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疾》脸皮侠

3、回忆 大

　　大学校门，机场，陈尔越
　　这三个词语及景象同时出现在江尧的梦里，无疑是重演了那场让她耿耿于怀了三年的噩梦。在见过陈尔越的那天夜里，江尧做了这个关于他的梦。
　　他站在校门口，穿着江尧大学时最爱的白T恤和牛仔外套，对她说他要离开。梦里他的表情模糊，江尧看不清，只有那句“我要走了”不停的在耳边环绕。
　　我要走了。
　　我要走了。
　　我要走了。
　　江尧好像哭了，像三年前一样拉着他的胳膊问他原因。他也还是像三年前一样，什么也不说。
　　然后江尧说：我们分手吧。
　　陈尔越说：好。
　　画面突然转变到机场。江尧奔跑着，不知道要跑向哪里。陈尔越拉着行李箱走在前面，江尧怎么也追不上。
　　飞机起飞了，江尧猛然惊醒。
　　这个梦和三年前发生的事情分毫不差，江尧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她下意识的摸了摸脸颊，干干的，没有哭。她有些庆幸自己没有哭，因为曾经多少次在梦中梦到这个场景，醒来后的她都是泪流满面。
　　他走的实在是太突然了，像一场倾盆大雨，猛地浇凉了整个夏天。

