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歌川时雨

4、第四章 高中（一）

　　竺和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沙发上，房间里静悄悄的，挂钟在客厅里发出“滴答”、“滴答”的响声，时针指向了七点钟，天光大亮，已是第二天清晨，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看着玄关空空荡荡的，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谢灡昨天晚上没有回家。

　　他已经习惯了先睡在沙发上等待对方回家，然后再回床上睡，这单方面习惯的打破让人心里一空。

　　接下来的周末也没有人开启这个家门，不知道是出差了还是怎么了，总之谢灡什么也没有和竺和说就消失了一个周末，当然，竺和明白自己根本没有资格知道对方的行程。

　　他如同一个幽魂在寂静的屋子里游荡，失去了才知道谢灡的存在有多重要，有些人的气场就是不一样，他站在那里就足以让竺和安心。

　　周一，一个细小的开锁的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竺和充满希望地抬头望向门口，门开了，等来的却是保洁阿姨。

　　今天同样是家里干净得不需要阿姨的一天，又让人白做了一通活，他沉默地目送阿姨离开。

　　晚上六点，竺和心底真正的曙光降临了，当看到开门的谢灡时，他简直想跪下来，随着对方打开房间的灯，如同光明照进世间。

　　看到竺和，谢灡愣了一下，露出懊恼的表情：“哎呀，你周末都没吃的吧，看我给忘了。”

　　冰箱里没有储存正常做饭所需的食材，只有些面包鸡蛋什么的，而且两天也不知道够不够吃。

　　“没关系，我够吃。”竺和摇了摇头，他每顿随便糊弄吃点对付过去，觉得没什么问题，从前就是如此。

　　只不过他惨白的脸色没有什么说服力。

　　谢灡也没吃晚饭，回家的路上他提前点好了外卖，等小哥把晚餐送到了，他招呼竺和过来吃饭。

　　“喝点？”给竺和也倒了点红酒。

　　好吃，即使生活过得粗糙如竺和，也能是感受到食物的美味的，他的牙齿上下咀嚼，将鲜美的肉和蔬菜吞咽下肚，食物涌进食道的那一刻，和干吃冷面包有着截然不同的幸福感。

　　喝下葡萄酒，他苍白的脸颊浮上了一丝红晕。

　　“谢谢您。”他战战兢兢地对谢灡感谢。

　　失去了对方两天，让他重新体验到了失落无助的滋味，如今能够坐在谢灡身边，吃上如此美味的食物，竺和觉得自己一下又得到的太多，变得惶恐不安起来。

　　对方所能给予他的东西，衬托得他如同一只渺小的蝼蚁，即使只是无心的施舍，也足以让其顶礼膜拜。

　　“不用谢。”谢灡向竺和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不知怎的，这微笑里竟闪烁出客气和疏离，一瞬间竺和觉得自己和眼前坐着的人猛然拉远了，隔着数道透明却坚固的围墙，难以触碰。

　　他惊讶于此刻自己内心的灵敏，是什么让枯燥干旱的自己有了如同热带植物一般敏锐的触觉呢？

　　正当他发呆想着自己的事情时，听到谢灡问他：“待会我要去超市，你要不要一起去？”

　　“要。”嘴比头脑率先做出反应，竺和没反应过来前，就已经答应了下来。

　　“但是，我没有出门的衣服。”下一秒他就意识到自己还只有睡衣可以穿。

　　“没关系，就穿着睡衣出去。”只听谢灡轻松地说道：“到了我先进去给你买两件衣服，你在车里换上就行”

　　“······好。”

　　就这样，竺和穿着刚剪掉吊牌的新衣服，跟在谢灡身后，来到了久违的外部世界。

　　超市里的气氛很热闹，广播里放着欢快的音乐，路过的人脸上似乎都带着笑容，货架上陈列着满满的商品，竺和很久没有沉浸在如此充满人气的环境中，此刻竟有种过年的感觉。

　　谢灡推着车，频繁地从货架上拿着东西，酸奶，薯片，巧克力，饼干，各类蔬菜，各类肉······推车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像小山一样堆出了一个尖尖。

