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歌川时雨

11、第十一章 表哥

　　其实，在竺和刚流下第一滴眼泪的时候，他就很想抱住他了，将青年完完全全地抱在自己怀里，告诉他现在安全了，没事了，不要再慌张害怕，更不要担心自己会被赶出去。

　　怎么会把他赶走呢？

　　竟然还在担忧这种事情。

　　他知道青年是个好孩子，他一早就明白了，对方明明是因为自身过于清澈的善良而被人欺辱，他早看到了青年内心的一片洁白，正是这片洁白吸引着他，让他怜爱，又怎么可能会像别人一样不信任这可怜的青年呢？

　　谢灡又看了一眼依然安睡的竺和，胸膛随着呼吸起伏着，身子向侧边蜷成一团，一张惨遭主人泪水洗礼的脸颊终于得以安宁地陷落在柔软的枕头上。

　　他想摸摸青年的头。

　　但是和之前一样没有行动。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竺和反而不敢像过去那样随心所欲。知道自己拥有世人皆爱的一张英俊面孔，又是所谓的“成功人士”，谢灡的人生和竺和相比可谓是两个极端，在他看来，人是多么容易操控的物种，对社会规则玩得如鱼得水的谢灡仿佛只要简单几句话，人们就会按他的心意行事，对于此道，他可是轻车熟路。

　　可是现在，任何可能引起暧昧怀疑的举动，他都不知该不该对青年做。

　　没起这心思时还好，一旦起了，怀着不单纯的念头将手放在青年身上就是在欺负对方。

　　仗着竺和信任、依赖、感激自己，借着对方会默许自己做任何事而将青年收入囊中，这感觉让自认为道德感并不高的谢灡都心存愧疚。

　　最好的情况是，竺和能从阴影中走出来，读完大学，找到个稳定工作，最后娶妻生子，回归幸福的生活。

　　自己现在如果把青年拉进同性的爱中，最后又辜负了他——本来谢灡就自认并非值得托付的恋人，他从来都以伤人者的角色出现，那就太不可饶恕了。

　　空调温度似乎设定得有些低了，谢灡感到自己的皮肤正在收缩着抵抗着这人为的冷意。

　　他沉默地合上书，熄灭灯光，躺在床上，感受着内心不曾翻涌过的苦味情感。

　　最后也不记得是几点钟才睡着的了，只记得无眠时窗外朦胧的月光透过窗帘映出的，闷闷的捉摸不定的黯淡的白色光线。

　　幸运的是，谢灡还有忙碌的工作需要处理，时刻需要关注公司各方面数据，开会倾听员工汇报，制定方针，晚上还要外出应酬，这么多事情足够分散他的注意力了。

　　其实从他本人来说，并不讨厌这新鲜的苦涩感情，相反，内心还有些新奇地想要细致品味一翻，对另一个人需抱有小心翼翼的态度，宛如不敢碰触透明的水晶，证明了自己拥有爱人的能力，这让他感到和人群的贴近，体会到了一种普世的幸福感。

　　一阵手机铃声响起，谢灡接完这通电话后得知，和自己一直想要寻求合作的公司的一位高管的酒局已经定下来了。

　　与牵线的人寒暄完，他放下手机，工作的热情燃烧了起来，这次如果可以有机会和天城集团达成合作，那么公司的经营状况将又是一个飞跃性的提升。

　　谢灡在脑海里回想着收集到的对方的资料，这位高管姓柳，四十多岁，毕业于国外知名大学，履历光鲜，又是一位传统意义上的商界精英。

　　和天城集团相比，自己这边只能算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公司，争取到对方的合作还是很有难度的。

　　不过再困难的事情他们前期都撑过来了，谢灡对即将迎来的挑战志在必得。

　　······秋叶从干枯的枝桠上纷纷扬扬落了下来，不知何时夏暑褪去了，空气染上了湿冷的意味，铅灰色的天空依稀看见几缕漂浮的细云。

　　竺和围拢了系在脖子上的围巾，他搓了搓手，想要向前走去，却又犹豫地止步不前，青年眼神所看之处，是不远处的一家书店，招牌很老旧，看门面的装修是有年份了。

　　正是工作日，出门的人本来就少，很久也没有客人出入书店，竺和深吸了一口气，来到书店面前，正要推开门时，玻璃门被里面的人打开了，迎面出来一个个头中等的面容清秀的男子。

　　“表哥？”

　　“竺和！”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我还在想你怎么还没来呢。”表哥和竺和相貌略有几分相似，看得出来有血缘关系。

　　“来，坐。”被引着到了书店唯一一处小沙发，很快表哥就端了一杯茶给了竺和。

　　“小和，你没事太好了。”表哥的眼眶有些发红，坐在了竺和身边。

　　“对不起······”

