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疾》脸皮侠

4、艳羡 “

　　“啊啊啊，我要来不及了！”
　　肖佳萦边穿外套边从自己的卧室冲出来。
　　“尧尧我不吃早饭了，我要迟到了！”
　　江尧抓着三明治淡定的咬了一口，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看她。
　　“你怎么走？”
　　“当然是挤公交啊，天哪这个时间刚开走一辆！我给你说这次的广告超级重要，负责人说我要是迟到就扣光我的工资，这不是要我命嘛！”她尖叫着提起一只高跟鞋。
　　江尧闻言挑了挑眉，三明治咬了一大口后随手扔下，伸手拿过餐桌上的包。
　　“走吧，我开车送你。”
　　肖佳萦瞬间愣在原地，“真的？”
　　“当然。”江尧穿上鞋，拿过车钥匙，“快点，我开车到楼下的时候你如果不在门口，我就自己走了。”
　　“好好好。”肖佳萦连忙点头，提上另一只高跟鞋的手却突然一顿，“不对啊，你不是送我吗，走哪去啊？”
　　已经走到电梯口的江尧没有理她，并且一点都不想告诉肖佳萦她要去哪里。肖佳萦如果知道她又要去杂志社一定会叽叽喳喳问一堆有的没的，就像一只烦人的小麻雀，江尧默默的撇了撇嘴。

　　《景三》和《田曼》是月刊杂志，所以每月第三个周一的又戈是最忙的。不出名的作家和画师需要自己跑到杂志社交这个月的稿子，出名的作家和画师待遇高一点，会有可怜的小编辑亲自跑到家里去要稿子。运气好的话，又戈周三就能收齐这个月所有的稿子，周日就可以排好版，把样本拿给许懋看，然后有一周的时间进行调整，出版。运气不好的话稿子在周末才能勉强收好，下周三才能有样本出来，然后整个杂志社就要像应付世界末日一样手忙脚乱的在几天内调整排版，整理内容，再印刷，出版。
　　江尧向来都是最拖后退的那个，每次都要编辑上家催上四五次才能拿出写好的文章。负责她稿子的小周都快要和江尧家小区的保安擦出爱情的火花了。
　　所以当江尧拿着稿子出现在杂志社的时候，小周看着江尧是一脸的惊悚。
　　“尧姐…是我做错事了吗？”
　　江尧听得一头雾水，摇了摇头道：“没有啊，你做的很好。”上次她催稿子的时候还给江尧买了最爱的巧克力蛋糕。
　　小周闻言撇撇嘴快要哭出来，“尧姐你别吓我啊，我哪里做错了我可以改啊，你千万别让社长辞退我啊。”
　　江尧哭笑不得的皱起眉头，“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我就是来交个稿子。”
　　小周一脸委屈的扭头看了看身后的编辑和交稿作家，江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小编辑打着电话语气小心翼翼：“老师，您这个月的稿子写完了嘛？我可以去您家拿吗。”
　　电话那端的作家也不知说了什么，小编辑的表情瞬间垮下来，还勉强维持着自己谨慎的语气。
　　“那后天行吗？我什么时间都可以的，您有什么需要带的我可以帮您顺路买过去——大后天也行！老师——”
　　江尧后知后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小周哭丧着脸，委屈巴巴。
　　“尧姐，我哪敢让您亲自来送稿子啊，要是让社长知道得我把拎到社长室教育两个小时！”
　　江尧伸手拿稿子轻轻打她的头，“哪有那么夸张，不让你来回跑你还不乐意。”
　　小周吐了吐舌头，接过江尧的稿子，“下次还是让我去家里拿稿子吧尧姐，你再送一次我的小心脏都要吓出来了。”