　　竺和漫无目的地跟着谢灡的脚步走，看着他买了很多平常家里没有的零食。

　　很快疑问就得到了解答，“这些给你平常吃，白天你可以自己做饭吧？”谢灡转过身问他。

　　“可以可以。”竺和赶忙点头，同时接受了别人善意而产生的惶恐又一次从心底探出头来。

　　竺和几乎从来没有主动买过零食，没有零花钱，甚至连大学的学费都要靠自己打工赚来，因此，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对他而言象征着某种程度上的自由和幸福。

　　满载而归，坐在车上，竺和迷茫地问道：“谢老师，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每一次遇见谢灡，自己的生活都会向好的方向发展，高中时也是。

　　谢灡拆开了口香糖嚼着，看向竺和的眼神多了丝怜悯，“你就当我在做好事吧。”他说道。

　　只是普通地做好事，就已经比父母对自己还要好了啊！

　　竺和在心中呐喊着，鼻子一酸，谢灡不明白，根本不明白这一切对他有怎样的意义。

　　高中时也是一样，那时他刚升高二，却已经被班级里的几个男生欺负了一整年，竺和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那么讨人厌。

　　大概是他软弱的性格暴露得太明显了，再加上内向，寡言，成绩一般，长相一般，根本不受老师重视，所以很方便成为霸凌的对象。

　　他们把竺和反锁在卫生间，让他在班上同学面前出丑，心情不好了还殴打他，竺和也向班主任反映过，但是先前的班主任却根本没有理会他，放任了事情继续恶化。

　　高二的暑假，他被抽中提前去班里打扫卫生，正好那些欺负他的男生也要去，在班里看到他们的时候，竺和就想逃跑了，但是还没有来得及，他被拖进了洗手间，任凭竺和如何求饶，那些人也没有半点停手的意思。

　　他们脱了他的衣服，拍他的隐私部位，哄笑着要发到群里，其中一个人抽着烟，又要拿烟头去烫他。

　　眼前的人影仿佛不再有人类的形状，而是扭曲成了其他生物，狂笑着，呼啸着，向竺和袭来。

　　正当他的心脏即将炸裂的时候，魔群的笑声却突然停滞了，空气陷入了奇异的寂静，一双皮鞋出现在了跪在地上的竺和的视线里，接着一个冷淡的声音响了起来：“你们在做什么！”

　　得救了。

　　很久之后，他的脑子才反应过来。

　　阻止了人渣们对竺和欺凌的正是谢灡，他的新班主任。

　　霸凌事件得到了永久的完结，不只是这一次，往后也再也没有人欺负竺和，因为所有参与的学生都被学校记了大过，如果再犯就会被退学。

　　其中一个学生平时总是宣扬自己的家长如何如何有能耐，这次却也被校方处置了。

　　在那之后，又有同学们之间传言，新来的老师家里很有关系。

　　这点似乎确实不假，偶然间有学生看到了校长和谢老师亲近地聊天，校长那张布满皱纹，总是阴沉的老脸竟也像绽放的花朵一样挤满了笑容，“巴结地笑着”，目击者如此形容道。

　　无论如何，对于竺和来讲，最重要的一个事实就是，谢老师是自己的恩人。

　　在谢灡任教的一整年里，竺和的成绩进步了不少，只要是谢老师布置下来的事情，竺和是绝对的拥簇者，除此之外，他尽了自己所有努力靠近谢灡。

　　他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憧憬一个人，以至于竺和认为自己喜欢上了对方。

　　不过，对谢灡那混杂着尊敬、崇拜以及感激的喜欢，从头到尾，就连竺和自己也认为仅仅是个绝无可能的可笑幻想而已。

　　这份心情也随着高三时谢老师的辞职而被深深埋藏起来。

　　听别的老师说是去创业去了，先前谢灡没有对学生们透出半点风声，竺和在开学的当天才发现讲台上站着一个陌生老师，这对他而言如同晴天霹雳。

　　那之后，高三的时候遇见了好朋友张彤，到了大学，自己却又沉入了不幸的底端。

　　车子似乎停止了前进，竺和看到一只修长的手在眼前晃了晃，才回过神来，“到家了。”谢灡的声音传来。

　　到家？

　　他使劲闭了闭眼，即使知道这只是随口一说的“家”，他还是无法承这受突如其来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