　　江尧其实不太想提起三年前的事情，但是人自己逃避并不代表事情就会消失改变。那些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无论她怎么遗忘，都会在某个时间点被重新唤醒，破土重生。
　　江尧遇到陈尔越，是在大一刚入学。
　　他是高江尧一届的文学系直系学长，报到那天江尧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到新生接待处报道，就是他坐在蓝色的棚子下面，沉声问她的名字。
　　那是江尧见他的第一面，她直到现在都记忆犹新。因为他简直符合江尧对爱情的所有幻想，让她一见钟情。
　　那时候的江尧就暗自下定决心，这个男人，她要定了。
　　也许是仗着初生牛犊不怕虎，江尧对陈尔越展开了近乎疯狂的追求，以至于现在的她想起那时的冲动行为都会觉得丢脸。但大概这才是每个女孩子应该拥有的热情的、狂热的、带着炎夏灼热温度的青春，尽管他是学校里有名的帅哥，是文学系的大才子，也没办法阻止她追求他的脚步。
　　后来他们在一起，是在江尧大二开学的第一个周末。这样重要的日子也不怪她记得那么清楚。
　　那天他们本来约好一起去图书馆，但江尧却突然来了例假。女孩子来例假十有八九都会痛得在床上打滚，江尧也一样，蜷缩在床上疼的直冒冷汗。她没办法，只好给陈尔越发短信，说她肚子疼，去不了了。陈尔越回了好，一如他冷漠简洁的风格。
　　江尧一向相信古人流传下来的成语，尤其是祸不单行这四个字。恰巧这天宿舍其他人都有事外出，让她这个下不了床的人连口热水都喝不了。
　　一个人真的什么都做不了，江尧这样想着，说不定在她难受的时候陈尔越会在图书馆偶遇一个比她更漂亮的姑娘，然后展开一段美好的姻缘。这不禁让江尧的肚子更难受了，好像胃和肠子都缠在了一起，五脏六腑都是疼的。
　　就在她心灰意冷欲哭无泪的这一刻，宿舍的门被打开了。陈尔越拿着他日常用的水杯盛着红糖水走进来，坐在了江尧的床边。
　　她至今都不知道那天的他是怎么躲过的宿管阿姨的视线，溜上的女生宿舍楼。她只知道陈尔越那句“还好吗”一出口，她就很没出息的哭了。
　　后来他怎么出现的原因就更加不重要了，因为那件事以后，他们就在一起了。整个夏天在江尧的眼里都因此变得流光溢彩，带着爱情和幸福的味道。
　　但是夏天对江尧来说是一个既幸运又不幸的季节。幸运的是她遇到陈尔越是在一个夏天，拥有他是在一个夏天。不幸的是，失去他也是在一个夏天。
　　就像她的梦一样，陈尔越站在学校门口，对她说要离开。
　　他要去英国，不告诉她原因，只说是明天的飞机，今天是来同她道别。
　　江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消息来的太突然，像一场八级地震，将措手不及的她瞬间掩埋。半个月前陈尔越接到一个电话就匆匆离开，等十多天后再见面，带给她的就是这个毁天灭地的消息。
　　为什么？江尧一遍一遍的问他，为什么？为什么要走？为什么忽然要去英国？为什么这一周都联系不到你？为什么不能告诉她原因？
　　但是至始至终陈尔越都什么也不说。可江尧只想要一个原因，她不会阻拦他走，不会阻拦他去英国，不会做他事业、人生上的绊脚石，她只是想要一个原因，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可陈尔越还是什么也不说，所以江尧也不再问了。
　　她说：“那我们分手吧。”
　　江尧以为他好歹会挽留两句，说一些类似“你不要这么极端”、“我不是这个意思”这样的话。可是他没有，他只是至始至终面无表情的看着她，然后点头，说：“好。”
　　好，我们分手。
　　陈尔越和江尧在一起的时候对她向来宠溺又宽容，无论江尧提出什么无理的，过分的要求，陈尔越总是尽可能的笑着应下，摸着她的头，牵着她的手或者捏着她的脸说：“好”。
　　所以江尧从没想过有一天这个字竟然会像一个晴天霹雳，直直劈在她的心头。她宁愿陈尔越从没迁就过她，从没对她说过这个字，那他现在是不是就不会走，就不会应下她最后这个冲动的要求。
　　江尧一直都知道陈尔越是一个冷漠的人，尽管他把仅有的温柔都给了自己，但在这一刻，江尧还是有幸体会到了他的狠心与决绝。
　　她不受控的哭着跑走，心里还存有一丝侥幸奢求他会追上来。
　　但是他终究是没有。
　　那天晚上江尧没能睡着，躲在自己的被子里哭了一整夜。她边哭边骂，语气坚决的像是要与他老死不相往来，但是第二天一大早她还是顶着哭肿的眼睛跑去了机场。她想再给他一个机会，再给自己一个机会，再给他们一个机会。
　　陈尔越没有告诉江尧他要坐的是哪一班飞机，所以江尧只能一遍一遍的在各个登机口寻找，徘徊。但人生总是这样，你越是焦急的想要寻找什么就越是找不到，相反的，在你想要放弃的时候，它又会突然出现在你面前。
　　就在江尧筋疲力尽，站在原地弯着腰喘气决定放弃的时刻，陈尔越拉着他的行李箱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向着二号登机口走去。
　　江尧焦急的大喊他的名字，希望他可以停下来，回过头看她一眼。他也确实听到了，因为江尧看到他的脚步有一下明显的停顿，但是他却没有回头，反而加快了步伐继续走远。江尧一边跑着一边喊他，眼泪瞬间涌出眼眶，模糊了她的视线。
　　陈尔越，陈尔越！江尧在心里也焦急的喊他的名字。
　　你真的要这么狠心吗？
　　江尧太累了，追不上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陈尔越走进去，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她泄气般的停在原地大口喘着气，绝望到眼睛都看不清东西，失明，眩晕，崩溃。
　　她站在机场巨大的落地窗边看着无数架飞机起飞，在机场里坐了一整天。
　　那一天，她像是在心里经历了一场世界末日。
　　从大一到大三，三年积攒下来的喜怒哀乐在一天的时间内土崩瓦解，化为乌有，这场变故让江尧一夜之间成长起来，变成了陈尔越擅长的刀枪不入的样子。大三到今天，又是三年，江尧以为她已经可以做到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但是没想到对于陈尔越，她还是无法释怀。
　　如果一个人坐在咖啡店，每分钟大约可以遇到十个人。
　　如果一个人走在人行道，每分钟大约可以遇到四十个人。
　　如果一个人站在机场大厅，每分钟大约可以遇到一百个人。
　　但是没有人知道自己命中注定的那个人，会出现在哪一分钟，哪个咖啡店，哪条人行道，哪个机场。
　　那些形形色色擦肩而过的人太多，喜怒哀乐辗转反侧的事也数不清，所以人都要学会自己区分轻重缓急，都要学会偏执与冷漠。
　　三年来江尧一直以为自己家在这方面是擅长的，取舍之间果断决绝，绝不拖泥带水，一如他的冷漠。但是唯独对于有关他的这些陈年旧事，她优柔寡断，不辨是非，拿得起放不下。
　　就像旧疾，一到阴天，就深入骨髓，隐隐作痛。