　　小周笑着跑开，江尧却沉下脸来。
　　小周很像她。当有一点变故打乱了原本平静稳定的生活自己就会变得慌乱和无措。她亲自来送稿子时小周的紧张，不正是陈尔越回国时她的压迫感吗？
　　“尧姐，”一个小编辑走过来和江尧打招呼。“社长让你去找他。”
　　“谁告诉他我来了？”
　　小编辑被江尧立刻沉下来的表情吓到了，结结巴巴的开口：“方…方主编。”
　　江尧一噎，火刚烧起来就被一盆水浇灭，她叹了口气道：“好吧，我知道了。”
　　小编辑点点头逃似得跑开了。
　　没办法，谁让这个人是又戈唯一一个让江尧感到尊敬的人。
　　在又戈，最有威严的不是社长许懋，最有名气的也不是作为首席作家的江尧，最招人喜欢的也不是活泼的画师尹玲玲。在又戈，无论你问任何人这些问题，答案都只有一个：方文艾。
　　江尧认命的推开社长室的门，许懋和方文艾都坐在里面。江尧笑着抬手打招呼：“文艾姐！”
　　“小尧。”方文艾朝着江尧微笑，帮她拉开一旁的椅子，“坐。”
　　“尧儿你来了都不告诉我，还是文艾姐说她看到你和小周说话我才知道你来了。”许懋看着江尧坐下，出声抱怨道。
　　“如果不是因为文艾姐，你以为我会来找你？”江尧对他的抱怨嗤之以鼻。
　　许懋撇了撇嘴又要说些什么，却被文艾姐打断。
　　“好了，今天是来说正事的。”
　　江尧听话的转头问她：“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还不是你当主编的事。”许懋没好气的瞪她一眼，“你就快点答应我吧，我这个社长做得也太辛苦了。你一天不当主编文艾就一天不能来副社长的位子上帮我。”
　　他喋喋不休：“你看看人家古番的社长张颂天，人家有两个副社长，什么事都不用干。每天打打高尔夫，健健身，旅旅游，要多悠闲有多悠闲。你再看看我呢？一个都没有！每天累死累活，印刷厂出问题都要我亲自打电话。尧儿啊，你就体贴体贴我吧。”
　　这一番话说的真是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我体贴你啊，我当然体贴你。那个杨编辑我看着就是做主编的料，你赶紧提她做主编，文艾姐不就可以去帮你了。”
　　江尧对他笑得一脸真诚，这点程度就想打动她，还差得远呢。
　　许懋吃了瘪却不死心，又找起借口。
　　“你还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肥水不流外人田嘛。你说你每天闲的没事干，稿子也不好好写，也不谈恋爱。你就算追追剧也好啊，可是你一点小女生该有的爱好都没有。我这是担心你才给你找点事情做，打发打发时间嘛。再说，陈尔越这不是回来了吗，人家一从英国回来就弄了个主编当，咱不能在前男友面前丢面子啊是不是，最起码得跟他平起平坐才行啊。要是你俩再不小心擦枪走火，旧情复燃再续前缘什么的，这也算门当户对啊你说呢？”
　　许懋越说越离谱，方文艾都在一边低低的笑起来。
　　“打住打住，我可没想跟他再续前缘。你再胡说小心我揍你！”江尧赶忙威胁他闭嘴。
　　“而且你要是真不想让我在他面前丢脸，你倒是把社长位子给我坐坐啊。平起平坐哪够啊，我得压他一头才够有面子，你说呢？”
　　江尧和陈尔越在一起别的没学到，嘴上功夫练的倒是天下无敌手，许懋说不过她，缓了缓才道：“好心当成驴肝肺，算我跟文艾白替你操心。”
　　江尧当然知道他是为她好，笑了笑不再跟他顶嘴。
　　“你要是真操心，还是请我吃顿饭来得实在。肖佳萦这两天忙着拍广告，一点刚失恋人的样子都没有，整天待在公司，都没时间陪我下馆子。”
