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歌川时雨

9、第九章 心动

　　出乎竺和自己意料的是，他竟然很快就消化了这个事实，就如同将一只蝴蝶吃了下去一样，那干瘪如树叶一般的翅膀划过他的喉咙，造成轻微的刺痛，却仍然屈服于胃酸之下，逐渐了无声息了。

　　对于谢灡不切实际的幻想似乎也消失殆尽了，他想，自己原本就应该以最为纯粹的态度面对这位恩人，产生其他的想法即是对其不敬，为此，他满心愧疚，以更为虔诚谦卑的态度面对谢灡。

　　最近下班，谢灡一回家，竺和就像是最忠诚的仆从一般，快速来到门口，趁谢灡还没反应过来就蹲下身帮他脱下外出的鞋子，换上家里的拖鞋。

　　接着，浴室里的水已经被放好，待谢灡洗完澡，就能看见拿着吹风机立于外面的竺和。

　　因为谢灡随口提了一句喜欢吃鱼，竺和就接连去菜场买了十几条鱼，每天变着法给他做各式烧鱼，甚至连早餐都有鱼肉加入。

　　往往只需要谢灡提一句话，竺和就会立刻一丝不苟地执行，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谢灡，这本该让人不自在，但是碍于他眼神中摇尾乞怜的意味太过严重，每每都令谢灡心软。

　　照理说，谢灡应该制止竺和的这种行为，这显然是一种不甚健康的态度，青年怕不是将谢灡神化了，简直丧失了自我一般在讨好他。

　　然而他并没有阻止竺和。

　　谢灡窥见了自己心底的享受。

　　他可以用自己的一双手，轻而易举地触摸到青年的灵魂，将这可怜灵魂在手里肆意蹂躏，而不会收到任何怨言，这是一个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灵魂。

　　而在其他场合，其他时间，他都不曾真正拥有过一个人，除了自己的父母以外，不会有人出于单纯的目的无偿地爱着自己。

　　甚至有的人连父母之爱都不曾拥有。

　　那一个个笑着的面目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心思？即使不说谢灡也能感受到独立个体背后利己且自私的想法，但是他没有任何立场，也不觉得需要批评这些人，因为人类生来如此，他也没什么不同。

　　不会接近没有价值的人，连一个眼神都不屑给对方，挂着面具接近对自己有利的人，和他们逢场作戏，谈笑风生，这是谢灡早已熟悉的模式。

　　他也对此泰然自若，早已习惯了自己的冷漠。

　　即使是再亲密的人，也有翻脸变为仇人的可能，这是从小父亲教给他的一堂课，所以即使面对发小、朋友、恋人，他也在心底深处建立着看不见的高墙，杜绝着他人进入自己内心的可能性。

　　谢灡自认为和热心肠这个词没有半点关系，当然并不是出于自豪做这番宣言，他仰视拥有无私奉献精神的人，同时也接受自己并没有这项高尚的品德的事实。

　　但是对待竺和这件事上，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将仅有的善心和怜爱之情都用在了这个青年身上。

　　似乎从那个雨天，竺和一身雨水，湿漉漉地跑进办公室给自己送伞时，就已经对他另眼相待了。

　　“竺和，过来一下。”谢灡冲着正在阳台忙活浇花的竺和喊了一声。

　　“来了！”

　　传来的回应充满元气，简直不像是竺和能散发出来的气息，谢灡注意到最近几日对方的精神状态都很好。

　　“什么事情呀？”很快青年就来到了谢灡身边，一双惯于悲伤的眼睛亮亮的，焕发着新的活力。

　　“下午我相去书店逛一逛，你去不去？”

　　“要去。”竺和点点头，答应得很迅速。

　　在谢灡当老师时，他教授的科目的是语文，事实上，毕业于文学鉴赏系的他对读书很有兴趣，他认为自己从书籍中汲取了许多关于人性的知识，这些都帮助了他的创业。

　　和从前在外面只会跟在谢灡身后不同，竺和在这之前就已经可以独自出门采购生活必需品了，现在出门在外更是与常人无异，表情大方地走在谢灡身边，和书店营业员的沟通也没有问题。

　　谢灡欣喜地看到对方的转变。

　　但同时，他也察觉到这一切改变都是以自己为支柱进行的。

　　竺和将谢灡作为了生活的支撑点，青年突然获得的勇气和力量都来源于他。

　　“谢老师，你喜欢看什么书啊？”竺和见谢灡在各个书架前走走停停，也没有拿起一本书。

　　“我啊，我什么书都看。”谢灡顿了顿问道：“你呢？”

　　“······我没有很喜欢的。”青年表情迷茫地回答道，看得出他对书籍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

　　“也对，你就别看书了，你应该多出去玩一玩，而不是沉浸在精神世界里。”谢灡认为看书对竺和没有太大的益处，这个可怜人的精神已经过于纤细，理应由□□上的快乐将他拯救出来，而不应该让他继续陷入精神的沼泽中。

　　最终谢灡还是挑到了几本有意思的书，结账走人，路过街边的奶茶店时，他停住了脚步，因为竺和的视线从很远就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家店的招牌，也许青年本人并没有注意到，但是在他身边的谢灡发觉了。

　　“你想喝吗？”他指了指排着长队的奶茶店门口。

　　“······想喝。”犹豫片刻后，竺和坦诚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那去买吧，我在这等你。”

　　一听到要谢灡等自己，不愿意浪费对方时间的竺和立刻摇了摇头。

　　自己还是不敢去？谢灡妥协道：“那我陪你去。”

　　“啊，不用了，我不喝了。”

　　“那我想喝了，行了吧？”

　　谢灡的语气有点无奈，竺和看着他微微皱着眉头，用一种“真拿你没办法”的神情看着自己。

　　于是两个人一起排在了队伍的末端，明明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两个人莫名其妙地都有点心跳加速。

　　大概是因为，附近不是女孩子，就是一对对情侣，他们两个男人并排站在一起，非常显眼。

　　好不容易拿到了那一杯包装精致的奶茶，竺和跟着谢灡走到了旁边小公园的长椅旁。

　　“就在这坐一会吧。”望着下午格外晴朗的天空，谢灡感到在户外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晒晒太阳很不错。

　　冰凉的甜味奶茶在口腔中卷起幸福的味道，竺和不由眯了眯眼睛。

　　谢灡打开了新买的书翻看起来，顺便喝了几口奶茶，平日里他绝非这种甜口饮料的常客，果然，太甜了，他蹙眉撇了撇嘴。

　　侧头一看，竺和正像一只猫一样眯着眼睛，双手捧着杯子，独自沉浸在自己安逸的氛围中。

　　谢灡发现自己想伸手去摸一摸对方的脑袋。

　　手已经在主人反应过来前行动了，青年的发顶被阳光晒得发烫，谢灡揉了揉细软的头发，迎来了竺和迷茫的目光。

　　青年苍白的皮肤被阳光晒得几乎有些透明，像是即将要消失一样泛着病态的美感，嘴唇形状很漂亮，呈现出微弱的血色。

　　谢灡盯着这张脸，久久移不开眼神。

　　他的心跳又变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