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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高中(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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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超市回来已经快九点了,冰箱里被塞满了食材,零食堆在茶几上。
竺和拆开一盒巧克力,放进嘴里,苦味带着甜,醇厚的香味萦绕在舌尖。
自己什么时候会被赶出这个家呢?
他忍不住思考这个问题。谢老师的恩情他无以为报,但是,即使住在这么好的环境里,他的人生依然是一滩烂泥,没有目标,没有方向,他整个人就是由垃圾组成,是父母错误的结晶,世界所厌恶的存在。
这样依靠着谢灡,到了他必须得离开的时候,等待他的不一样是毁灭吗?事实上,现在他就能感觉到自己空虚绝望的内心正被不断侵蚀着。
“想什么呢?”谢灡倒了两杯水,将其中一杯放在竺和面前,自己也坐在了沙发上。
原本竺和是说不出话的,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阴暗无聊的内心,别人也绝不会在乎,但是因为问话的人是谢灡,一团细小的希望迫使他开了口。
“谢老师······”想了半天,他认真地盯着谢灡的眼睛说道:“谢谢您。”
竺和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着。如果可以把心脏也拿出来放进字句中,他一定会将胸中盛满了感激的心脏放在对方面前。
但是那样太恶心了,事实上,几乎没有一分一秒他不体会着自身存在的恶心。
谢灡的目光闪动了一下,似乎有些动容。
沉默蔓延了片刻。
谢灡指着竺和的左手手腕沉声问道:“你自杀过三次?”
竺和裸露在外的苍白手腕上,三条深浅不一的伤口错落地横亘在皮肤上,平滑的肌肤突兀地肿胀着褐色的伤痕。
竺和不自在地将手腕翻过来,把伤口压在腿上,“呃,对不起······”他其实不知道自己是在跟谁道歉,以及为什么要道歉,只是下意识地感到难堪。
竺和一点都没有变,和谢灡记忆中的样子严丝合缝。
是个瑟缩胆小的蜗牛,比蜗牛更惨的是,这孩子连壳都没有,是个弱小的可怜虫。
如此软弱,如此可欺,谢灡一开始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看着竺和,作为老师,需要制止不正当的霸凌行为,但是恐怕他的内心和那些从行为上实施了霸凌的人,以及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同学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只是在做自己的工作而已,做出的正义行为或许还能满足一下自己的虚荣心,这其中唯一缺乏的是对受害者的同情心。
止步于“有个同学挺可怜的”,但是内心不受半点波澜,丝毫无法体会到别人的痛苦,也不想去感同身受。
冷漠,即为最恰当的形容词。
改变了他的心态的是后续竺和的举动。
他记得那双充满了憧憬的天真的眼睛,上课时颤抖着举起的手,小心翼翼的问候和关心,教师节的信和礼物,还有雨天的伞······
谢灡轻轻拍了拍竺和的脑袋安慰道:“没事了。”
他伸出手揽住竺和的肩膀,让对方靠在自己怀里,思绪不免飘散到四年前的暴雨天里。
放学后,下起了暴雨,坐在办公室改作业的谢灡向窗外望去,看到的是被急速下落的雨水模糊的一片扭曲景物,天空泛着青色,下午的阳光还没有来得及完全退去,因此天色不显得有多阴沉。
学生们都已经放学回家,教师们也都下了班,办公室除了他空无一人。
谢灡没有带伞,不过他开了车,直接下到车库开车回家也不会淋到一滴雨,于是他继续悠哉地改着作业。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敲门声响了起来。
谢灡回头看了一眼,从门口进来一个全身湿漉漉的学生,竟然是自己班的竺和。
竺和全身都湿透了,水滴顺着衣服滴滴答答往下落,整个人如同在水里泡了一样,没有一处是干的,他手里拿着两把伞,大概是因为跑过来的,还喘着气,脸上红扑扑的。
“谢老师,给你伞。”随着他的靠近,周围的水雾似乎都密集起来。
“啊,谢谢。”谢灡坐在办公桌后接过伞,有点发愣。
他还没来得及再说点什么,竺和就向他鞠了一躬,小声说了句“老师再见”,然后转身跑了出去。
竺和是怎么知道自己没带伞的?怎么知道自己还没回去的?如果自己已经走了呢,他不是白跑一趟?
谢灡感受到了一种直接的扑面而来的纯粹而笨拙的善意,他看着手里的伞,第一次觉得自己坚固的心对这个学生有了一道裂口。
从此之后,他对竺和不再是旁观的状态,而是衷心希望对方好,不论是学习上,还是生活上。
但谢灡能做到的也仅限于一个老师能够关心的程度,即使对竺和产生了亲近感和同理心,他的帮助也微乎其微,并非是对方的亲人,他能改变一时,也无法彻底改写竺和悲剧式的生活状态和人生轨迹。
以接住晕倒在大街上的对方作为再次相遇的起点,到发现竺和的三次自杀未遂,这些奇异地都并没有令谢灡太过惊讶,他似乎早已在对方身上嗅到了破碎的味道。
怀里的人略微挣扎了一下,谢灡松开了竺和,青年的脸有些红,似乎是不好意思靠自己这么近。
这么近距离的看,竺和的皮肤白的透明,整个人像只易碎的瓷器,让人有种想要摔碎的欲望。
“看会电影吧。”谢灡抑制住了这个危险的想法,对竺和提议道。
“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他补充了一句。
竺和顺从地点了点头,闪烁的屏幕将蓝光投射在他的脸上,在看到令人捧腹的情节时,他也笑了起来,唯独一双眼睛似乎脱离开了此情此景,仍然浸泡在忧郁的液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