　　方文艾笑了，“这个我有同感，你郑明哥这两天也是很晚才回家，回家了还要整理白天拍的照片和广告。他也给我说佳萦最近很辛苦，手里接了三四个广告，每天都要拍到最晚。小尧你也多照顾她一点。”
　　“恩，我知道了，文艾姐。”
　　方文艾温柔地笑了笑，低头看了眼左手腕上的银色手表。
　　“郑明要来接我了，我就先走了。”
　　她说着站起身，江尧和许懋连忙站起来送她。
　　“恩，文艾姐再见。”
　　“路上慢点。”
　　方文艾优雅的开门离开，脸上带着温暖幸福的笑容。
　　江尧看着方文艾离开的背景表情很是感慨，她十分羡慕方文艾和郑明的爱情，跟她和陈尔越的往事比起来，更是云泥之别。
　　方文艾是一个可以坐上社长位子的优秀女人，却只做一个杂志主编。如果不是许懋死缠烂打，肯定连副社长这事也不会答应。如果你来到杂志社，十有八九可以看到她一个人站在十四层角落的落地窗前，穿一件米黄色或深灰色的风衣，端一个盛着浓咖啡的红色马克杯，或者静静地看着窗外吸一支烟。从这里，可以清晰的看到奔腾而过的爻江，浩浩荡荡的穿过这个熙熙攘攘的城市，带来前城的故事，带走汋耳的风尘。
　　方文艾说，这个角度的汋耳城有三片柠檬加一颗洋葱加两勺芥末的味道。江尧想象不出这是什么味道，后来恍然大悟，这是让人流泪的味道。悲伤的故事在汋耳城是说不完的，爻江带得走它的故事和泥土，却带不走它的过往和悲伤。
　　方文艾做主编之前也是一个作家，江尧读过她的文章。她下笔很轻，故事落点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却又恰到好处。她的文章让人一开始读起来很浅，像是铺满鹅卵石的水塘，只能将将没住脚背，坚硬的鹅卵石让你的脚心感到微微的疼痛，却又有直通心脏的豁然开朗。细读下来，又会觉得很深，好似鹅卵石下面又是一个新的海洋，深不见底，宁静悠远，藏着巨鲸与鱼群。江尧总觉得自己的文章是不能和方文艾相比的，有方文艾在的又戈怎么会轮到她做首席作家。但是后来方文艾再也不写文章了。江尧不知道原因，只记得她说过：一个人认真做一件事的时间不能超过十年，要在还对这件事情保留着热情的时候适可而止，让态度停留在适合它的冰点，冻不成冰，化不成水。江尧想这大概就是她和方文艾的差距，她没办法达到这种让她云里雾里的觉悟。
　　郑明和肖佳萦在同一个公司，是幻界广告公司的高级摄影师，虽然有着普通到扔进人海绝对找不到的名字，却是一个和方文艾一样出色的人。
　　郑明像极了古代时候温文尔雅的书生，绝对符合大部分女孩子的择偶标准，并且远超标准线一大截。一副简单的金框眼镜，干净整洁的衬衫，脖子上挂一个黑色的相机是他最常见的打扮。
　　江尧只见过他两次，一次是在杂志社大厦的地下停车场，他替方文艾打开副驾驶车门的同时，伸手拿过她手里没抽完的烟自然的放在自己嘴里，一口吸完再弹进一米远的垃圾桶内。那一瞬间，江尧想起了上帝与撒旦。
　　第二次是在爻江边上，他拿着相机给方文艾拍照片。那天风很大，吹得江尧有点睁不开眼，但她却清晰的记得那个画面。因为他按下快门的那一刻江尧就站在他的身后，看到了他对方文艾所有的专注和认真。
　　郑明从来没有送过方文艾玫瑰花和巧克力，寻常人认为的浪漫他们统统没有。但是方文艾的办公桌上却摆满了郑明为她拍的照片，照片的背后写着不同的日期和地点，以及相同的一句江尧看不懂的，像是某部落独有的语言。
　　后来有一天江尧问起，方文艾才告诉她，那是非洲一个特别小的部落的语言，那句话的意思是：
　　离开你，我将失去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