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疾》脸皮侠

6、煎熬 寒

　　寒暄，客套，总是每一个餐桌上都少不了的前菜。
　　“你小子行啊，回来了也不知道说一声，要不是卓宁说你回国了，我们都还不知道呢。”
　　“今天绝对得好好灌你，别想逃跑，没门！”
　　“笑笑，你现在可是了不得啊，你的律师事务所在我老家都超级有名。”
　　“卓宁！新一期的《原帜》我看了，超棒诶！我真的好佩服你啊。”
　　“好久不见啊江尧学妹，你今天真漂亮。听说你在又戈当上首席作家啦，真不愧是我们15级最有才的才女。”
　　江尧扯出一个礼貌的笑，嘴上说着“谢谢学长夸奖”，心里却恨不得推门就走。这种寒暄的场面她真的应付不来，光是看他们你来我往的她就已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了，更别提还要时不时的应付两句“是啊”，“没错”。苹果肌都僵硬着向她抗议。
　　“人都到齐了吧，来来来，咱们碰一个，庆祝陈尔越回国！”
　　14级的班长起身发话，众人纷纷应和着举杯相碰，聚会这就是正式开始了。江尧开了车不方便喝酒，便偷偷拿起茶杯打算蒙混过去，可是她今天实在点背，正坐在班长对面，被他逮了个正着。
　　“江尧学妹，大家都喝酒，你拿茶水敷衍大家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吧。”
　　江尧表情一僵，“不好意思啊学长，我今天开车来的，不能喝酒。”
　　“这还不好说，找个代驾不就好了，万家的代驾技术很好的。”
　　“哎哟，看来咱们班长大人很有经验嘛。”另一个学长插话进来引得大家一阵起哄。
　　“去你的。”班长一个花生米扔过去砸在他头上，又扭过来和江尧说，“学妹不是我说你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明知道今天聚会还开车来，明显是不给我这个学长面子嘛。”
　　“学长这说的哪里话，”听到这江尧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可能是在杂志社里地位还算高，又被许懋保护的好，江尧很是清闲自由，现在猛地被别人硬逼着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真的很不习惯。
　　“我家离得远，不开车真的很麻烦。学长应该体谅体谅学妹的不是吗？”
　　“那也要分场合是不是，今天这么多人在场，就算我答应了你，大家也不同意啊，是不是大家！”
　　真不愧是14级的班长，一句话便使得大家一起起哄要江尧喝酒。江尧扫视一圈，熟悉的，不熟悉的，都在笑闹着等她举起酒杯。卓宁倒是似笑非笑的盯着自己的杯子没有说话，陈尔越也沉默着旁观，但他们并没有说一句维护江尧的话，那和这些起哄的人也就没什么分别。
　　江尧忍不住冷笑一声，拿起酒杯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甜涩的液体沿着食道流进胃里，像火烧一样让她难受。
　　众人又是一阵起哄，满足于江尧的配合。只有谭笑看出她的不悦，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
　　江尧扭头冲她微笑，表示自己没事。她还没有不理智到在今天这样的场合影响所有人的兴致。
　　被江尧打断的聚会继续进行着，并没有因为刚才的小插曲而影响氛围，反而变得更加火热和激烈。看热闹向来是人们最热衷的爱好，他们喜欢用这种方式来满足自己，填补自己生活上的空虚和平淡。江尧只是不幸的成为了他们今天取乐的对象。
　　江尧有些后悔，她应该在看到他们如饥似渴的眼神时就扭头就走。他看着身旁应对学长询问的谭笑，更加肯定自己的想法：对，拉着谭笑扭头就走。
　　但是现在她已经错过了离开的最好时机，所以只能选择低下头来默默地吃饭，最起码要对得起这场聚会的份子钱。如果偶尔对上别人的视线，还要假装没看到一样移开目光，连笑都不敢笑，生怕别人又问一些问题或是说一些关于自己的话题。所以江尧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低头吃饭，只听不说。
　　于是她听到一个学长问陈尔越：“你在国外过得怎么样？”
　　“还算不错，”陈尔越的声音听起来还挺轻快，“在伦敦大学进修了世界文化和英国文学，教授对我也很照顾。”
　　“女教授吧。”有个学长忍不住调侃他，“你大学的时候就特别招女老师喜欢。你还记得那个古代文学老师吗，成天找你聊天，恨不得你是她儿子。”
　　听到这里江尧也深有体会，当初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这个古代文学老师没少做绊脚石。
　　“你现在在哪里工作？像你这样的海归肯定好多公司抢着要吧。”
　　陈尔越低低的笑了两声，“我学的又不是经济金融，哪会有公司要我。我现在在古番，是《远涂》的主编。”