　　“哎，你人安全是最重要的，别道歉了，也怪我，没及时关心你的情况。”

　　“不是，嫂子生孩子，你还要顾着生意，肯定很忙。”竺和赶紧摆手。

　　“你······微信上跟我说是，住在高中老师家里？”

　　“嗯，对。”

　　二人面面相觑，表哥忍不住酸了鼻子，“我真的以为你······”

　　“我们都报警了，但是没找到你。”

　　“对不起，我，我真的没办法······”竺和看着对方这么难过，心里也一片酸涩。

　　“我明白，我明白······是因为小姨······吗？”表哥迟疑地问他。

　　竺和摇了摇头。

　　听到母亲被提到的一瞬间，他的心中升起令自己绝望的希望，他恨自己还抱有的希望，因为他明白接下来这希望该深深地刺伤自己了。

　　“······她，怎么样？”

　　表哥向他苦笑了一下：“我们也不知道，很久没联系到你，我打电话去你们学校问，才知道你失踪了。”

　　“至于小姨，一直没见过。”

　　母亲的出格让她与家庭很早就决裂了，大姨妈一直不允许表哥和自己接触，因为母亲的原因，从小就讨厌自己。

　　听不到相关的消息也好，竺和反倒松了一口气。

　　主动和表哥联系上，也是经常想起当时看到对方发来的询问信息，而心有不安，总不该伤了关心自己的人的心，让他们为自己担心。

　　“那你，现在学校不去了吗？”

　　“嗯，没去了。”

　　“我方便问是什么事情吗？有没有我可以帮到的？”

　　“我······”竺和为难地看向表哥，不知从何开口，他不愿意再提起那些事情，上次和谢灡解释清楚就耗费了他太多的能量。

　　“不想说也行，那你在你老师那住的还行吗？他允许你住到什么时候？不行，就来我这吧。”

　　“······至少现在谢老师还允许我住在那。”跟表哥说起这事，竺和也再一次意识到谢灡的帮助是超出了原本的情分的，他无以为报。

　　“向阳！”正说着话，门口传来年老的女声，喊着表哥的名字。

　　“诶，诶，妈，你怎么来了？”表哥有些慌乱地起身。

　　大姨妈的身影转过一个书架，出现在了竺和的面前，看到沙发上坐着侄子，老太太脸上浮现出惊讶的神色。

　　“竺和？孩子，你······”

　　竺和手足无措地僵硬地站起身向她问好，等待着对方不欢迎的驱赶。

　　“哎，人没事啊，没事就好。”想不到老太太叹了一口气，第一次对竺和露出怜悯的表情。

　　空气安静下来，很久没有觉得这么尴尬了，竺和站在这位历来就厌恶和自己家来往的大姨妈面前，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还是表哥解了围：“那个，妈，要不中午我带竺和出去吃，你在这看一会店？”

　　“啊······好吧，你们去吧。”

　　跟着表哥走到街角的一个小餐馆，坐下来后，对方稍显局促地对竺和笑了笑说道：“见谅啊，哥只能请得起这样一顿了······店里的生意不是太好。”

　　“啊······没事，是我麻烦你了。”竺和跟着担忧起来，两人都是内向的性格，沉默下来倒也没什么话可说了，只听得萧瑟的风声从身后的门缝里不停地响起。

　　每个人的压力都很大，竺和感受到一种无能为力的悲哀，他什么也做不了。

　　“那个，那改天我陪你去警察局消一下案吧。”

　　“嗯，好。”

　　结束了和表哥的见面，竺和一路回到家，天空阴郁地像要滴出水来，还差几站路的时候，车窗外飘起了雨珠，青年的身体随着公共汽车的刹车、前进而晃动着，把头靠在车窗上，引擎的震动就会透过玻璃直接传导到脑壳上。

　　······

　　回到家的时候，竺和一进门就闻到了一阵烟味，谢灡平常在家是不抽烟的，他来这里住这么多天都没有客人来访过。

　　怀着疑问的心情走进去，客厅中，他看见谢灡和一个带着金丝边眼睛的男人坐在沙发上，二人都抽着烟，似乎正严肃地讨论着什么。

　　“回来啦。”谢灡招呼了他一下，“我和朋友聊点事，你先进屋。”

　　“好的。”

　　金丝边也看着他，和谢灡一样是个帅哥。

　　竺和不想打扰他们，小跑着进了房间。

　　外面，莫温惊奇地看着谢灡，“你竟然把人带这来同居啦？你也要定下来了？”

　　“不是，亲戚家的孩子，来借住。”

　　莫温无语地说道：“别蒙我了，你就装吧你。”

　　“真的！”

　　“真的，真的你笑什么？”

　　谢灡感叹这回真是冤枉，他已经忍了这么久，真吃到甜点也就算了，没吃到还被打趣，这算什么事啊？

　　“哎，得了，聊正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