮的眼瞳,迎上晏修阴鸷而审视的目光。那双眼如深山古井般澄澈,既无半分畏惧,也无争锋之意,唯余一种近乎看透世情的平静。
随后,他主动开口:“王爷盯着贫僧看,莫不是觉得这炉火太急,煎坏了寺中今年新收的雪顶含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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