　　询问的学姐恍然大悟，“噢！我说怎么卓宁先知道你回国的消息，原来你俩都跑一个杂志社里工作去了。诶卓宁，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啊，这可是开展一段办公室恋情的好机会啊，上次出国让他给跑了，这次可不能放过他。”
　　“你瞎说什么，陈尔越出国那会还和江尧在一起呢。”
　　“哦对，时间太久我都忘了。唉没事，咱们卓宁现在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这一段话听得江尧是又生气又尴尬，她明显感受到说话那边向她投来了几道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气得她饭都差点咽不下去。可她又不能表现出自己在偷听他们讲话，只能憋着火假装和谭笑说的起劲，没有注意他们的视线。
　　但江尧知道自己真正生气的，还是陈尔越对这些玩笑的默不作声，既不解释也不反驳，像默认一样让他气愤。
　　就在江尧拿盘子里的鸡翅泄愤的时候，陈尔越开了口。
　　“这些菜够吃吗？不够再点几道。”
　　“够啊，绝对吃不完。怎么了，没有你喜欢的吗？”
　　“不是，”陈尔越看他一眼，“我是觉得这么多菜也堵不住你的嘴。”
　　江尧拿筷子戳鸡翅的手一顿，抿了抿嘴。她勉强把这句话当作他的否认，心里好受了些。
　　学长笑着回他，“嘿，想堵我的嘴啊，那菜可没用，得喝酒才行。来咱俩走一个。”
　　陈尔越伸手按住学长想要拿起的酒杯，摇了摇头，“我今天不喝酒。”
　　“那可不行，今天就是为了庆祝你回国才吃的饭，你必须得喝。”
　　“我开车来的。”
　　陈尔越说的理直气壮，江尧却是一口菜没咽下去卡在嗓子里，猛地咳出声来。
　　谭笑皱眉递给她一杯水，“你慢点。”
　　江尧强装镇定的接过来喝了两口，没忍住继续偷听他们的谈话。
　　“你少来，江尧学妹开车来的都喝了，你还不如江尧学妹吗？快点快点。”
　　陈尔越笑着推开学长的手道：“真不行，她喝了酒不能开车，我得送她回家。”
　　此话一出，全场默契的静默了一秒。大概是一秒，或者更长或者更短，但是江尧不知道，因为听到这句话时江尧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转瞬的沉默后是让人耳膜刺痛的叫喊声，江尧没听清他们在说些什么，但无非是说些关于他们两个人的事情。但江尧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思想，她或许应该笑着去告诉所有的人，陈尔越只不过是在开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但是她没能这么做，她甚至没能扯出一个敷衍的笑。当时江尧唯一的想法大概就是，要怎么离开这个房间，怎么远远地离开这些疯狂八卦的人群。
　　谭笑问了她些什么，“你没事吧？”“你还好吧？”诸如此类，但江尧没能回复她，连句没事都说不出口。
　　但是她却清晰的听到了忽然响起的电话铃声，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把她拉出了深陷的泥潭。江尧用最快的速度抓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不好意思的笑笑以拒绝所有人不怀好意的目光与询问，假装镇定的说了声“喂”。
　　电话那端好像是肖佳萦的声音：“尧尧，怎么办我把钥匙丢了，哪都找不到。你还在聚会吗？什么时候回家啊？我这边大概十一点结束，你结束早的话能来接我吗？”
　　肖佳萦说完半天江尧都没接话，她试探的又喊了一声：“尧尧？”
　　“啊，恩，你说什么？”江尧回过神来，却没听清肖佳萦刚才说了什么。
　　肖佳萦不知道江尧这边发生了什么，只当是信号不好，又把话重复了一遍。
　　江尧叹了口气，伸手撩了撩落在眼前的碎头发，顺势扶住了额头。
　　“哦，马上就结束了，不过我喝了酒不能开车，不能去接你了。这样吧，我先回家等你，你结束了打车回来吧。”
　　肖佳萦说了声好，又啰嗦了几句，江尧又没听清，她实在是有点心不在焉。
　　挂了电话后谭笑立刻凑过来，“怎么了？佳萦有事吗？”
　　江尧做了个深呼吸冷静了一下，冲她笑了笑。
　　“没什么，她丢了钥匙回不了家，我回去给她开门。”她看了一眼依旧兴奋的人群，有些烦躁，“我先走了，别人问起你就说我去洗手间了。”
　　如果是往常，谭笑估计会拦住江尧不让她走，但是今天谭笑看出了江尧的不在状态，便没有说什么，点了点头。
　　江尧站起身，下意识的侧头看了一眼陈尔越。他正和别人笑着说话，江尧说不出是失落还是庆幸，扭头离开了房间。
　　她想大部分人都是没有注意到她的，但是总会有人看到她的离开，不过并没有人挽留她，连一句再见也没有。
　　她轻轻地关上房间的门，尽量不打扰激动的众人。不过猛地响起的手机倒是把她吓了一跳。
　　令人诧异的短信内容，更令人诧异的是发短信的人。江尧没想到前一秒还在和别人谈笑风生的陈尔越会在下一秒就发给她一条让人误会的短信。
　　“在停车场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